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朝用黄金抄书?汪由敦泥金《七启》暗藏与曹植的千年对话
发布时间:2026-02-14 19:33 浏览量:7
那天在台北故宫,我被一群人堵在了一个玻璃柜前面。挤进去一看,嚯,一道金灿灿的光差点晃了眼。
柜子里躺着的不是金银珠宝,是一幅字。一幅用真金写的字。
看标签,写的是“汪由敦 泥金书《曹植七启》”。周围举着手机拍照的年轻人,嘴里啧啧称奇:“妈呀,用黄金写字,这得多土豪啊!”“古人炫富都这么有文化吗?”
我没急着拍照,凑近了看。那金粉在灯光下,不是傻愣愣的金黄色,而是一种温润的、有层次的光泽,像是把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凝在了绢上。写的字嘛,端庄,大气,一笔一划都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
可看着看着,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这字太“规矩”了,规矩得像是乾隆爷本人站在旁边盯着写的。但就在这份“规矩”里,你又能品出点别的——那“飞”字的最后一笔,怎么隐约有点要挣脱出去的意思?那“剑”字的钩,藏着股收而未发的劲儿。
旁边一个穿着汉服、拿着小本本临摹的姑娘,盯着那个“云”字,小声跟同伴说:“你看,这金粉好像有深有浅,这一笔像云飘起来,那一点像雪落下去……”
她这话,像把钥匙,一下捅开了我的思路。
这汪由敦,可不是什么附庸风雅的土财主。他是乾隆朝真正的“笔杆子”,吏部尚书,皇帝的御用文书,妥妥的文臣顶流。这种人,用黄金磨墨,难道就为了炫个富?
当然不是。这金粉里头,藏着一场跨越一千五百年的“加密对话”。
对话的一方,是三国时候的曹植曹子建。他那篇《七启》,表面上是讲一个叫“镜机子”的贤人去山里劝隐士出山,享受人间繁华。实际上,那是曹植在喊话:有本事的人,别躲了,这乱世需要你们,我曹子建也需要你们!字里行间,全是建安风骨那种“慷慨任气”的抱负和憋屈。
另一方,就是清代“公务员”汪由敦。乾隆皇帝点名让他用最贵重的“泥金”,来抄写这篇关于“招隐求贤”的文章。你品,你细品。这哪里是简单的抄书?这分明是乾隆盛世的一次“官方宣言”:看,我们这时代,海晏河清,求贤若渴,可比曹植那时候强多了!快来为我所用吧!
所以,汪由敦提笔蘸起那用足金叶子细细研磨、兑了桃花胶的金粉时,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政治任务”。笔要正,字要端,要写出盛世的气象,皇家的威严。这叫“台阁体”,是那个时代公文的标准字体,讲究的就是一个四平八稳,光鲜亮丽。
可妙就妙在,汪由敦是个真正的书法家,不是写字机器。当他用一丝不苟的“台阁体”去书写曹植那些飞扬跳脱的句子——“飞阁干云,浮柱凌波”,“九奏未终,云起雪飞”——时,某种奇妙的东西产生了。
金粉的厚重,压住了文字的飘逸,却也让那份飘逸有了沉甸甸的分量。规矩的笔画,框住了想象的天马行空,却反而让那份想象显得更加珍贵和真实。就像给一匹野马套上了最华丽的金鞍银辔,你一眼看去是皇家的富丽堂皇,可仔细瞧,那马蹄依然渴望奔腾,那马眼依然望着远方。
那个汉服姑娘看到的“飘起来的云”、“落下去的雪”,正是汪由敦在严苛格式下,偷偷埋进去的“私货”。他用笔锋的细微变化,用金粉的浓淡过渡,悄悄完成了和曹植的“神交”。他在说:子建兄,你的理想,你的绮丽,我懂。但在我这个时代,它得换一种方式存在。
于是,建安文学里那股子生命勃发的“魂”,就被清代宫廷书法精严考究的“形”,给牢牢地包裹、封印了起来。做成了一块金光闪闪的“文化化石”。
这块化石,乾隆看着,是“盛世文治”的证明;后来的文人看着,却能从规整的笔画里,看出汉隶的波磔、篆书的筋骨,觉得这“台阁体”不死板;到了今天,我们这群普通人看着,先是被“黄金写字”的噱头吸引,接着又能感受到那种穿越时空的、对“美”和“表达”的极致认真。
它躺在恒温恒湿的玻璃柜里,冷冰冰的。可每一个驻足观看的人,都能从里面感受到不同的温度。皇帝看到权力,文人看到传承,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古人,用最昂贵的材料,最严谨的态度,完成了一次对另一个古人最真诚的致敬。
这大概就是经典最厉害的地方。它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不仅仅属于它的时代。汪由敦可能没想到,他当年那份带着任务、小心翼翼书写的“作业”,会在三百年后,成为连接我们与曹植、与那个辉煌与拘谨并存的乾隆盛世的桥梁。
临走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防弹玻璃隔开了我和它,但那金粉的光芒,却好像能透出来,暖烘烘的。它不再仅仅是盛世的光,更像是一簇火种——文学的火种,理解的火种,在格式与规矩的包裹下,静静地、顽强地燃烧着,等着每一个愿意驻足的人,来看懂它跨越千年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