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的“自我光晕”：为什么你永远不相信别人的经验

自我们出生起，就在不断学习如何相信什么、怀疑什么。父母的忠告、朋友的经验、陌生人的建议，这些信息源源不断地涌向我们，但我们的大脑究竟如何处理它们？为什么即使获得了相同的信息，我们仍然更倾向于相信自己的判断？

最近，麻省理工学院研究员陈睿东发表在《自然》杂志上的一项研究为这个古老的心理学问题提供了神经学答案。这个入职MIT后发表的首篇文章，通过一个巧妙的游戏设计揭示了人类大脑中隐藏的秘密。

陈睿东等的Nature论文

陈睿东的团队设计了一款名为"黄金矿工"的双人互动游戏。这不是简单的二选一题，而是一个精妙的实验装置。每一回合开始时，两位玩家各自选择真假金矿之一，随后随机指定一人为行动者去挖矿，而另一人观察。

关键在于，虽然只有一个人执行挖矿动作，但两个玩家始终看到完全相同的屏幕画面。这样设计排除了信息接收本身的差异，聚焦于大脑如何整合信息。金矿为真时并非百分百出金，玩家需要积累多个回合的经验才能判断是否更换目标。为了持续考验参与者的判断力，真金矿每隔11个回合就会以三分之一的概率切换到另一边。

有趣的是，这个游戏不仅人类能玩，猴子也能玩。研究团队将同一套任务应用到灵长类动物身上，记录它们大脑中的神经活动。

在图中，绿色玩家正在收集金子，紫色玩家观看。

实验结果令人惊讶地一致。无论是人类还是猴子，当充当行动者时，选择更换金矿的概率明显更高。当他们在自己亲身体验中发现金矿没有金子时，会迅速做出改变决定。但当作为观察者看到对方在相同位置失败时，他们却需要更多的观察回合后才愿意改变主意。

这说明了什么？即使双方获得完全一致的客观信息，人们仍然更倾向于自己的直接经验，而对他人的经验持怀疑态度。这种"自我优先"的倾向似乎是大脑的一种根深蒂固的运作方式。

为了理解这种现象的神经基础，研究团队在猴子前扣带回皮层植入了电极，记录这一脑区的神经元活动。数据告诉研究者，对自身经验的偏好存在一个数学基础。当神经元网络从不同输入端整合自己和他人的信息时，它对自身经历的表现更加"接近"。

记录电信号的数字示波器

陈睿东用一个生动的比喻解释了这一现象：想象经验整合结果如同人的影子。自身经验就像斜阳下被拉得很长的影子，他人的经验则像正午太阳下的短影子。大脑最终整合的结果，是把这两个长度加起来，结果自然偏向自身经验。这种不对称性不是文化习得的结果，而是大脑神经网络的固有特性。

"这项研究耗时四年才完成，"陈睿东说。涉及灵长类动物的神经科学研究任务复杂，训练和数据分析往往需要更长的时间。有时候猴子不配合，玩一会儿就睡觉了，一整天的数据就付诸东流。他硬生生收集了半年的数据才积累到理论上需要的量。

陈睿东

这些投入有什么意义？除了满足对人脑的学术好奇，该发现可能为自闭症等神经发育性疾病的治疗打开新思路。自闭症患者在社交和学习中面临特殊困难，明确他们大脑整合经验的机制，有助于设计更符合其神经学特点的干预方案。

这项研究体现了多学科合作的优势。陈睿东拥有计算机科学背景，团队中的博士Setayesh Radkani专注心理学，而另一位博士后Michael Yoo有丰富的灵长类动物研究经验。正是这种多元的知识结构和视角，让他们能突破简单实验范式的局限，设计出既复杂又有洞察力的研究。

陈睿东自认为属于比较"笨"的研究者，理解速度不快，但他"厚着脸皮"问"笨"问题，不断追问数据图表的源头。这种"局外人"视角反而成为他的优势，催生了新的见解。

陈睿东与“奇奇怪怪”的树合影

回顾这四年的研究历程，陈睿东感到开心的不是最终的发表，而是发现问题、提出猜想、试图解答的过程本身。他曾想回答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即相关脑区的输入结构如何，但手头数据不足以支撑完整答案，最后只给出了一些侧面证据。然而这个创意过程依然让他享受。

他说："我可以接受有生之年仍然没有把大脑搞明白，事实一定也是这样的。但我享受的是这个发现、猜想、解答的旅程。"这种对过程的重视，远比急功近利地堆砌论文发表更值得思考。

在当今人工智能崛起的时代，陈睿东坚信人类独特的价值在于内在的自洽性和由独特经历决定的视角。这正是他在知乎撰写科普、主持播客的原因。他期待建立自己的实验室，提出更多有趣的问题，培养更多对自然行为神经基础感兴趣的科研人才。

对于有志于科研的人，他最后的建议很简洁："如果怀着好奇心对某种未知感兴趣，那就去研究吧，好奇心本身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