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别人教你向上，我只负责把生活写真实

我写《黄金时代》，写了很久。

如今写完，它便不再只属于我，而是交给读者。

如释重负，却也坦然 —— 好与坏，任由评说。

很多人问我，这篇小说到底有什么深意。

其实没有什么玄之又玄的寓意。

我只是在述说一件过去的事，力求完整、真实、清楚。

故事讲明白了，寓意自然就在其中。

读者能读懂，就是我最大的成功。

有人盯着书里的性爱描写不放，好像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可我从不掩饰：性，就是《黄金时代》的一部分。

它是生活的一部分，是人的一部分，不刻意渲染，也不必刻意回避。

要讲清楚那段岁月，少了它，就不完整。

我一直把读者，当成坦荡、善良、成熟的人。

可以谈快乐，也可以谈痛苦；

可以谈日常，也可以谈性。

如果连这些都要遮遮掩掩，那写作，还有什么意义？

也有人把我的小说归为 “伤痕文学”。

我不喜欢这个标签。

我对过去的时代，抱持中性的态度。

我不刻意控诉，也不刻意美化，我只做一件事：

如实叙述。

生命里发生过的事，本身就值得被认真对待。

至于道德，我更有自己的看法。

道德不是圣人的语录，不是少数人高高在上的判断，

而是成年人之间的公断。

一件事，只有被充分了解，才有资格谈道德。

最可怕的，是连事实都不肯看，就急着扣帽子、下定论。

我也顾虑过，怕被说媚俗，怕被骂标新立异，怕被骂大胆、流氓、出格。

可作家一旦要讨好所有人，写作就成了一件羞耻的事。

那就真不如听毛姆的话：去公共厕所分发手纸。

我写的，是我们这代人的生活。

很多人说，生活应该是光明的、积极的、向上的。

可我笔下的，是它实际的样子。

就像当年那位印象派画家，把伦敦的天空画成红色，世人骂他标新立异，

可走出画廊才发现：

因为污染，天空本来就是红的。

生活应当美好，可它真实的模样，未必如人所愿。

我只是把它画了出来。

有人批评我：你的小说好看，却不够 “积极”，不能激励人向上。

我不能接受。

我的本分，是把小说写得好看、写得真实，而不是站在高处教训人。

这个世界已经有太多说教，不缺我一个。

我只为理智健全、明辨善恶的人写作。

我不相信，一个国家的成年人，全都天真懵懂、需要被时刻管教。

低估普通人的智力与良知，才是最大的偏见。

最后说一句：如果有人说，我 “发明” 了这样的生活，

我绝不承认。

我只是一个如实记录的人。

这本书能出版，不是因为我有多勇敢，而是因为，总有人愿意守护真实。

而我能做的，就是继续诚实、清醒、自由地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