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观》16 ：古德曼新归纳之谜的核心困惑何在？

1、古德曼的绿蓝问题被称为“新归纳之谜”，与休谟的“旧归纳之谜”形成呼应，核心是揭示归纳推理中谓词可投射性的深层困境。古德曼在《事实、虚构与预测》中首次提出这一谜题，他将归纳推理中能从过去经验合理延伸至未来的判断称为“可投射的”，比如“所有绿宝石都是绿色的”，每一块已发现的绿宝石均为绿色且无反例，这一经验事实让我们有理由预测未来的绿宝石也会是绿色。为凸显悖论，古德曼定义了新谓词“绿蓝”：若某物体在2050年1月1日前首次被发现且为绿色，或在2050年1月1日后首次被发现且为蓝色，则该物体为绿蓝。这一定义看似人为构造，却在逻辑层面与“绿色”谓词形成对等关系，为后续的悖论推导埋下伏笔。

2、截至目前所有已发现的绿宝石，都同时支撑“所有绿宝石都是绿色”与“所有绿宝石都是绿蓝”两个命题，二者的归纳支撑力度在逻辑上完全等价。从经验证据来看，现存的每一块绿宝石都满足两个条件：一是首次被发现的时间在2050年1月1日之前，二是呈现绿色，这就意味着这些绿宝石既属于“绿色”范畴，也属于“绿蓝”范畴，没有任何实例能区分两个命题的优劣。按照归纳推理的基本规则，只要某类事物的已知实例均符合某一谓词，该谓词就可被投射至未来同类事物。基于此规则，“绿色”与“绿蓝”谓词都应获得同等的归纳合理性，但这与我们的直观认知完全相悖，悖论的核心矛盾由此显现。

3、人类的直观认知明确排斥“绿蓝”谓词的可投射性，却难以从逻辑层面解释排斥的合理依据。我们坚信未来发现的绿宝石，尤其是2050年1月1日之后发现的绿宝石，会继续是绿色而非绿蓝，但这种信念缺乏严格的逻辑支撑。从日常思维出发，人们可能会认为“绿蓝”是人为拼凑的谓词，涉及时间参数，而“绿色”是天然的属性谓词，无需参考时间。但古德曼指出，这种区分是主观的，若我们以“绿蓝”和“蓝绿”（2050年前为蓝、之后为绿）为基础谓词，“绿色”反而可被定义为“2050年前为绿蓝、之后为蓝绿”的复合谓词，这就消解了“天然”与“人为”的绝对界限，凸显了直观判断与逻辑分析的冲突。

4、学界对可投射与不可投射谓词的区分尝试均存在缺陷，尚未形成广泛认可的判定标准。针对绿蓝问题，早期学者提出多种解决方案，比如认为可投射谓词必须是历史悠久、被广泛使用的“常规范畴”，而“绿蓝”是临时构造的“新谓词”。但这一观点无法解释为何新谓词不能在未来成为常规范畴，也无法规避循环论证的风险——所谓“常规范畴”的判定，本质上仍是基于过去的归纳经验。还有学者主张可投射谓词应描述事物的本质属性，而非偶然属性，但“本质属性”的界定同样依赖于特定的理论框架和认知背景，在不同的科学范式下，本质属性的判断标准会发生变化，因此这一方案也不具备普遍适用性。

5、绿蓝问题的本质是归纳推理的谓词选择困境，揭示了归纳合理性依赖于对谓词的隐性筛选。归纳推理的核心是从个别实例推导出普遍规律，而这一过程的前提是选择合适的谓词来概括实例特征。绿蓝问题表明，相同的经验实例可被不同谓词描述，进而导出相互矛盾的预测结论，而归纳逻辑本身无法提供选择谓词的标准。科学哲学家奎因提出“自然类”理论回应这一谜题，他认为可投射谓词必须对应自然界中真实存在的类别，比如“绿色”对应绿宝石的天然属性，而“绿蓝”不对应任何自然类。但奎因的方案仍存在漏洞，因为“自然类”的划分标准同样依赖于归纳经验，无法跳出休谟归纳问题的逻辑循环，未能从根本上解决谓词选择的合理性问题。

6、古德曼的新归纳之谜并非科学实践的障碍，而是直指归纳推理的理论根基缺陷。与休谟的归纳问题、亨佩尔的乌鸦悖论相似，绿蓝问题不会影响科学家的日常研究，因为科学家在研究中会默认使用“绿色”这类符合直觉的可投射谓词，无需纠结于“绿蓝”等构造性谓词。但从哲学层面来看，绿蓝问题的价值在于它暴露了归纳推理的一个致命短板：归纳推理的合理性不仅依赖于经验证据的数量和质量，还依赖于谓词的可投射性，而这种可投射性的判定标准，在现有的逻辑体系中始终无法得到严格证明。古德曼强调，他并非主张未来的绿宝石会是绿蓝的，而是提醒人们，看似理所当然的归纳推理，其背后隐藏着未被解决的深层逻辑难题。

7、绿蓝问题推动了后世科学哲学对归纳推理的深度反思，催生了多元化的理论探索方向。针对这一谜题，贝叶斯主义者提出从概率提升幅度区分谓词的可投射性，他们认为“绿色”谓词对绿宝石命题的概率提升幅度远大于“绿蓝”，因为“绿蓝”涉及时间阈值，其概率分布具有明显的人为性。实用主义者则从科学实践的角度出发，认为可投射谓词是那些在长期科学研究中被反复验证、能够有效指导预测和实践的谓词，“绿色”的可投射性源于其在人类认知和科学研究中的实用价值。此外，绿蓝问题还与人工智能的概念学习研究产生关联，研究者试图通过模拟人类的范畴认知机制，为机器识别可投射谓词提供算法依据，让这一哲学谜题在当代科技领域焕发出新的探讨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