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晗的回门宴,一眼定终生,他终于辨明了鱼目和珍珠的区别

发布时间:2026-01-30 14:00  浏览量:4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梁晗的回门宴,一眼定终生,他终于辨明了鱼目和珍珠的区别

大业三年,冬至。雪覆帝京。

威远侯梁晗,今岁新晋的朝堂砥柱,正三品兵部侍郎,此刻却长跪于承恩侯府的雪地之中。他未着官袍,仅一袭单薄的玄色布衣,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身前,是一枚碎裂的鱼目珠钗。那曾是他赠予新婚妻子的定情之物,如今看来,只余无尽的嘲讽。他没有看身前锦衣华服、居高临下俯视他的承恩侯,也未看一旁哭得梨花带雨的妻子——相府千金墨晚晴。他的目光,穿过纷扬的雪幕,只落在侯府门槛内,那个手捧暖炉,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丫鬟身上。那丫鬟,是墨晚晴的陪嫁,名唤苏锦。

梁晗笑了,笑声嘶哑,在风雪中几不可闻。满朝文武皆以为他娶了骊珠,却不知,他竟为了一颗鱼目,弃了沧海遗珠。

01

三月前,长安春意正浓。

新晋威远侯梁晗的马蹄踏在御街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骄傲的回响。他年仅二十四,凭着北境战场上实打实的军功,从一介寒门武将,一跃成为圣上亲封的侯爵。长安城里,不知多少名门闺秀的春闺梦里,添了这位少年将军的身影。

最终,这朵高岭之花落入了相国府。

他迎娶了当朝宰相墨愈的长女,墨晚晴。

这桩婚事,被誉为“金玉良缘”。郎才女貌,门第互补。梁晗有军功,缺根基;相府有权势,需兵权。一场完美的联姻。

大婚之夜,红烛高燃。

梁晗揭开盖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肤若凝脂,眉如远黛,一双秋水剪瞳,含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期盼。

“夫君。”墨晚晴的声音如黄莺出谷,柔婉动听。

梁晗一颗在沙场上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在那一刻,彻底融化了。他想,世间所有的美好,大抵就是如此了。他执起她的手,触手温润,他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一枚珠钗。

“这不是什么名贵的东珠,只是我在北境小镇上偶然寻得的,说是一枚鱼目珠,打磨得亮,瞧着有趣。”他有些赧然,与相府的豪奢相比,这枚珠钗实在寒酸。

墨晚晴却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夫君所赠,即便是路边顽石,晚晴也视若珍宝。”

她当即取下头上繁复的凤冠,只将那枚鱼目珠钗簪在了发间。烛光下,那珠子竟也流转出温润的光华,映得她容颜更胜三分。

梁晗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拥她入怀,只觉此生无憾。

随墨晚晴一同嫁入侯府的,还有她的陪嫁丫鬟,苏锦。

与光芒四射的墨晚晴相比,苏锦实在太过普通。她总是低着头,沉默地做着分内之事,像一道稀薄的影子,融在侯府的雕梁画栋之后。梁晗对她唯一的印象,便是某次夜里从书房回卧房,见她正提着灯笼,在廊下更换被风吹熄的烛火。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只是专注地用手拢着火苗,直到灯笼重新亮起,才默默退入暗处。

那晚,他随口向墨晚晴提了一句:“你这陪嫁丫鬟,倒是个细心沉稳的。”

墨晚晴正对着菱花镜卸妆,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不过是个手脚还算利索的罢了。她家境贫寒,若非我父亲收留,怕是早已冻毙于街头。这种人,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命。”

梁晗听了,未再多言。他出身寒微,对“命”之一字,素来不信。但妻子言语间的施恩之态,让他心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他只当是世家贵女的通病,并未放在心上。

春日渐深,他与墨晚晴琴瑟和鸣,愈发恩爱。朝中人人艳羡,都说威远侯不仅战场得意,情场更是春风得意。

很快,便到了墨晚晴出嫁三月,按礼制需回门省亲的日子。这便是归宁宴。

相府对这场归宁宴极为看重,这既是嫁女的体面,也是向朝野展示与军方新贵牢固联盟的姿态。

墨晚晴亲自操持此事,对梁晗道:“夫君,此次归宁,不仅是回娘家,更是您与我父亲门生故吏加深往来的好时机。万万不可怠慢。”

梁晗自然应允。他从战场归来,于朝堂之上,确实需要岳丈的提点与帮衬。

只是他未曾料到,这场看似风光无限的归宁宴,竟会成为他命运的绞索。而那根缓缓收紧的绳索,一端,就握在他最信任的枕边人手中。

02

归宁宴的筹备,成了侯府近来的头等大事。

墨晚晴几乎将整个侯府的库房都搬空了,采买的礼单长得能从府门铺到街尾。从绫罗绸缎到奇珍古玩,无一不精,无一不贵。

一日,梁晗从兵部回府,刚踏入正厅,便见墨晚晴正与账房先生核对着账目。

“……这尊前朝的青玉麒麟,送到恩师张大学士府上。这对血玉镯子,给吏部王侍郎的夫人。还有……”

账房先生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躬身低声道:“夫人,府中的现银,怕是……周转不开了。”

墨晚晴的柳眉微微一蹙,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区区几万两银子,就周转不开了?我相府嫁女,岂能在这等小事上失了颜面?”

梁晗走上前,挥手让账房退下,温声道:“晚晴,归宁之礼,心意为重,不必如此铺张。”

墨晚晴转过身,眼圈一红,泫然欲泣:“夫君,你莫非是嫌我花销太过了?我这般操劳,还不是为了你我的体面。父亲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我们初次以翁婿之名宴请,若礼数不周,旁人会如何看你?他们会说,威远侯不过是个空有武勋的粗人,不知礼数,更会轻慢了我们侯府。”

她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梁晗顿时心生愧疚。他戎马出身,对这些人情世故确实不甚了了。或许,是他以小家子之心,度了世家之腹。

“是我思虑不周,”他放缓了语气,伸手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珠,“需要多少银两,你只管说,我来想办法。”

墨晚晴这才破涕为笑,靠在他怀里,柔声道:“我就知道夫君最疼我。约莫还差三万两的缺口。这笔钱,主要是用来打点宫中内侍监,为父亲求一幅御笔的‘福’字,作为宴上添彩之用。”

三万两,只为求一幅字。梁晗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他在北境,三万两足以充作一个卫所半年的军饷。但看着怀中妻子期盼的眼神,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明日便去筹措。”

当晚,梁晗在书房处理军务,夜已深沉。他有些口渴,唤了一声,却无人应答。往日这个时辰,总有小厮在门外候着。

他起身,自己推门出去,却见廊下空无一人。正自疑惑,却见院角那株海棠树下,立着一个纤弱的身影。

是苏锦。

她正借着月光,将一些晒干的陈皮、草根之物,分门别类地装入小小的布袋中。动作轻缓,却有条不紊。

“你在做什么?”梁晗走过去。

苏锦吓了一跳,慌忙行礼:“侯爷。奴婢……奴婢见厨房采买的药材丢弃了不少根茎,觉得可惜,便捡了回来,想着晒干了,或许能入药,以备不时之需。”

梁晗拾起一包,凑到鼻尖闻了闻,是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军中一个老部下来访,提及家中老母常年咳嗽,墨晚晴当时便命人从库房取了一支上好的人参相赠,出手阔绰。

而此刻,她的陪嫁丫鬟,却在月下,珍惜地收拾着被旁人视为垃圾的药材根茎。

“你懂药理?”

“在家乡时,跟过一位赤脚郎中,学过一些皮毛。”苏锦答道,头垂得更低了。

“府中采买浮夸,用度无节,你可知晓?”梁晗忽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苏锦的身体猛地一僵,过了许久,才用细如蚊蚋的声音回道:“奴婢……不知。夫人……自有考量。”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可那瞬间的僵硬,却瞒不过梁晗这等在生死场上磨砺出敏锐直觉的人。

他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回了书房。

窗外月色如水,梁晗却再无心处理公务。三万两的“求字钱”,被丢弃的药材根茎,妻子理所当然的挥霍,丫鬟月夜下的珍惜……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在他脑中盘旋,隐隐拼凑出一个令他不安的轮廓。

他第一次,对自己深爱的妻子,产生了一丝模糊的怀疑。这怀疑如同一根最细微的针,轻轻刺入了他看似美满的幸福之中。

第二日,他将三万两银票交给了墨晚晴。看着她欣喜的神情,梁晗的心,却莫名地沉了下去。他有一种预感,这笔钱,或许并非只为求一幅字那般简单。

03

梁晗的预感很快便得到了某种诡异的印证。

归宁宴前十日,宰相墨愈邀他过府一叙。

相府的书房,檀香袅袅,四壁皆是价值连城的古籍。墨愈一身素色常服,不见朝堂上的威严,倒像个慈和的岳丈。

“梁晗啊,”墨愈亲手为他斟茶,“你在北境的军功,圣上是看在眼里的。但朝堂不同于战场,光有勇武是不够的。”

梁晗躬身道:“请岳父大人指点。”

墨愈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近来,西山大营的兵马调动,圣上颇为上心。兵部尚书年迈,几位侍郎又各怀心思。圣意难测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梁晗身上,“你刚入兵部,根基尚浅,此时若能为圣上分忧,必能固宠。”

“小婿愚钝,不知如何分忧?”

墨愈从书案上拿起一份舆图,铺在梁晗面前。那是京畿防务图。他指着西山大营的位置,压低了声音:“西山大营的统领,一向由禁军兼任,兵权旁落。我意,你上书一道,请奏将西山大营的兵符,划归兵部直管。如此一来,兵部权责分明,于军国大事,有利无弊。你新任侍郎,提此建议,顺理成章。”

梁晗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并非小事。西山大营是拱卫京师的最后一道屏障,其兵权归属,向来是朝中最为敏感的地带。将其从禁军手中划归兵部,等于直接从皇帝的亲信卫队手中夺权,这无异于虎口拔牙。

“岳父大人,此事……干系重大,圣上未必会允准。”梁晗谨慎地说道。

墨愈笑了笑,眼神里透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深意:“你以为,这是我的意思吗?”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这是圣上的意思。圣上早就对禁军都统一家独大心存不满,只是苦于没有一个合适的人,来捅破这层窗户纸。你,威远侯,战场新贵,无派无系,正是最好的人选。”

他拍了拍梁晗的肩膀,语气恳切:“这是为父为你铺的路。成了,你在兵部便能站稳脚跟,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此事,天知地地,你知我知。奏疏写好后,直接呈递御前,不必经由兵部。”

一番话,说得梁晗心潮澎湃。

岳父竟将如此核心的机密托付于他,这不仅是提携,更是将他视作了真正的自己人。皇帝的心思,通过宰相的口,传到了他的耳中。这等殊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他心中的那一丝疑虑,被这巨大的信任与诱惑冲刷得一干二净。

“小婿,明白了。谢岳父大人栽培!”梁晗起身,深深一揖。

从相府出来,晚风拂面,梁晗只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手握兵符,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未来。

回到侯府,墨晚晴早已等候多时。

“夫君,与父亲谈得如何?”她关切地迎上来,为他宽衣。

“岳父大人待我,恩重如山。”梁晗感慨道,将书房密谈一事简略说了。当然,他隐去了“圣意”这一核心关键,只说是岳父指点他上书,以利军务。

墨晚晴听罢,美目中异彩连连:“父亲果然最是看重夫君。夫君只管放手去做,有父亲在,定能万无一失。”

妻子的鼓励,让他更加坚信自己的选择。

当夜,他奋笔疾书,一封慷慨激昂的奏疏一挥而就。次日清晨,他避开兵部同僚,通过宫中内侍,将奏疏直呈御前。

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了一口气。仿佛一块巨石已经投出,只待激起那惊天的水花。

三日后,宫中传来了旨意。

一名小太监来到兵部,宣读了上谕。并非口谕,而是明黄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兵部侍郎梁晗,忠勇可嘉,所奏西山大营兵权划归一事,甚合朕意。然兹事体大,着三司会审,兵部、吏部、户部共议。钦此。”

圣旨一下,整个兵部都炸开了锅。

所有同僚都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梁晗。有惊愕,有嫉妒,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将密奏之事,公开交由三司会审,这哪里是采纳,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一个新任侍郎,竟敢触碰禁军的兵权,这是将自己直接推到了皇帝亲信势力的对立面。而宰相,他的岳父,从头到尾,竟没有在朝堂上为他说一句话。

梁晗手捧圣旨,站在兵部衙门的大堂中央,周遭的议论声仿佛都离他远去。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踏入了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而设下这个陷阱的,正是他最敬重的岳父,和他最深爱的妻子。

他,已是绝境。

04

兵部衙门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梁晗回到自己的公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圣旨上那几行字,如同一柄柄利刃,反复切割着他的理智。

“三司会审”……这四个字,在朝堂上,往往意味着一场不死不休的政治风暴。而他,梁晗,就是风暴的中心。

他想不通。岳父墨愈为何要这般害他?他死了,对相府有何好处?墨晚晴是他的妻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为何会……

不,不会的。梁晗用力地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中的荒唐念头。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晚晴那么爱他,她看他的眼神,不会骗人。岳父或许只是想磨砺他,考验他。对,一定是这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复盘整件事。

奏疏是他写的,直呈御前也是他做的。如今圣旨已下,人尽皆知,他成了挑战禁军权威的出头鸟。若会审结果对他不利,轻则罢官免职,重则……便是“意图染指兵权,心怀不轨”的罪名。

这罪名,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一连数日,梁晗在煎熬中度过。他去相府求见,皆被以“宰相抱恙”为由挡了回来。他派人送去的信,也石沉大海。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禁军都统在御前声泪俱下,痛陈西山大营的重要性,暗指有人觊觎兵权,意图不轨。而宰相墨愈,却在朝会中称病告假,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干系。

梁晗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回到侯府,墨晚晴依旧是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为他备好热茶,替他按揉紧锁的眉头。

“夫君,可是为朝中之事烦心?别担心,父亲自有安排。他只是想看看,你在重压之下,能否独当一面。”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梁晗看着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心中翻江倒海。他多想相信她的话,多想这真的只是一场考验。

可是,当他问及为何岳父避而不见时,墨晚晴的眼神却有了一瞬间的闪躲。

“父亲……他也是为了避嫌。毕竟你是他的女婿,此时若公然为你说话,反而会落人口实,说我墨家有心培植私人势力。”她很快便找到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梁晗沉默了。

这个理由太过完美,完美得像一个精心排练过的谎言。

深夜,梁晗无法入眠,独自在庭院中踱步。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

忽然,一个身影悄悄来到他身后,递上了一件披风。

是苏锦。

“夜深了,侯爷当心着凉。”她的声音依旧很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关切。

梁晗接过披风,却没有披上。他看着眼前这个总是低着头的丫鬟,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苏锦的身体又是一僵。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梁晗以为她不会回答。

“奴婢不懂朝堂大事。”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月光还要清冷,“奴婢只知,良药苦口,忠言逆耳。真正为您好的人,或许……不会只说您想听的话。”

说完,她行了一礼,便要退下。

“站住。”梁晗叫住她,“把话说清楚。”

苏锦转过身,月光照亮了她半边脸,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眸里,竟闪烁着一抹倔强的光。“归宁宴的礼单,夫人多开支了三万两,说是为相爷求御笔。可那笔钱,奴婢亲眼所见,夫人将银票交给了禁军都统府上派来的管事。那管事,奴婢认得,他弟弟曾在相府当差,后被提拔去了西山大营,做了个不大不小的校尉。”

一字一句,如惊雷在梁晗耳边炸响。

三万两,不是用来求字,而是用来……贿赂禁军的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墨家一边怂恿他上书夺禁军的权,一边又拿钱去安抚禁军的人。

这是……两头下注?不,这更像是一个圈套!一个用他的前途甚至性命,去达成某种交易的圈套!

梁晗的血液,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他看着苏锦,这个平日里毫不起眼的丫鬟,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成了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一直不愿面对的,那丑陋的真相。

他挥了挥手,声音嘶哑:“你下去吧。今晚的话,不许对任何人说起。”

“是。”苏锦悄然退入黑暗。

梁晗独自站在庭中,直到天际泛白。他回到卧房,墨晚晴睡得正酣,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甜美的笑意。

他看着这张曾让他魂牵梦绕的脸,第一次,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知道,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05

距离归宁宴只剩下三天。

整个侯府都沉浸在一种诡异的氛围里。下人们依旧在为宴会忙碌,但每个人都小心翼翼,不敢高声言语。而府邸的主人,则像是被无形的阴云笼罩着。

梁晗变得沉默寡言。他每日照常去兵部应卯,面对同僚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他面无表情。回到府中,他也不再与墨晚晴多说一句话,常常独自在书房待到深夜。

墨晚晴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愈发地温柔体贴,嘘寒问暖。但她的每一次靠近,都让梁晗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

他需要一个验证,一个能够彻底击碎他最后幻想的验证。

这天,他从兵部带回一份伪造的军报,上面写着北境边关有异动,他昔日的一支旧部可能会被紧急调往西北。这是一条足以影响整个朝堂军力布局的假消息。

晚饭时,他“无意”中将这份军报遗落在餐桌旁,并装作心事重重地对墨晚晴说:“北境军情有变,我可能要被外派了。也好,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或许是条出路。”

墨晚晴的脸上立刻流露出担忧与不舍:“夫君要去多久?北境苦寒,你……”

“尚未定论,只是可能。此事机密,切不可外传。”梁晗打断了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当晚,梁晗一夜未睡。

他没有去书房,而是藏身在侯府一处僻静的假山后,目光死死地盯着后门的方向。

子时刚过,一道鬼祟的身影从角门溜了出去。尽管那人换了装束,但梁晗还是一眼认出,那是墨晚晴身边最得宠的管事妈妈。

一个时辰后,管事妈妈回来了,行色匆匆地去了墨晚晴的院子。

梁晗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伪造的军报,定然已经通过这个管事妈妈,送到了相府,甚至送到了更多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的妻子,这个与他同床共枕的女人,竟真的是一个监视他、出卖他的棋子。所谓的恩爱缠绵,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他梁晗,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傻子。

愤怒、背叛、屈辱……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直到流出血来。

但他没有冲进去质问。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在没有足够力量反击之前,任何冲动都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他必须忍。

忍到那场为他精心准备的“归宁宴”上,看看他们到底要演一出怎样的戏。

归宁宴当日。

梁晗穿上了侯爵的全套朝服,紫金冠,麒麟袍,腰悬玉带。他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整理着自己的仪容。镜中的男人,面色沉静,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不再是那个沉浸在温柔乡里的痴情丈夫,而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威远侯。

墨晚晴走进来,为他抚平衣袍上的褶皱,笑靥如花:“夫君今日,真是英武不凡。”

梁晗看着她,也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夫人今日,亦是明艳动人。”

两人携手,登上前往相府的马车。一路上,言笑晏晏,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相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梁晗与墨晚晴一出现,立刻成了全场的焦点。墨愈满面春风地迎上来,亲热地执着梁晗的手,向众人介绍:“这便是老夫的贤婿,威远侯!”

一时间,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梁晗含笑应对,与众人周旋。他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人群。他看到禁军都统正与几位言官低声交谈,看到吏部侍郎向墨愈投来一个心照不M宣的眼神。

所有的人,都像是舞台上的演员,各就各位,只等着大戏开场。

酒过三巡,宴会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梁晗举杯,正要向岳父敬酒,却看到墨愈在与一位宾客谈笑的间隙,悄然向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家仆,做了一个隐晦的手势。

梁晗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图穷匕见的时刻,到了。

果不其然,那家仆领命而去不久,府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通报声。

“圣旨到——!”

尖锐的嗓音划破了宴会的喧嚣,满堂宾客瞬间肃静,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梁晗也随之跪下,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在身旁的墨晚晴和不远处的墨愈身上。

一名宫中来的大太监,手捧明黄卷轴,面无表情地走到大厅中央,展开圣旨,用他那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开始宣读。

“……兵部侍郎梁晗,上书言事,本意或嘉。然其所奏,动摇国本,致使朝野非议,禁军哗然……经查,其与北境旧部通信频繁,言辞暧昧,有结党营私、觊觎兵权之嫌……”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梁晗的心上。他预想过最坏的结果,却没想到罪名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墨晚晴。他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震惊、担忧,哪怕是伪装出来的也好。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

在墨晚晴 expertly 摆出惊恐与悲伤表情的前一刹那,她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冰冷的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如同幻觉,却被梁晗捕捉得一清二楚。

就是这一眼,万念俱灰。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挣扎,都在这一刻,化为齑粉。鱼目,终究是鱼目。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他只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然而,就在那太监清了清嗓子,即将念出最终处置的判词时,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突兀地响彻了整个死寂的大厅:

“启禀公公,民女有冤,亦有证!”

06

满堂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着声音的来源,聚焦到了那个从宾客末席的角落里,缓步走出的身影上。

是苏锦。

她依旧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衣,在这满是华服的相府大厅里,显得格格不入。但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卑微和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她手中,高高举着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布包。

“大胆奴婢,竟敢惊扰圣使!”墨愈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呵斥,眼中杀机毕现。

墨晚晴的脸色也瞬间煞白,她死死地盯着苏锦,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怨毒。

那宣旨的太监眉头一皱,但作为宫中老人,他深知有时候最不起眼的人,反而能掀起最大的波澜。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冷冷地看着苏锦:“你有何冤?又有何证?”

“民女之冤,在于险些被威远侯夫人,民女的主母墨氏,灭口。”苏锦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民女之证,便在此处!”

她说着,快步走到大厅中央,将布包呈上。

太监身旁的小内侍上前接过,打开布包,里面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文书,而是一些晒干的药材残渣,以及……一张被仔细拼接起来的,写满了字的废纸。

“这是什么?”太监不解。

“回公公,”苏锦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地说道,“这纸上所记,乃是威远侯夫人,为此次归宁宴采买礼品时,私下与禁军都统府管事交易的账目。上面清楚地写着,以‘青玉麒麟’、‘血玉镯’等名目,支取银两,实则将三万两银票,转交给了都统府。此事,是夫人命奴婢去办的,奴婢留了心,将她事后烧毁的底单,从灰烬中拼凑了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至于这药材,更是铁证!威远侯夫人前日赐给奴婢一碗‘安神汤’,说奴婢连日劳累,需好生歇息。奴婢出身乡野,略通药理,闻出那汤中,除了安神之物,还多了一味‘断肠草’的根茎!此草无色无味,少量服用,只会让人腹痛不适,看似偶感风寒,但若连服三日,便会肠穿肚烂,神仙难救!这些,便是奴婢从药渣中捡出的残根!”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用三万两银子,一边收买禁军,一边构陷自己的丈夫;甚至为了掩盖罪行,不惜对贴身侍女下毒灭口!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后宅争风吃醋,而是性质极其恶劣的阴谋与谋杀!

梁晗跪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不是害怕,而是被一股滔天的怒火和后怕所席卷。他差一点,就死在了自己最亲近的人手中,而这个不起眼的丫鬟,却用她的细心和勇敢,在悬崖边上,拉了他一把!

“你……你血口喷人!”墨晚晴终于失控地尖叫起来,“你这个贱婢!定是与梁晗串通好了,来污蔑我!”

“哦?”宣旨太监的眼神变得极有兴味,他捏起那张拼接的账单,又看了看那些药材根茎,慢悠悠地说道,“咱家倒觉得,这位姑娘说得有鼻子有眼。来人,去相府后厨,查一查药罐,再传禁军都统府的管事来对质。威远侯的案子,看来内情不少啊。这圣旨……就先不念了。”

他转向梁晗,语气意味深长:“威远侯,看来你这府里,藏着不少故事。咱家回宫,自会一五一十禀明圣上。在圣上另有旨意之前,你就……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卷起圣旨,带着人,扬长而去。

一场必死的杀局,竟被一个丫鬟用几根药草和一张废纸,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墨愈的脸,已经由铁青转为灰白。他知道,事情脱离掌控了。

梁晗缓缓从地上站起来,他没有去看面如死灰的墨愈,也没有去看状若疯癫的墨晚晴。他一步一步,走到苏锦面前,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对她,深深地,弯下了腰。

“多谢。”

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战争,才真正开始。而他的盟友,不再是权倾朝野的相府,而是眼前这个,身无长物,却心有明镜的女子。

07

归宁宴不欢而散。

梁晗带着苏锦,在相府众人或惊或怒或惧的目光中,登车返回侯府。

马车内,气氛沉凝。

梁晗看着身旁端坐的苏锦,她依旧低着头,仿佛刚才在大厅之上舌战群儒、石破天惊的人不是她。

“你为何要救我?”梁晗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苏锦沉默了片刻,答道:“奴婢不是在救侯爷,是在自救。夫人既能对侯爷下此毒手,奴婢作为知情者,断无活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她的回答冷静而现实,没有丝毫邀功的意味。

梁晗心中却是一动。他看惯了朝堂上那些口蜜腹剑、趋炎附势之徒,苏锦这种清醒的坦诚,反而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你可知,今日之后,你我便是与相府为敌。墨愈在朝中经营数十年,势力盘根错杂,我们前路,九死一生。”

“奴婢知道。”苏锦抬起头,第一次正视梁晗的眼睛,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但侯爷是沙场上杀出来的将军,不是温室里任人摆布的傀儡。侯爷缺的,不是反击的勇气和能力,只是一个看清真相的机会。”

梁晗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是啊,他梁晗,何曾怕过死?他只是……被情爱蒙蔽了双眼,险些死在了最不堪的背叛之下。

“说得好。”梁晗的眼中,重新燃起了战意,“我梁晗的命,没那么容易取!”

回到侯府,梁晗立刻下令,关闭府门,府中一切事务,由他亲自接管。墨晚晴被软禁在了自己的院落,所有下人一概不许接近。

做完这一切,他将苏锦请进了自己的书房。

这是侯府的禁地,除了梁晗,从未有任何女眷能够踏入。

“从现在起,你不是丫鬟,是我的谋士。”梁晗开门见山,“我要扳倒墨愈,需要你的帮助。”

苏锦没有推辞,只是平静地问:“侯爷想从何处入手?”

“墨愈的老辣之处,在于他从不亲自出面。就像这次,他怂恿我上书,自己却置身事外。即便禁军都统府的交易被查实,他也可以将一切推到墨晚晴身上,说是妇人无知,为夫邀宠,是他管教不严。最多,不过是损失一个女儿,他自己却能金蝉脱壳。”梁晗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所以,不能只查墨晚晴,必须找到墨愈亲自下场的证据。”苏锦接话道,思路清晰。

“正是。”梁晗在书房中踱步,“墨愈最大的软肋,是他对权力的贪婪。他想染指兵权,绝不止于一个西山大营。他一定还有别的布置。这些年,他安插在军中的门生故吏,就是一张巨大的网。我要把这张网,连根拔起!”

“可那些人,都深藏不露,如何找起?”

“这便是我需要你做的。”梁晗从书案的暗格中,取出一叠卷宗,“这是我从军以来,所有阵亡将士的抚恤名录。墨愈身为宰相,曾多次‘恩典’,亲自过问抚恤发放。我怀疑,他借此机会,收买拉拢了不少家境贫寒的低阶军官,许以重利,让他们为其卖命。”

他将卷宗推到苏锦面前:“这些名录,数以千计,错综复杂。我需要你,从这浩如烟海的文书中,找出蛛丝马迹。比如,哪些人的抚恤金发放得异常丰厚?哪些人的家属,在得到抚恤后,忽然家境好转,其子弟又在军中得到了不寻常的提拔?这些,都是线索。”

这是一项极其繁琐浩大的工程,需要非凡的耐心和细致。

苏锦看着那厚厚一叠卷宗,没有丝毫畏难之色,只是点了点头:“奴婢……我明白了。”

接下来的日子,书房的灯火,夜夜通明。

梁晗利用自己兵部侍郎的职权,开始暗中调查西山大营的人事调动和军械往来。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联络了几个昔日在战场上同生共死的兄弟,那些人虽然官阶不高,但都手握实权,是他最可靠的力量。

而苏锦,则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日以继夜地核对那些卷宗。她将每一个可疑的名字、每一笔可疑的款项,都用一张张小小的纸条标注出来,再按照时间、地域、部队番号,进行分类。

她的桌上,很快就铺满了一张由无数纸条构成的“网”。

某日深夜,梁晗处理完军务,走进书房。看到苏锦趴在桌上睡着了,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支笔。她身前的地图上,已经用红线,连接起了十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军镇和名字。

那张网,已初具雏形。

梁晗走过去,拿起一件外袍,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身上。

看着她清瘦的睡颜,梁晗心中百感交集。他曾经以为,珍珠是像墨晚晴那样,光芒四射,璀璨夺目。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真正的珍珠,是苏锦这样,初看朴实无华,却在最深沉的黑暗中,能为他照亮前路的,那一抹温润而坚韧的光。

08

墨家的反击,比梁晗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阴险。

三司会审尚未有定论,朝中忽然刮起了一股针对梁晗的“清流”之风。

数名御史言官联名上奏,弹劾梁晗私德不修,宠溺婢女,软禁发妻,有违人伦纲常。一时间,坊间流言四起,将梁晗描绘成一个忘恩负义、宠妾灭妻的无耻之徒。

墨晚晴也在这时“恰到好处”地病倒了,日日以泪洗面,派人传话出去,说自己如何被梁晗冤枉,如何被一个心机深沉的丫鬟离间了夫妻感情。

舆论的压力,如同一座大山,向梁晗压来。兵部的同僚开始疏远他,就连他提拔起来的几个下属,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闪躲。

“这是墨愈的手段。”书房内,梁晗看着手中的弹劾奏章,冷笑道,“他知道从军国大事上扳不倒我,便想从德行上,先搞臭我的名声。”

“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们心虚。”苏锦依旧在整理那张巨大的关系网,她的声音平静如水,“他们急于转移视线,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

经过十数日的梳理,苏锦终于从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中,找到了一个关键的突破口。

“侯爷,请看。”她指着地图上三个被红圈重点标注出来的地方,“这三处,分别是京畿附近的通州、蓟州,以及漕运重镇临清。三地卫所的三个指挥佥事,在过去两年内,都曾领到过一笔名目为‘阵亡家属恩恤’的巨款,但他们家中并无亲人阵亡。而这三笔款项的批复文书上,都有同一个人的签押——时任户部主事的,宋知章。”

“宋知章……”梁晗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此人我有些印象,是墨愈的得意门生,两年前,他从户部被破格提拔,如今已是通政司的右通政。”

“通政司,掌内外奏章,出纳帝命。”苏锦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这是一个可以接触到核心机密的位置。墨愈将他安插在此,用心险恶。”

“这三人,这笔钱,和宋知章,就是墨愈在军中布下的暗棋!”梁晗恍然大悟,“通州、蓟州卫戍京畿,临清扼守漕运咽喉。他控制了这三地,便等于在京城周围插了三把刀子!一旦时机成熟……”

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立刻将此事上报圣上!”梁晗当机立断。

“不可。”苏锦却拦住了他,“侯爷,我们现在只有间接的证据。单凭几笔抚恤金,扳不倒墨愈。他大可以把罪责全推给宋知章,说他贪赃枉法,再次上演一出金蝉脱壳。我们必须拿到他们相互勾结的直接证据。”

“直接证据……谈何容易。”梁晗叹了口气。

苏锦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或许,有一个人,可以帮我们。”

“谁?”

“墨晚晴。”

梁晗愣住了。

“侯爷,”苏锦抬起头,目光灼灼,“墨晚晴虽然狠毒,但她最大的弱点,是她的骄傲和愚蠢。她被您软禁至今,心中定然充满了怨恨。她恨您,但她更恨的,是那个将她当做弃子,任由她名誉扫地的父亲。”

“你的意思是……”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苏锦的声音压得很低,“墨晚晴能成为相府安插在您身边的棋子,为何不能成为我们安插在相府的棋子?她现在,是一枚被激怒了的,渴望复仇的棋子。”

梁晗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让墨晚晴去对付她的父亲?这个想法,太大胆,也太疯狂了。

但细细想来,却又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当晚,梁晗去了那个他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踏足的院落。

墨晚晴形容枯槁,见到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化为刻骨的怨毒:“你还来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

梁晗没有理会她的叫骂,只是将一叠抄录的御史弹劾奏章,和几份在坊间流传的、将她说成是毒妇的民间话本,扔在了她的面前。

“看看吧,这就是你父亲为你准备的结局。”梁晗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在相国大人的大计里,你已经是一枚弃子了。你的名声,你的未来,都成了他保全自己的垫脚石。”

墨晚晴拿起那些纸,一张张地看下去,她的手开始发抖,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不……不可能……父亲不会这样对我的……”她喃喃自语,却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你以为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就会保你?你错了。”梁晗蹲下身,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只是他众多棋子中最漂亮,也最没用的那一颗。如今棋子失手,他自然要弃之保帅。很快,宫里就会有旨意下来,一道白绫,或者一杯毒酒,让你‘病故’。如此,墨家的名声,才能保全。”

“不!我不要死!”墨晚晴彻底崩溃了,她抓住梁晗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夫君,救我!我知道错了!你救救我!”

梁晗缓缓抽回自己的衣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宋知章和墨愈来往的所有密信,以及……墨愈意图染指兵权的完整计划。你若能拿到,我便在圣上面前,为你求一个全尸,让你去家庙,了此残生。”

墨晚晴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眼神,陌生得让她感到恐惧。

“你……要我背叛我父亲?”

梁晗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背叛?他先背叛了你。这不叫背叛,这叫……复仇。”

说完,他转身离去,只留给墨晚晴一个冰冷的背影,和一个足以让她在绝望中做出抉择的难题。

09

墨晚晴的选择,没有出乎梁晗的意料。

对一个极度自私自利的人而言,当死亡的威胁降临时,亲情、道义,皆可抛弃。

三日后,梁晗以“准许其回府探望病母”为由,将墨晚晴送回了相府。

这步棋,走得极为凶险。墨愈是何等人物,墨晚晴的任何异动,都可能被他察觉。

但梁晗赌的,就是墨愈的自负。他绝不会想到,自己那个被娇惯得不成样子的女儿,敢于反噬。他更不会想到,梁晗竟敢将被他视为污点的“弃子”送回,这在他看来,是一种示弱和妥协。

墨晚晴回到相府,果然如梁晗所料,受到了冷遇。墨愈只是见了她一面,训斥了几句,便将她打发回自己的旧院,严加看管。

她成了相府一个尴尬的存在,一个行走的耻辱。

而这,恰恰为她创造了机会。

在相府,唯一对她还存有几分旧情的,是她的乳母。利用乳母的同情,墨晚晴成功地将一封信,递到了宋知章的手中。

信中,她痛陈自己的悔恨与绝望,并暗示自己手中,握有梁晗意图谋反的“铁证”,希望能见宋知章一面,将证据交给他,助相爷一臂之力,以求戴罪立功。

宋知章接到信后,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在一个深夜,潜入了相府,与墨晚晴在后花园的假山后会面。

他太需要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了。梁晗一日不倒,他这个与禁军私下交易的经手人,就一日不得安宁。

而这一切,都在梁晗和苏锦的算计之中。

就在宋知章与墨晚晴见面,索要“证据”之时,梁晗带着他手下的精锐,以及早已等候在相府之外的京兆尹府衙役,如神兵天降,将二人当场擒获。

宋知章身上,还带着几封未来得及销毁的,与墨愈商议如何进一步陷害梁晗的密信。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天亮之时,宰相墨愈的得意门生宋知章,在相府后花园与宰相之女私会,图谋不轨,被威远侯当场抓获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墨愈这一次,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如冰。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沉似水。地上,跪着梁晗、宋知章,以及被连夜传召入宫的宰相墨愈。

梁晗将宋知章与墨愈的来往密信,苏锦整理出的抚恤金疑案,以及墨晚晴提供的,关于墨愈如何一步步教她引诱自己踏入陷阱的供词,一一呈上。

证据链完整而清晰,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当朝宰相,意图通过构陷军方新贵,挑起兵部与禁军的争斗,进而安插亲信,染指兵权,其心可诛。

墨愈面如死灰,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会被最信任的学生和最疼爱的女儿,联手背刺。

“墨愈,”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还有何话说?”

墨愈瘫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帝没有再看他一眼,目光转向梁晗:“威远侯,你想要朕如何处置他们?”

这是一个考验。皇帝想看看,这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少年将军,在手握胜局之时,是会赶尽杀绝,还是会留有余地。

梁晗抬起头,目光坦荡:“陛下,臣……只有一个请求。”

“说。”

“墨氏晚晴,虽有罪,但终是臣的发妻。臣恳请陛下,念在她揭发有功,免其死罪,赐其在家庙中,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他没有为墨愈求情,也没有为宋知章求情,只为那个将他推入深渊的女人,求了一条活路。

皇帝深深地看了梁晗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有勇有谋,心有丘壑,却在最后关头,保留了一丝人情。这样的人,才是值得信赖的国之栋梁。

“准奏。”皇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墨愈,结党营私,意图不轨,革去相位,全家流放三千里。宋知章,斩立决。其余涉案人等,交由三司,严加彻查。”

“至于你,威远侯,”皇帝顿了顿,“此次风波,你处置得当,有功无过。朕,擢你为兵部尚书,总领京畿防务。望你日后,好自为之,莫负朕望。”

一道圣旨,乾坤落定。

权倾朝野的相府,轰然倒塌。

梁晗走出皇宫,天已大亮。阳光照在他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他赢了,赢得干净利落。

他回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心中却无半点喜悦。这场胜利,代价太过沉重。

他失去了他曾经以为的爱情,看清了人性的丑陋,也懂得了权力的冰冷。

而这一切的转机,都源于那场归宁宴,源于那个在绝境中,为他点亮一盏灯的女子。

他最该感谢的人,正在侯府中,等着他。

10

一月后,秋高气爽。

威远侯府,不,现在应该叫尚书府了。府中的格局,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少了一些浮华,多了一份沉静。

墨晚晴已经被送去了京郊的静心庵。据说她去的那天,没有哭闹,只是在临上马车前,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侯府的大门,眼神复杂,不知是悔,是怨,还是解脱。

梁晗处理完兵部的公务,回到府中。他没有去前厅,而是径直走向了后院一处僻静的跨院。

那里,曾经是下人居住的地方,如今被收拾得干净雅致。院中种着几株秋菊,开得正盛。

苏锦正蹲在花圃前,小心翼翼地为一株菊花培土。她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布裙,头发简单地绾成一个髻,没有了丫鬟的卑微,倒像个清秀的书香门第的女儿。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看到梁晗,站起身来,微微一笑:“侯爷回来了。”

她的称呼,还是侯爷。带着一丝疏离,却又恰到好处。

“嗯。”梁晗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些开得灿烂的菊花,“你种的?”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苏锦答道。

风波过后,梁晗曾问过她,想要什么赏赐。金银,地位,他都可以给。

苏锦却只是摇头,说她想求一个自由身,回乡下去。

梁晗没有答应。

他给了她这个独立的院落,给了她最大的自由,让她以一个“幕僚”或者说“食客”的身份,留在了府中。他知道,墨家虽然倒了,但其党羽遍布,苏锦此时离开,无异于将自己置于险境。

两人在花前站了许久,谁也没有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

“那日,在归宁宴上,”梁晗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为何敢肯定,那宣旨的太监,会给你开口的机会?”

苏锦想了想,说道:“因为他是宫里老人,他见的多了。比起一张写死的圣旨,他更想看到一场能让他向圣上邀功的活戏。我赌的,不是他的善心,而是他的私心。”

梁晗笑了。这个女子的智慧,永远都这么清醒,直指人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她。

苏锦有些疑惑地打开,只见锦盒的红色丝绒上,静静地躺着一颗浑圆硕大、光华内蕴的东海明珠。那光泽,温润如月,仿佛能照进人的心里。

“这是……”

“我欠你的。”梁晗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曾错把鱼目当珍珠,险些万劫不复。如今,物归原主。”

他没有说,这是他特意派人,远赴重洋,寻来的绝世珍品。

苏锦看着那颗珍珠,又抬眼看了看梁晗。他的眼中,没有了当初对墨晚晴那种热烈的痴迷,却多了一种深沉的、如大海般包容的温柔。

她没有拒绝,轻轻合上了锦盒。

“多谢侯爷。”她轻声说道。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梁晗想,那场惊心动魄的归宁宴,确实一眼定下了他的终生。它让他失去了一个虚假的梦,却让他找到了一个真实的人。

他曾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得到了整个春天。直到最后才发现,那春天,不过是镜花水月。而真正能陪他走过四季风雪的,是身边这株看似平凡,却在寒冬中傲然绽放的,秋菊。

未来的路还很长,朝堂的风云也永不停歇。但这一次,梁晗知道,他不会再走错了。

因为他的身边,有了一颗真正的,不会被任何尘埃蒙蔽的,沧海遗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