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淡的人生(12)

发布时间:2026-01-30 15:33  浏览量:37

四太奶奶接过去端详片刻,说是块新疆和田玉。说来也奇妙——我小时候啃过的那块石头,后来在玉石市场上经人鉴定,竟是上好的新疆和田羊脂白玉。当天就有人出价要买,价钱很不低。我爹一把将玉石搂在怀里,脱口道:“狗r的,眼真毒啊!”

收玉的人听得一愣,瞪大眼睛:“师傅,买卖不成仁义在,您不卖也不能骂人啊。”

我爹赶忙摆手:“没说你,我说我儿子呢。”

他抱着玉石回家,跟我爷、我娘商量。我娘主张卖掉,还清家里的债;我爷却不同意,说这玉是我抓周抓来的,关乎我的命数,卖不得。我爹转头问我,我想也没想就说:“卖了吧,卖了还账。我再也不想天天吃玉米饼、喝小米稀饭了。”

一家人商量到最后,我爹拍了板:“就听狗娃的,卖了它还账,咱家也过几年舒坦日子。”

世上许多事就是这样说不清、道不明,透着股玄乎劲儿。谁也想不通,这块玉是怎么从新疆来到我们这儿的;更没人料到,多年以后,它竟又会重新回到我手里。

卖了玉,我爹把村里借过钱的人都请到院里,挨个儿把账还了。还完账那天,他独自坐在院子里,抽了很久的烟。晚饭后他又一个人坐在那儿抽,直到夜色渐深,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在天上静静地眨着眼。

我美美地吃了一顿肉,撑得睡不着,躺在炕上又想起了二姐。心想:二姐要是也能这样吃上一顿肉,该多高兴啊。想着想着,我便爬下炕,摸到厨房盛了一碗剩下的肉菜,趁着夜色往二姐坟头跑去。

快到坟地时,黑暗中传来我爹的声音。他哑着嗓子说:“娃啊,你把爹的心都疼碎了……爹的半条命都叫你带走了。都怪爹没本事,让你遭了罪、受了苦。要是那天我能早点儿到……兴许你还能活着,爹还能看你嫁人、生娃娃……唉,爹悔啊……你在的时候,净让你吃玉米饼了,今儿爹给你端了肉来,你好好吃……”

我躲在暗处,听他蹲在坟前自言自语,心里却冒出一股怨气:现在知道后悔了,顶用吗?我姐都死了。想起从前尿裤子被他骂的旧事,我忽然起了念头:今天也吓唬吓唬你,吓死你个老东西。

我把手里的碗搁在地上,将手电筒打开塞进嘴里——光线透过腮帮子映出来,照得一张脸血红模糊。接着我冷不丁从他身后跳出来,朝他肩上用力一拍。

我爹一转身,只见一个通红晃动的“骷髅头”猛地杵在眼前,吓得浑身一哆嗦,闷哼一声,直接仰面倒了下去。

我跑回家,跟我娘说:“我把爹吓死了。”

我娘猛地从炕上翻身起来:“咋回事?”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头炸雷似的一声吼:

“狗r的,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

听见我爹的吼声,我扭头就往我爷屋里冲。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回我爹学聪明了——他早蹲在爷房门边等着。黑灯瞎火的,我正好一头撞进他怀里,被他一把提起,拽回屋里扔到炕上。他照我屁股上给了一巴掌:“快睡觉!”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我惊魂未定地躺在炕上,心里直嘀咕:今天这是咋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居然没揍我?

我捅捅身边睡得正香的大哥,他迷迷糊糊骂我:“你咋这么犯贱?再不睡信不信我揍你?”我只好闭上嘴,迷迷糊糊睡着了,睡梦里还时不时笑醒一两声。

第二天,我娘责备我:“人吓人,吓死人!以后可不能这样了,真把你爹吓出个好歹,咱家咋办?”

我说:“吓死了才好,正好陪我姐,给我姐做个伴。”

话音没落,我娘就给了我一耳光。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我捂着脸问:“为啥打我?”

“谁叫你说这种混账话。”

这是我记忆中我娘第二次打我。第一次是在我七岁那年,我跟着她去田里割麦子,路上遇见一个总在学校欺负我的同学。我看我娘在身边,就想仗势骂他几句。

“包子!包子!”我喊了他两声外号。

“干啥?”他回头。

“我C你妈!”我嬉皮笑脸地骂了过去。

刚骂完,我娘转身就用镰刀柄捅在了我嘴上。这一下捅得我满嘴是血,我捂着嘴哇哇大哭,哭得像猪嚎。一边哭一边问:“你打我干啥?”

“谁叫你骂脏话?”

“他老欺负我!”

“他欺负你,有本事就打回去,没本事就忍着。”

“我打不过,骂他还不行吗?”

“不行。”我娘斩钉截铁。

“为啥不行?”我不明白她为啥对骂人这么严厉。

“你说脏话骂人,别人只会说你没教养。说你没教养,就是在骂你爹娘。你一个男人,能让人骂你爹娘吗?”

“不能……我不能给爹娘丢脸。”我哽咽起来,“娘,我以后再也不骂脏话了。”

“那这顿打就没白挨。”我娘看着我,“你要记住,脏话脏不着别人,只会脏了你自己。”

“娘,你早告诉我不就好了……我也不用挨这顿打。”我还是抽抽搭搭的。

“有些事,不疼一次就记不住。”

“这回我真记住了。”说完我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我娘吓了一跳:“又咋了?哭这么惨?”

“娘啊……你把我的牙打掉了……”我双手捧着那颗牙递到她跟前。

我娘拿起牙看了看,又让我张嘴,伸手摸了摸牙床,语气软下来:“对不住啊狗娃,娘下手重了……不过你这是要换牙了,过些天就能长出新牙来。”

我将信将疑:“真能长出来?”

“能。”

“那这颗掉的牙咋办?”

“扔了吧。”

虽然娘这么说,我却没扔。我告诉她:“书上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娘给我的东西,我不能随便扔。我得留着它,一辈子记住这次教训。”

我娘听了,用手轻轻擦掉我嘴角的血渍,摸着我的脸说:“我家狗娃真聪明,都会用书上的道理了。”

我从小就是个脑筋活络的孩子,特别会琢磨赚钱。学校里有孩子养蚕,我就倒卖蚕卵和桑叶;用木头削成刀剑、手枪一类的玩具,卖给眼馋的同学;再用赚来的钱买小人书看。我和我大哥像是两个极端——用我爹的话说,我是“聪明过了头”,而我大哥则是“死不开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