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失自我

她是在地铁站的自动扶梯上发现的。

那时她正赶着去公司，右手握着手机回消息，左手拎着早餐袋，肩膀和耳朵夹着电话听经理的催促。扶梯下行，对面的上行扶梯上站满了人，一张张脸从她眼前滑过。忽然她看见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头发和自己一样在耳后别成一个小小的髻，露出同样的珍珠耳钉——那是上周部门聚餐时，她在商场花半个月工资买的。

那女人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扶梯交错的一瞬，她看清了那张脸。

是她自己。

她愣住，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回头时，那列上行扶梯已经把她自己载向地面出口的阳光里，消失在人群之中。

“陈姐，陈姐？”

同事的声音把她拉回工位。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份没改完的PPT。她摸了摸耳朵，珍珠耳钉还在。

“您刚才发呆了好久。”

她笑了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击，第无数次修改那行永远通不过的标题。

下午三点，她拿着杯子去茶水间。路过落地窗时，瞥见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和窗外灰蒙蒙的天融在一起。她停了一下，仔细看那个影子——头发一丝不苟，套装平整，站姿标准。那是她在这个公司五年里学会的站姿，不高不矮，不卑不亢，刚刚好。

影子也在看她，眼神陌生。

晚上九点，她终于走出写字楼。地铁站里人少了很多，空荡荡的站台上只有几个晚归的人。她站在黄线外等车，隧道深处传来隆隆的声响，风从黑暗里吹过来。

车来了。门打开，车厢里灯光惨白，零星坐着几个低头看手机的人。她迈进去，找了个靠门的位子站着。车门关闭，列车启动，玻璃窗上又映出她的脸。

这次她没躲开，盯着那张脸看。五官还是二十岁时的五官，眉眼还是二十岁时的眉眼，但有什么东西不在了。像一只被掏空的贝壳，花纹还在，光泽还在，住在里面的东西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走了。

她在哪一站下的车，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

只记得回到家，打开门，屋里黑着灯。玄关的镜子照出她模糊的轮廓。她没开灯，就在黑暗里站着，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对着镜子化妆。粉底遮住熬夜的黑眼圈，口红画出标准的微笑。出门前她又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也看着她，穿戴整齐，准备奔赴新的一天。

她忽然想知道，昨天在地铁站看见的那个自己，后来去了哪里。

可她已经来不及想了。手机在包里震动，是经理的消息。她拿起包，打开门，走进楼道里消毒水的气味和电梯下行的声音。

窗外的太阳照常升起，照在她每天经过的那条街上。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每一张脸都像是别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