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为什么要闹天宫？

今天，我们不谈齐天大圣的威风，也不谈五行山的悲哀。我们只问一个特别实际的问题：

孙悟空，为什么要闹天宫？

课本告诉我们，这是反抗精神。文艺评论告诉我们，这是阶级觉醒。

但我不太信。

因为如果你仔细读原著，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孙悟空一开始，压根没想造反。他是去应聘的。

一个天生地养、无父无母的石猴，凭本事当了美猴王，又漂洋过海学艺十一年，回来后下海夺定海神针，地府勾生死簿。

他干了这么多事，不是为了推翻天庭。他是想让天庭看见他。

一个野生天才，他的上升通道，到底在哪里？

我们来看孙悟空第一次上天。

起因是东海龙王和地藏王菩萨联名告状。玉帝看完告状帖，正要发兵捉拿，太白金星站出来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改变了整个西游的走向。

太白金星说：“陛下，可念生化之慈恩，降一道招安圣旨，把他宣来上界，授他一个大小官职。”

注意这个词：招安。

招安不是请客吃饭。招安是把你纳入系统，用你的本事，但不给你真正的权力。

孙悟空什么反应？

原著写得极妙：猴王听说，甚喜。

“甚喜”。他高兴极了。

他立刻安排手下：“教你们随我朝圣去也！”

那是一种什么心情？是小镇做题家拿到大厂录用通知的心情，是北漂青年收到落户指标的心情。

他被承认了。

哪怕只是个编外岗位，哪怕工资低、地位低，但那是体制内。

孙悟空当天就跟着太白金星走了，连行李都没收拾。

问题来了：玉帝给了他什么官？

弼马温。

后世许多人替玉帝辩解：这官不小了，御马监正堂管事，相当于交通部运输局局长。

这是拿今天的编制去套神话。

我们得回到原著，看孙悟空自己是怎么理解的。

他干了半个月，把天马养得膘肥体壮。有一天，御马监的同僚摆酒贺喜，他喝到半醉，问了一句：

“我这弼马温，是个几品官衔？”

众人说：“没品。”

孙悟空说：没品，是太大了，大到没法品？

众人说：不大，不大，“未入流”。

什么叫未入流？就是不入流。

清朝官员分九品十八级，九品之外叫“未入流”，算吏，不算官。放在今天，是大厂里的外包，是机关里的临聘，是没有工牌的物业人员。

孙悟空什么反应？

原著八个字：“忽喇的一声，把公案推倒。”

这段我看一次，难受一次。

他不是推公案。他是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被录取”，在人家眼里只是个笑话。

他在意了半个月的工作，在编制表上根本不存在。

这叫招安吗？这叫安置。

孙悟空回了花果山，第一次打出“齐天大圣”的旗号。

注意，这时候他依然没造反。他只是赌气，你给我不入流，我自己封自己一个流。

天庭的反应更有意思。

托塔天王带兵来打，输了。太白金星又站出来：别打了，他想要齐天大圣，就封他齐天大圣。

但只加空衔，不给他事做。

原文：“加他个空衔，有官无禄。”

玉帝同意了，还专门补了一句解释：“授他一个虚名。”

这就是天庭管理学的精髓。

对有本事的刺头，不能杀，杀不掉；不能用，怕失控。最好的办法是：给名分，不给实权；给待遇，不给地盘。

孙悟空得了齐天大圣的牌子，满心欢喜。玉帝派他去管蟠桃园。

这是整部书最黑色幽默的安排。

让猴子管桃园。这就像让贪官管工程，让色狼做选美评委。

这不是失察，这是钓鱼。

所以大闹蟠桃会，责任真全在猴子吗？他偷桃、偷酒、偷丹，但把他放在桃子堆里的，是谁？

现在我们回到开头的问题：

孙悟空为什么要闹天宫？

因为闹之前，他把所有合法路径都走了一遍。

学艺、归正、入编、忍气吞声、接受虚职。

但每一步，都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前面。

那堵墙不是玉帝，不是如来，是四个字：天生地养。

他不是人修炼成的仙，他是妖仙。

原著里明确写了：天庭升迁，看的是“根脚”。猪八戒是天蓬元帅，沙僧是卷帘大将，都是人形飞升。孙悟空是猴形。

形象问题，本质是出身问题。

你本事再大，只要你是猴身，你就进不了决策层。你可以当打手、当巡捕、当马夫，但你当不了元帅。

所以大闹天宫的根本原因，不是什么反抗意识觉醒。

是他发现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他掀桌子，不是因为桌子上的菜分得不均。

是因为他根本没被邀请入席。

后来他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

五百年后，观音来点化他，说你可愿皈依。

他说：“愿随。”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还是假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学乖了。

他戴上了紧箍咒，开始叫唐僧师父，开始对菩萨行礼，开始跟天庭来的神仙说“有劳大驾”。

他成了斗战胜佛。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所以那个把公案推倒的猴子，那只推倒公案的手，曾经多么用力地想抓住一张入场的门票。可惜，天庭从来不设普招。

那么如来救驾之后，为什么不直接把孙悟空杀了，而是留着他，等五百年后的一场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