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二叔
发布时间:2026-02-01 08:14 浏览量:4
腊月十二是二叔离世两周年的日子,远在天津的我,心中充满对二叔的思念。
二叔生于1935年,于2023年腊月十二撒手人寰,享年九十虚岁。
他生于旧社会,从七八岁起在本村的私塾里读书,解放后村里兴办学校,他在学校里读高小,后到六里外的乡驻地读初中。自小天资聪颖,读书格外刻苦,初中毕业便以优异的成绩考入菏泽师范,成了我们家族有史以来第一位中专生。
据二叔后来回忆,当时正值建国初期,生活条件艰苦,从郓城到菏泽每日仅有一班客车,还是烧柴火的老式车,行驶速度极不稳定,走走停停。六十公里的路程,往往要耗上多半天。
为了节省开支,除了新生开学和毕业那两次因行李繁多不得已坐车,其余往返菏泽上学的日子,他全凭着两条腿步行。从老家到菏泽足有一百五十多里路,当天只能走到黄安,他不舍得住店,啃口干粮,便在人家大门的屋檐下靠墙坐着凑合一晚,次日一早接着赶路,直至傍晚才能抵达学校。
1955年,二叔师范毕业,成了一名乡村教师。那时他还不到二十岁,个头不高,穿着朴素,看上去与学生并无两样。有一回,一位学生家长到学校办事,碰见二叔询问事情,竟误以为他是在校学生。直到上课铃响,见二叔拿着课本和粉笔,从容不迫地走上讲台,家长才恍然大悟,原来方才搭话的竟是位“小先生”。此后,“小先生”的称呼便在乡里传开了。
后来,郓城在程屯建起七中,二叔被调往该校担任高中教师。没过多久,因文采出众,二叔受到县委宣传部的重视,拟将他调往部里工作。可那时的政审十分严格,因二婶娘家是地主成分,二叔的政审未能通过,就这样错失了一次难得的晋升机会。此后二叔又数次递交入党申请,都因政审原因未能如愿。尽管在政治上屡屡失意,二叔却始终兢兢业业,一心扑在教书育人上,在七中这一干,就是二十七个春秋。
在七中任教期间,二叔不幸患上了乙肝。那时西医缺医少药,治病只能靠中草药,再加上学校师资紧张,他根本没法请假休养,只得一边上课一边治病。常常是上完课,便自己生火,用瓦罐熬药,却从未因此耽误过学生一节课。这般边教边治的日子,整整持续了三年,二叔的身体才基本康复。
恢复高考制度后,二叔满心欢喜,积极鼓励学生好好备考,参加高考。他亲自为学生编印复习资料,耐心梳理知识点,还利用休息时间为学生加班补习功课。在他的悉心指导下,学生们的高考成绩十分亮眼,许多同学借着高考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其中不少人后来还走上了各级领导岗位。
因教学表现突出,1982年,二叔被调往郓城二中,始终承担着高三的教学重任。在这里,二叔不仅教出了一届又一届成绩优异的学生,更在1984年圆了自己多年的入党夙愿,那时他已五十虚岁。1985年,我师专毕业分配到郓城二中,有幸与二叔同在一个办公室,亲眼目睹他治学的严谨和工作的认真。短短一年的相处,二叔的悉心教诲,使我受益终生。
入党后的那些年,是二叔一生教育事业中的黄金岁月,他怀着更加饱满的热情,将全部心血倾注于自己钟爱一生的教育事业。看着一个个学生茁壮成长,看着他们顺利考入大学,二叔打心眼里高兴,仿佛自己也重新焕发了青春活力。
1995年,年满六十岁的二叔光荣退休,回归家庭,过上了含饴弄孙、悠然惬意的生活。退休初期,二叔住在农村,种二婶的二亩责任田,春种秋收,二叔自己成了一名“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农民。后来,随弟弟搬到了县城,我那时已在县城工作了十年,离得近了,就不时去到二叔那里看望,顺便也就工作中的一些事进行讨教。我曾经有两次改行的机会,二叔苦口婆心地劝我,使我打消了改行的念头。二叔教导我要抓好教学,当个让学生尊敬的好老师,教书育人这个立身之本不能丢。我之所以能在教育战线坚守四十年,二叔的确起到了导师的作用。
只因青年时期落下的肝病病根,二叔退休后的身体时好时坏。尤其是年过八十后,肝功能再度出现异常,经许久治疗才恢复正常。后来随着年岁渐长,他的帕金森病愈发严重,吃饭时握着筷子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服药也收效甚微。不久后又患上前列腺肥大,引发尿潴留,不得已做了前列腺切除手术。
2022年疫情期间,二叔不慎摔倒,到医院检查确诊为腰部骨折。当时医院病号爆满,无法收治,为避免年迈的二叔感染新冠,只得回家静养。万幸弟媳二人照料得细致周到,二叔才熬过了那段特殊的日子。
终究是岁月不饶人,一身病痛的二叔,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仅2023年,他便先后住院七八次,可每次都是满怀希望而去,最终却带着失望出院。我们满心期盼着奇迹出现,可一次次的救治,终究让我们看清了病情的不可逆转。我们不希望看到的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腊月十二上午,二叔永远离开了我们。我们将他接回老家,安葬在爷爷奶奶的墓旁,让他与离世已二十年的二婶合葬相伴。
人生百年,终有一别。二叔的一生,纵然有诸多不如意,诸多遗憾,却也寿至九旬,安然离世,也算圆满。
二叔,天国没有繁忙的工作,没有缠身的病痛,请你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