起底杰我睿黄金平台，“草台班子”如何收割上百亿？

在金价飙升的狂潮中，一个精心经营的“草台班子”，如何聚拢起百亿资金，又在顷刻间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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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桐语 常芳菲 李清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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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ng

运营 |

步鸟

消失的百亿资金

刚刚过去的一周，深圳经历了一次寒潮，最低气温降到6度。但很多人感到更寒冷和灰心，因为他们把钱、金子，放在了杰我睿珠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杰我睿”）的黄金交易平台，一夜之间，“血本无归”。

从1月27日开始，全国各地拿不到钱的人，都在赶去杰我睿水贝门店前维权。一个从外地赶到深圳的女士光是挤进杰我睿的门店，就出了一身汗。100多平方米的店里，“少说站着1000号人”。

刘蕊是个90后，她在深圳待了整整一周，出发前她就发现，水贝市场方圆五公里的酒店都住满了人，就连平时几十块的小旅店也涨到了一晚一两百元。她只能住到距离杰我睿公司20公里的龙岗区。这还不是最窘迫的情况。为了要回自己的10万元，邓迪从青岛飞到深圳，一连“蹲了好几天”。他穿着磨毛了的T恤，也不舍得住酒店，夜里索性窝在杰我睿所在大厦的躺椅上睡觉。

杰我睿位于特发保税大厦3楼。到了29日，通向这家公司的通道都被封住。在特发保税大厦工作的一位保洁员工告诉每日人物，杰我睿工作人员不多，只有“三十来个”。而在公司疑似暴雷之后，保洁进入3楼打扫，都需要提前报备。

▲ 通往大厦三层杰我睿的楼梯口，有安保把守。图 / 每日人物

有不少把全副身家投入其中的人。刘蕊看到70岁的老人住在楼梯间，他把一生的积蓄打进了杰我睿的账户，现在身无分文，也无处可去；借了上百万网贷投进去的大学生，一度也真的相信投资黄金，稳赚不赔。

也有相对理性的人。2024年，刘蕊开始了解到这个平台。她观望了一整年，直到2025年5月，才加入进去。她最初只买了一条黄金手链，十几克，“花了一万来块钱”。当时整个交易过程顺利，随着信任增加，她前后在小程序上预存了50万元购买黄金。但现在完全提不出来，“就像被吞掉了”。

根据《第一财经》报道，仅初步实名登记的未结算金额就超过2.4亿元（截至1月27日）。而根据维权者的汇总，数额高达130亿元左右。不止一位维权的人透露，这只是一个保守的数字，“还有很多人没有来得及登记”。这些人来自广东、福建、山西等11个省份。

1月28日，罗湖区发布《情况通报》称，当地政府已组建工作专班介入核查，目前，杰我睿珠宝负责人及相关核心管理人员均在岗，积极开展与投资人沟通、资产梳理、兑付等工作。

为核实上述情况，每日人物曾多次致电杰我睿的数位工作人员，但都无人接听。

杰我睿的挤兑超乎所有人的预料。但事后回看，它的业务模式本身就潜藏着风险。这家成立于2014年的珠宝公司，最初是做线下黄金回收。为了获得更多用户，这项业务后来被搬到了小程序上。只要注册成为用户，就可以购买、回收，完成交易。

它吸引用户的第一步就是“低价买金”，几乎和大盘价一致。张一峰今年30岁，一开始看重的就是这一点。用户只要通过小程序转账，就可以买到最划算的黄金。其次，杰我睿也允许用户把旧的黄金、金饰邮寄过去，经过的工作人员称重，可以用来兑换其他首饰。

这些业务之外，杰我睿的“定价购买专区”，就指向“空约定价”的投资业务，也被称为“预定价交易”。

用户仅需支付少量定金，就可以撬动几十倍的资金，通过预测金价涨跌来获取收益。杰我睿的企业账号“杰我睿阿腾”曾介绍过这种模式，比如金价每克约570元，用户约定10克，每克支付定金20元，总共需要支付定金200元。等金价跌到560元，“用户再买我们的板料10克，支付5600元结算的订单，最后得到5700元（回收价）赚100元，这就叫空约！”他一味鼓励用户投入，“你的赢面很大”。

▲ 认证为杰我睿公司的的社交账号被风险提示。图 / 网络

白银的热度随着黄金上涨之后，杰我睿也立刻推出了规则类似的白银定价服务，吸引了不少人参与。

简单来说，杰我睿所进行一部分业务模式类似期货交易，但所有款项没有建立对冲机制。近期金价、银价行情上涨以后，立刻“爆仓”了。维权的人们，虽然都不愿意称呼自己为“投资者”，但或多或少有人参与了这类交易。

挤兑发生之后，冷静下来的人们，才开始仔细回顾杰我睿和背后实控人张志腾不同寻常的地方。

杰我睿的名字最初来自音译的Jewelry（珠宝）。除了名字听上去随意，小程序的设计也相当简陋。文案完全口语化，比如在回收业务栏中，推荐到付的说明是“丢件我就能介入扯皮”。即便在资金链紧张的当下，公司以张志腾口气发出的公告都有不少病句和错别字，比如误把“罪名”写成了“罪命”。

▲ 杰我睿小程序的公告里，还存在错别字。图 / 杰我睿小程序

这些看上去细枝末节的失误，曾被一些人认为是张志腾和他的团队“实在”。直到现在，大家才看出来杰我睿的很多规定或许另有深意。

此前，刘蕊向杰我睿邮寄黄金时，发现对方规定邮寄地址填写公司，而联络人姓名和电话只能填写自己。她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但不认为是大事。直到大规模挤兑之后，现场有律师告诉她，这些她寄出的黄金，杰我睿可能并没有收到，一切只是她“自己寄给自己的快递”。

就连杰我睿官方的充值业务，最终的款项并不流向公司，而是进入个人账户。根据《新京报》报道，收款的支付宝账号包括顾滔、张志腾、任俊东、屈颖颖等人。同时提供的多个银行账号，同样为个人账户，包括巩复青、李亚娟等。

翻开这家水贝“老网红”公司的资料，也会发现他并非那么“家大业大”。企查查信息显示，这家公司缴纳社保员工人数一直在12人至15人左右。

到了现在，留给用户的选择已经不多。1月26日下午，刘蕊和许多现场维权人员进入了罗湖体育馆，协商和解流程。现场被分为7组，每组一次只能进场10人。

杰我睿给出两个选择，一次性支付或者分期支付。如果只想要回本金的20%，杰我睿可以在3个工作日之后打款，如果要讨回本金的40%，只能分为12期付清。同时还需要签署的三份协议，包括刑事谅解书、保密协议、和解协议。有不少维权者把这份协议上传给了AI大模型，人工智能告诉他们——“这是霸王条款”。

但刘蕊还是签了。她其中一个账户只存了几千元，“本金打两折也无所谓”。对她来说，这是一种试探。她想知道杰我睿还有没有履约的能力和愿望。3个工作日之后，也就是1月30日，她即将知道这个答案。

直到最后一刻的信任

为什么这么多人会相信一个“草台班子”？答案或许是，在这次“暴雷”之前，杰我睿一直在经营信任上，下足功夫。

在正在维权的安徽姑娘小白眼里，张志腾是一个“挺实在、挺仗义的人”。不同于那些请主播来带货、请客服来回应用户的商家，张志腾本人，就是杰我睿最经常出现的一张名片，大家习惯于叫他“腾哥”，工作人员都是他的身边人，比如“腾哥亲妹妹倩倩”，在社交平台上跟粉丝们互动、宣传，像一个大家族。

腾哥“什么都说”。他会不定期开直播，直接解答用户们的问题，会对着镜头举出自己和身份证的合照，会财大气粗地展示满屋子的金砖，会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承诺“找不到任何一个客服都可以联系我。”

去年，由于杰我睿小程序出问题，江苏人婷婷无法往里面充钱、提钱，她还曾经给张志腾打通过电话。那场通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谈话里，张志腾告诉婷婷不用担心，还顺道聊起了他的发家史，说自己“理解你们这群宝妈”。

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让很多用户都感觉到安全。小白记得，此前，杰我睿传出过好几回要跑路的消息。其中一回，有人在群里问张志腾，是不是卷款跑路了？张志腾二话没说，立刻就开了一个直播证明自己没跑，到最后，他还开玩笑，“我现在要上厕所了，上厕所你们要看吗？”

▲ 杰我睿阿腾曾晒出金条，证明“不跑路，一直在”。图 / 杰我睿小程序

那之后，再有人提到跑路，群里都会有粉丝发声：“腾哥太不容易了，连上厕所都在澄清自己跑路。”小白说，这像一个“狼来了”的镜面故事，每次都说要跑，但每次都没跑，反而让大家越来越信任。

这种信任，甚至持续到了最后一刻。

反常发生在1月19日。那一天，张志腾又开了一场直播，提到自己的白银业务亏了不少钱。小白记得，那场直播之后，一些群友们开始躁动起来，纷纷提现。同时，开始有群友支招，杰我睿可能要“跑路”了，现在抓紧去现场，可能还会拿回来钱。

联想到自己12月底购买的其中一单白银一直没有发货，还在休产假的小白慌了。1月20日当天晚上，小白把孩子托付给婆婆，坐了6个小时的高铁到水贝。

但这一回赶路，小白并没有收到钱，甚至“被稳定了军心”，因为现场有人说只要登记完提款信息，这件事就会被解决。1月22日，小白返回安徽。

如今再复盘，小白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点没觉得他是骗人的”。她说，去年，她在杰我睿充值的时候，银行其实打来了电话询问“你确定要转这笔钱吗？”小白回答确认，“以为只要在小程序上充值都会被提醒”。

除了直播间里的人设，更重要的是，杰我睿的确提供了优惠，而且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问题。

去年开始，东北护士兰兰觉得黄金热度高，随之做起副业，即黄金回收业务。她是最下游的商家，从小城的人手里回收黄金，再一次性寄回水贝赚差价。杰我睿是她在筛选之后的选择——它粉丝多且回收价最可观，一来一回，兰兰每克黄金能赚5块钱。这次纠纷里，兰兰这样的二手回收商很多，他们都是冲着杰我睿的回收高价来的。

▲ 深圳水贝珠宝商圈里的黄金回收业务。图 / 视觉中国

因此，双方之间交易更加频繁。兰兰也不放心过，但次数多了，就“越送越放心”。有时候，她寄过去快递，丢了件，拆包没拆出来，杰我睿就直接赔付了。一直到这次出问题，兰兰才惊觉，原来自己对接的杰我睿，不是想象中的大平台，而是一个活生生的、随时会出现变化的人。

普及更多用户的还有免工费活动，社交平台上，杰我睿一直靠这个活动引流，去年12月有一次，今年1月又有一次。同行们的看法是，这样频繁的低价其实并不正常。东森是水贝的珠宝商家，他算了一笔账，以一只古法金手镯为例，水贝工厂的成本工价是3元每克，他们从工厂进货之后，再以20元每克的工价卖给零售客户们，所产生的17块钱差价，算是比较合理的利润值。

东森说，他的店铺也会搞活动，但优惠力度大的，最多就拿个三五件做秒杀福利。否则，就算只加5块钱工费，整个水贝的同行都会抢着要，哪里还轮得到最下游的消费者？而杰我睿一个月搞一回的免工价活动，可能一笔订单就要补贴100多块，如果参加活动的订单有两万个，“几百万一下就花出去了。”

但对此，小白却觉得并不奇怪，她也是被免工费吸引的那一个，“还以为杰我睿粉丝量大，走的是薄利多销的模式”。

在这次事件中，不仅散客们栽了跟头，有一部分水贝商家也受到影响，有人购买了杰我睿的板料，却一直没有得到货物。东森说，为了保险，他们基本都会找水贝当地的大料商们拿货，比如翠绿、恒泰等。但有时候，赶上周末停盘，金价变动未知，商家们停止交易，“只有杰我睿会提供购买渠道”。

透明、优惠、方便，可以说是人们对黄金业务最朴素的三个追求。几个因素的叠加，很快让杰我睿的声量越来越大。到最后，张志腾一度会直接宣传，自家的体量在水贝“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这些宣传更让人们放松了警惕，最终成为一个体量超过百亿的“局中局”。

灰色游戏

事情发生之后，“杰我睿”这个名字在水贝传得沸沸扬扬。东森告诉每日人物，这几天，同行们聊起杰我睿，最大的反应其实是震惊：“这么小个公司，居然能搞走这么多钱？”

显然，在更多商家们眼里，杰我睿是一个从未听闻过的名字，另一名水贝商家小燕形容它，“体量不大，微乎其微”。

杰我睿在小程序上进行的预订价交易，在水贝不是新鲜事。此前，水贝已经有过好几回料商跑路的事件，都与其有关。闹得最大的一回，是去年9月，一家名叫粤宝鑫的料商人去楼空，根据当时的媒体报道，这家店暴雷的原因，很可能是“对赌失败”，其只需要20000元定金，就可以预定一公斤黄金板料，相当于20元1克的预订价，到约定期限，双方再进行交割。

东森感觉到，金价飞涨的这几年，水贝正在发生着暗潮涌动的变化。他说，13年前，自己刚来到水贝时，金价变动不大，炒黄金的人也不多，用预订价没什么影响。但现在，金价一天一变，在一部分人眼里，预订价成了高杠杆的游戏，更让商家们的操作进入难以监视的黑箱——比如，他们或许并没有真正下单，想等金价更低时再买入，以此赚取差价。而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金价一直上涨，需要填补的价格窟窿就越来越大，商家就有可能因为无法承担资金压力而暴雷。

去年10月，深圳黄金协会还连续查出了三家黄金珠宝公司，都是因为在线上平台开展“非实物黄金对赌”业务，认定其行为已涉嫌构成开设赌场罪。

但依旧有人铤而走险。东森说，这几年，水贝有人下注黄金私盘，但大家都是偷偷玩，参与者更多是入行多年的商家们，这群人觉得自己懂行，也能预测金价，敢于加杠杆，最后尽数砸进身家。

因此，水贝人时常会听到这样的故事：东森有个朋友，最早在水贝开珠宝工厂，慢慢积累下来，厂里有了几十个员工，年薪也有百万。直到2020年，对方开始接触私盘，上手的第一个月，就先赚了200万元。但很快，他的收益赔个精光，把深圳买的800万元房产卖了抵债还不够，又陆续卖了车、欠了几百万的债务，最后黯然离开水贝。

▲ 深圳水贝珠宝商圈，客人正在购买黄金。图 / 视觉中国

高杠杆的背后，就是更大的造富神话，而杰我睿这类公司，本身就代表着水贝那群躁动的、再难接受一件一件卖货赚钱的生意人。在他们看来，单纯做黄金实体交易，盘子太小了。东森说，自己还认识一些人，原本是卖珠宝，后来直接转行去成立了金融公司。有一回，对方找到东森，希望跟他合作炒金，东森拒绝，对方的第一反应却是“不知好歹”，或者“你太死板，这辈子赚不了大钱”。

正是这样一群大胆、有野心的商人，如今盯上了散客们的钱包。相比起在商家之间流转的黄金预订价，散客们加入其中，对应的风险更大。

比如，散客们数量庞大，在产生恐慌之后，更容易挤兑。1月20号，网上开始传出杰我睿疑似跑路的信息之后，用户们大量涌入其中。在小程序上还有160克黄金的兰兰就是其中一个。此前，她很少关注杰我睿相关的动态，直到20号这一天，她才第一次感觉到恐慌，因为她意识到，“可能会有挤兑了”。

还有很多家类似的黄金交易平台都陷入了提货潮。这两天，另一家名叫“云点当”的商家，不得不开始把直播镜头对准自家的发货现场，证明自己并没有跑路。但有杰我睿的前车之鉴，用户们还是慌了。

不仅如此，在这些小程序里进行的交易，并没有绝对的规则可言。正规期货交易时，如果无法按期履约，就可能会平仓。但在杰我睿、云点当等平台，衍生出了很多玩法，比如积分延期。从2023年就接触杰我睿的陶宏解释，在小程序里玩游戏、签到等都能得到积分，用户们可以用这个积分来延缓订单的交付时间，比如金价一直涨，“就延期到价格回落的时候再履约”。

一位云点当用户告诉每日人物，在回收黄金时，平台会要求16天内把黄金寄送过去，如果没有按时寄给他的话，定金会被收回，而且个人账户会被拉黑，不能再进行任何交易。

这个时候，用户们会忍不住努力挣积分、使用积分，“因为黄金总是在涨啊，约价（回收）的价格太低了，不想履约。”

金子值钱，但让金子能够顺利流通起来的，其实是信任。还有近10万元没有到账的安徽姑娘小白说，自己还是看好黄金、白银，但也只会在银行购入，不再碰线上商家的小程序。二手商家兰兰也是，如今，她手里还有接近1公斤的黄金，但却不知道该送到哪儿去回收了。

对于商家们也是一样。人性都是贪婪的，东森觉得，银价涨得最快那段时间，上午克价才18块，下午就23块了，就有料商宁愿赔预付款也不出货。黄金也是。金价涨得越高，东森拿料的速度就越来越快。原来，他还会上午付定金，下午再去拿料，后来这个时间缩短到一个小时，以此来规避金价浮动过快带来的一系列风险，最近，“最多15分钟就到柜台，直接拿”。

▲ 金价涨得越高，拿料的速度就越来越快。图 /《小巷人家》

被金价推向最后一注

金价的上涨，的确成为了一个冲昏不少人头脑的最大变量。

张一峰听说了此前杰我睿的“跑路”传闻，但1月21日，他看到张志腾还在直播，安抚用户。张志腾一如既往，承诺自己有力挽狂澜的能力和背景——“大几个亿的资金还在路上，政府对我的态度，你们也知道”。也是那一天，现货和期货黄金再创历史新高，双双突破每盎司4800美元。

没有人想错过这次机会。当时杰我睿力推5天之后的免工费活动。张一峰再次选择了相信这家公司，一口气寄了接近400克黄金。按照当天上海黄金交易所的价格计算，张一峰投入了超过43万元。而后来的事情，每个人都知道了。用张一峰的话说，他“上赶着当上了最后一茬韭菜”。

一贯谨慎的小白也没有拖延，立刻充值——之前的交易一直成功，再加上金价涨得太高，“周大福这样的品牌店克价都1500元了，但杰我睿的首饰却那么好看，还那么便宜”。小白不是一开始就信任杰我睿。最初，账户里充值过36000元，买完金银之后还剩了几十块，“立刻都提现了”，不敢把钱留在账户里。

不是没有人察觉到这家公司背后的金融风险。去年11月底，深圳防范和打击非法金融活动专责小组办公室发布了《关于警惕黄金经营领域非法金融活动的风险提示》，其中指出各类黄金珠宝经销商、门店均不是金融机构，不具备从事黄金资产管理业务、期货及衍生品交易的资质，更不具备从事金融业务或公开吸收公众存款的资质。

在飙升的金价面前，普通人很难保持理性。已经用了两三年杰我睿的陶宏说，让她吃亏的，就是那一丝贪念。此前，她已经经历过两家回收平台暴雷，所以她一直很警惕，只要回款速度慢了一点点，她都会立刻取钱出来。到过年的关口更是，每年过年，她都会把这些账户里的余额清空。原本，按照计划，她也要在年前清掉杰我睿的账户的，只是，最近着几天黄金涨得人头晕目眩，“决定再等一波，所以没有急着卖”，但晚了几天，全部身家都套了进去。

▲ 金价飙升，普通人很难保持理性。图 /《繁花》

陶宏把这件事形容为“毕生的教训”。账户里，不仅有她投入的20多万本金，还有金价上升的溢价，“数额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谁曾想到了年尾，“一刀给我收割了”。

除了暴涨的金价带来的诱惑，在疑似遭遇爆雷的焦虑中，也有人为了止损赔进去更多的钱。

不少人第一次觉得杰我睿不对劲，是从去年12月开始。最开始只是购买的黄金、白银制品发货延迟。到了月底，银条彻底无法发货，也不能联系到平台工作人员。

真正让人意识到情况不妙的是张志腾的直播，1月份，他第一次提到“杰我睿资金链紧张”，而原因是有同行恶意竞争，“在这赚了太多钱”。杰我睿可能爆雷的焦虑很快传导到了每个用户那里。

发现本金无法退出，金条也发货延迟之后，刘蕊开始寻找一切“曲线救国”的方法。1月中旬，她听说杰我睿现在只剩团购业务还能正常出货。简单来说，就是购买平台的黄金饰品。刘蕊慎之又慎，她没有选择给账户充值，而是寄了600克黄金。按照当时的价格计算，这些黄金价值接近70万元。她相信，不论任何时候，金子总归是自己的。如果一切顺利，只要杰我睿完成回收登记，刘蕊就可以连同账户的50万本金全部用来团购金饰，把钱成功拿回来。

▲ 刘蕊相信，不管任何时候，金子都是自己的。图 /《四喜》

这种希望没有维持太久。几天之后，刘蕊发现自己的订单已经被平台直接取消，黄金也不能退还。至此，她因为杰我睿的损失扩大到了120万元以上。

直到这时，刘蕊下定决心——她必须立刻赶到杰我睿的办公地点，“必须把我的本金拿回来”。1月20日的晚上，她告知了丈夫自己的决定。他们简单分工，刘蕊带着还在哺乳期的孩子去杰我睿现场，丈夫留在家里。他的主业原本是做服装批发生意，为了维权，也只能暂停。这部分损失，同样需要刘蕊承担。

为了安抚潮水一般涌来的维权人群，杰我睿偶尔也会给一些甜头。一个1月27日赶到深圳维权的女士，看到有人拿走了50克黄金。

但这样幸运的人并不包括刘蕊。直到抵达现场，刘蕊才发现这家公司“一切承诺都不算数”。一开始，对方承诺年前“统一赔付”。很快，她知道了“赔付”的真实意思——杰我睿每天只兑付1克黄金和500元。额度甚至还在不断缩水，紧接着，杰我睿每天就只兑付1克黄金或者500元。维权的人们在苦涩里生出了点幽默感，开玩笑说这是杰我睿发的“低保”。即便如此，杰我睿也仅向部分用户支付。

经历了焦虑、失眠之后，这些失去不少金钱的人们不约而同做起了一些对等计算，主要帮助他们消化、开解自己。他们有不同的衡量标准，刘蕊投入杰我睿的120多万元，相当于一家人白白工作了3年；东北的兰兰有更独特的计算方法，过去一个冬天，因为损失了17万元，她和丈夫都没舍得买一件羽绒服，结果一下子“给张志腾买了100多件”。

而现在，堵在杰我睿门前的人们渐渐散去。但刘蕊仍然在坚持维权，身边积极的声音越来越少，要回本金的希望看上去也渺茫。她现在拼尽自己的力气、耐心，只是想讨回一个公道，“起码，他（张志腾）必须要坐牢！”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