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候回看黄金百年暴跌简史了

在大多数人的直觉里，黄金似乎是一种“只会慢慢涨、很难大跌”的资产。它不依赖现金流，不受企业破产影响，被称为“终极避险资产”。但如果把时间尺度拉长到一百年，黄金价格的历史远比这种想象残酷得多。事实上，过去一个世纪中，黄金经历过多次幅度巨大、持续时间漫长、足以击穿投资者信念的暴跌。每一次下跌的背后，都不是偶然，而是货币制度、宏观环境与人类预期发生结构性变化的结果。

黄金的第一场历史性暴跌，发生在它刚刚“被市场化”的时代。20世纪初，黄金价格并不存在自由波动的问题，因为在金本位体系下，各国货币与黄金严格锚定，价格被制度锁死。真正的冲击出现在1929年大萧条之后。表面上看，这是一个经济崩溃、理论上应当利好黄金的时期，但事实恰恰相反。1933年，美国政府强制收缴私人黄金，并将官方金价从每盎司20.67美元一次性上调至35美元。这并非市场繁荣，而是一种行政重估。随后的几十年里，在布雷顿森林体系框架下，黄金价格长期被冻结，实际购买力却在通胀中持续缩水。如果从真实价值角度衡量，黄金在这一阶段经历的是一场漫长而隐蔽的“阴跌”，它的购买力被制度性地压制，投资者几乎没有反抗空间。

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公开、剧烈、带有投机泡沫性质的黄金暴跌，出现在1980年之后。1970年代，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美元与黄金脱钩，通胀失控、石油危机、冷战紧张局势叠加，黄金成为恐慌资金的唯一出口。1980年1月，金价一度飙升至每盎司850美元，按当时环境几乎被视为“货币体系即将终结”的象征。但正是在这一点上，黄金完成了从避险资产向情绪资产的转化。随后，美联储在沃尔克主导下发动激进加息，利率飙升，通胀被强行压制，美元重新建立信用锚。黄金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撑逻辑，其价格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持续下行。到1999年，金价最低跌至250美元附近，较高点跌幅超过70%，时间跨度长达近20年。这是一次典型的“长期信仰瓦解型暴跌”，不是一天崩溃，而是慢慢让持有者耗尽耐心。

这场下跌尤其残酷的地方在于，它发生在“世界看起来越来越稳定”的年代。冷战结束、全球化推进、通胀温和、金融创新加速，黄金被普遍视为一种“过时资产”。各国央行甚至公开抛售黄金储备，英国财政部在最低点附近大量卖出，被后世称为“布朗底”。这说明，当一个时代的主叙事是增长、效率和金融扩张时，黄金并不会因为历史地位而得到尊重，它会被系统性忽视，甚至被主动抛弃。

第二次典型的暴跌，发生在2011年之后。2008年金融危机后，量化宽松、主权债务危机、欧元区动荡，使黄金再次被奉为“对抗法币滥发的终极武器”。2011年，金价突破1900美元，市场情绪与1980年高度相似：货币将崩溃、通胀将失控、传统体系难以为继。然而现实再次证明，黄金从不与“恐惧”本身挂钩，而只与“恐惧是否被证伪”有关。随着美联储逐步退出QE，美国经济复苏，实际利率回升，黄金的核心逻辑再次被抽空。从2011年到2015年，金价跌至1050美元附近，跌幅接近45%。更重要的是，这一次下跌发生在信息高度透明、金融产品极度丰富的时代，ETF和杠杆工具放大了波动，使得“避险资产”的下跌速度丝毫不亚于风险资产。

如果说前两次暴跌分别对应的是“高通胀被终结”和“危机叙事被证伪”，那么最近一次黄金的大幅回撤，则更具现代金融特征。2020年疫情爆发后，全球货币宽松空前，金价在2020年突破历史新高。但随后，随着通胀真正抬头，美联储被迫开启史上最快加息周期，实际利率急剧上升，黄金再次面临熟悉的困境：当无风险利率变得有吸引力时，黄金的“无息属性”就会立刻转化为劣势。2022年至2023年间，黄金多次出现快速回撤，虽然未重演长期熊市，但其剧烈波动本身已经足以打破“只涨不跌”的迷思。

回顾过去一百年的黄金暴跌史，可以发现一个反复出现的规律：黄金从来不是简单的“避险资产”，而是一种

高度依赖宏观叙事的资产

。它在制度崩塌、信用失效、实际利率为负时表现惊艳，但一旦新的秩序建立、通胀被控制、利率重新成为主角，黄金就会迅速失去舞台。真正导致暴跌的，并不是某个突发事件，而是“世界重新变得可解释”的那一刻。

因此，黄金最危险的时刻，往往不是在危机中，而是在危机看似被证明“不会发生”的时候。历史反复告诉我们：黄金不是信仰，它是一种条件资产。当支撑它的条件消失，跌幅不会因为它的历史地位而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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