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年深圳女老板,把整箱黄金熔了,打造出一件震惊众人的物品

发布时间:2026-02-20 12:07  浏览量:3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李宝仪把最后一根金条扔进熔炉的时候,火光照得她满脸通红。

炉温一千零六十四度,纯金的熔点。她盯着那扇小小的观察窗,看着那些方正整齐的银行金条在高温中塌陷、融化、汇流成一滩刺目的液体。四十根,整整一箱。三年前她托人从水贝珠宝市场的熟人手里收的,那时候金价还在三百二一克晃悠,现在快五百了。

门外有人在砸。

“李宝仪!你开门!”

是她妈。嗓子已经劈了,砸门的节奏也从最初的气势汹汹变成了现在的有气无力。李宝仪没应声,只是抬手把安全帽的扣带紧了紧。车间里只有她和那台熔金机,还有墙角堆着的几箱子旧货——褪色的珊瑚,崩口的松石,断了脚的银托子,都是这些年收进来的破烂。

“你疯了啊!”她妈在外面喊,“那是你爸留给你结婚的!六十根啊,你上半年卖二十根盘这破店,现在又把剩下的全熔了——你疯了!”

李宝仪没疯。她只是累。

熔金机的定时器跳到归零,她戴上隔热手套,端起坩埚,把那一汪金水稳稳地倒进提前准备好的模具槽里。金水淌进去的时候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滚烫的金属味儿,有点像烧糊了的糖。

门外安静了。

她妈大概是被气走了。李宝仪没回头,只是盯着模具里的金色慢慢凝固,从液体变成固体,从刺目的亮变成温吞的黄。五百一克,四十根,每根五百克,两千万。两千万的黄金现在变成了一块砖头大小的金锭,躺在她眼前,丑得像块板砖。

手机在口袋里震。

她没理。

又震。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不是她妈,,那个老赖又来了,蹲在店门口不走,说要见你。

李宝仪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盯着那块金砖。

老赖姓孙,以前是她的大客户,在这条水贝街上开了三家珠宝店,后来杠杆加得太狠,金价一波回调直接把他打穿,欠了一屁股债跑路,去年被抓回来,判了三年。她以为这事儿翻篇了,结果今年年初他突然被放出来,说是有重大立功表现。放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她,说要谈谈“合作”。

谈什么合作?他欠她的三百二十万货款还没还呢。

李宝仪没见他。他就天天来,坐她店门口那棵发财树底下,一坐就是一整天,也不闹,就是坐着。街坊邻居都说这人是不是脑子坏了,李宝仪知道他不是脑子坏了,他是没别的路走了。

她没功夫管他。

她现在要做的这件事,比孙老板,比她妈,比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重要。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小周发的语音,三十秒。

李宝仪点开,把手机凑到耳边。

小周的声音又急又尖:“宝姐,那个老赖说你要是不见他,他就去告你。我说你告什么告,你欠我们钱还没还呢。他说他手里有你爸当年的料,说你爸的东西来路不正。宝姐,你爸的事是真的假的啊?”

李宝仪把手机放下了。

她盯着那块金砖,盯着那两千万,盯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车间角落,从一堆旧货里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头盒子。盒子不大,比鞋盒小一圈,上面压着一块老坑翡翠的边角料,是她爸生前最爱把玩的东西。

她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九十年代那种大垫肩的西服,站在罗湖口岸的铁丝网前面,对着镜头笑。铁丝网那边是香港,灰蒙蒙的天际线,还没拆掉的启德机场。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已经褪色了:九三年春,送阿芳过关。

阿芳是她妈。

李宝仪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个女人。她妈年轻的时候原来长这样。她从来没见过她妈这么笑过。

盒子底下还有东西。一张发黄的合同,甲方是个香港人,签的名字龙飞凤舞认不出来。合同内容是合作开采云南某地的翡翠矿,投资金额六十万港币,乙方签名处是她爸的名字:李国强。

李宝仪没见过这份合同。她爸九七年就没的,死在云南,说是矿难。那时候她才两岁,她妈抱着她跑深圳来讨说法,跑了三年,最后只拿回来一个骨灰盒和这口木头箱子。箱子里有什么她妈从来不给她看,说是“你爸留下的破烂”。

原来“破烂”是这个。

她把合同举起来对着灯看。纸已经脆了,边缘发黄,但字迹还清楚。投资金额六十万港币,九三年的六十万港币,够在深圳买三套房。她爸那时候就是个矿上的技术员,哪来的六十万?

门外又有人敲门。

这回不是她妈。敲得很轻,三下,停了,又三下。

李宝仪把合同塞回盒子,站起来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男人,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

“你是……”李宝仪愣了一下。

“你是宝仪吧?”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我是你爸以前的同事,姓周。你叫我老周就行。”

李宝仪没让老周进门。

不是不想,是车间里太乱,那两千万的金砖还摆在桌上,模具都没拆。她把老周带到隔壁的办公室,给他倒了杯水。

老周坐下,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打开饭盒,推到她面前。

“你妈让我给你带的。”他说,“她说你一天没吃饭。”

饭盒里是红烧肉和青菜,米饭压得实实的,还冒着热气。李宝仪看着那碗饭,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妈刚才还在外面砸门骂她疯了,转头就托人给她送饭。

“你妈现在在店里。”老周说,“那个姓孙的还在门口蹲着,你妈跟他吵了一架,把他骂走了。”

“骂走了?”

“骂走了。”老周笑了笑,“你妈那张嘴,你是知道的。”

李宝仪不知道。她不知道她妈是什么样的人。从她记事起,她妈就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每天早出晚归在工厂踩缝纫机,晚上回来给她做饭,吃完饭就坐在电视机前发呆,一句话也不说。她妈从来没骂过她,也没夸过她,就这么沉默着把她养大,供她读完中专,看着她来水贝街打工,看着她从小店员做到自己开店,看着她把二十根金条卖掉盘下这间铺子,一句话都没说。

今天是她妈第一次骂她。

李宝仪低头吃饭。

老周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吃。

吃到一半,李宝仪放下筷子:“周叔,你刚才说是我爸以前的同事。你跟我爸很熟吗?”

老周点点头:“熟。我们在矿上是一个班的,他是班长,我是爆破工。”

“我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周愣了一下,没马上回答。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双喜,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说:“你爸是个好人。”

“好人?”

“好人。”老周吐出一口烟,“那年矿上出事,本来该死的是我。我放的炮,引信有问题,提前炸了。你爸把我推出去,自己没跑出来。”

李宝仪停下筷子。

“这事我跟你妈说过,九七年我亲自去深圳跟她说的。”老周把烟掐了,“你妈听完,一句话没说,就让我走了。这些年我一直想来看看你们,又怕你妈不待见我。今天她来店里找我,让我给你送饭,我才敢来。”

李宝仪看着那碗饭,半天没动。

“你妈让我跟你说一句话。”老周站起来,把那包烟揣回兜里,“她说,你爸当年做那些事,是为了让我们娘俩过上好日子。你要是觉得不值,就把那箱金子留着。你要是觉得值,就随便你拿去干什么。”

老周走了。

李宝仪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红烧肉。

她想起她妈那双眼睛。小时候她问过她妈,爸爸长什么样。她妈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她问怎么知道。她妈说,你照镜子就知道了。

她从没仔细照过镜子。

现在想想,她大概知道她妈是什么意思了。

她把饭盒收起来,回到车间。

那块金砖已经彻底凉透了,沉甸甸地压在模具里。她把它取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两千万,两公斤多一点,攥在手里就这么一小块。

她把它放进制模机,按下开关。

机器开始运转,嗡嗡地响。她盯着那个小小的显示屏,看着程序一点一点推进。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件事。

三个月前,她就开始准备了。建模、计算、反复修改图纸,熬了几十个通宵,把那些旧货翻出来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量。小周问她最近在忙什么,她说在学新工艺。小周说学什么新工艺啊,金价这么高,赶紧把库存清了才是正经。

她没解释。

没法解释。

她要做的这件事,说出来没人信。

三天后,孙老板又来了。

这回他没坐门口,而是直接闯进了店里。小周拦不住他,只好给李宝仪打电话。

李宝仪从车间出来的时候,孙老板正站在柜台前面,盯着玻璃底下的那些首饰发呆。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衣服也皱巴巴的,哪还有当年那个开保时捷的大老板的样子。

“宝仪。”他看见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你让我说完,我就走。”

李宝仪没说话,走到柜台后面坐下。

孙老板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地搓着手:“我知道我欠你钱,三百二十万,我记得。我不是来赖账的,我是来求你的。宝仪,我有个机会,真的,就差一点钱。你借我两百万,一年,就一年,连本带利还你四百万。我把我老婆孩子的户口本押给你,我把房子押给你——”

“你没房子了。”李宝仪打断他,“你房子去年就被法院查封了。”

孙老板噎住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宝仪看着他。三年前他还是这条街上呼风唤雨的人物,一顿饭能吃掉她一个月的流水,开口闭口“宝仪啊,你跟着我干,三年保证你开上保时捷”。她那时候刚开店,确实想过跟着他干。后来她没跟,不是不想,是直觉告诉她这人不太对。果然,一年后他就爆雷了。

“孙老板,”她站起来,“你欠我的钱,我认栽。你不用还了,我当是交学费。但你以后别来了,来了我也不会见你。”

“宝仪——”

“小周,送客。”

小周走过来,孙老板往后退了两步,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宝仪!”他喊,声音都劈了,“我老婆要跟我离婚,我女儿要转学,我老娘住院的钱都拿不出来——宝仪,你救救我,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李宝仪看着他。

她想起老周说的话:你爸当年做那些事,是为了让我们娘俩过上好日子。

她想起那张照片上她妈的笑。

她想起那块金砖。

“小周,”她说,“让他起来。”

孙老板被小周扶起来,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整个人还在发抖。李宝仪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手抖得水都洒出来一半。

“孙老板,”她说,“你那天让小周传的话,是什么意思?”

孙老板愣了一下。

“你说你手里有我爸当年的料。”李宝仪盯着他,“什么料?”

孙老板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你让我救你,”李宝仪说,“你先告诉我实话。”

孙老板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像是犹豫,又像是害怕。

“你爸……”他说,“你爸当年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我不说了。”他站起来,“宝仪,你就当我没来过。”

他往外走。

“站住。”李宝仪说。

孙老板没回头。

“我爸的事,”李宝仪说,“是不是跟那个香港人有关?”

孙老板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李宝仪,脸上那种奇怪的神色更浓了。

“你怎么知道香港人的事?”

李宝仪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孙老板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走回来,重新坐到椅子上。

“宝仪,”他说,“你爸不是矿难死的。”

那天晚上,李宝仪没回车间。

她一个人在店里坐到半夜,把所有能想到的事情都想了一遍。

孙老板说的话,她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他说,你爸当年跟香港人合作开矿,合同签了,钱也投了,结果香港人那边出了问题——不是矿的问题,是人的问题。那个香港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跑路了,你爸的钱全砸在里面。后来你爸去找他,在云南边境被人堵了,说是意外,其实是……

他没说完。

李宝仪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孙老板说,我以前做黄金生意的时候,认识云南那边的人。那边还有人记得你爸的事。他们说,你爸死之前,身上带着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你妈的照片。

李宝仪想起那张照片,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九三年春,送阿芳过关。

她妈当年为什么去香港?

那个香港人是谁?

她爸到底做了什么,值得把命都搭进去?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夜,转到天亮,转到小周来上班,看到她吓了一跳:“宝姐,你一夜没睡啊?”

李宝仪没回答,只是站起来,往外走。

“宝姐你去哪儿?”

“回家。”

她妈住在罗湖的老房子里,三十年的老小区,楼梯房的五楼。李宝仪爬上去的时候,她妈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妈的侧脸上。她妈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佝偻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倔。

“妈。”李宝仪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她妈没回头,继续晾衣服。

李宝仪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把一件一件衣服抖开,挂到晾衣杆上。那些衣服都是她的,她妈这些年一直在给她洗衣服,给她做饭,给她收拾屋子,从来不说什么。

“妈,”她说,“那个香港人是谁?”

她妈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继续晾衣服。

“那个香港人,”李宝仪说,“是不是我爸的合伙人?”

她妈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去,转过身,看着她。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知道了有什么用?”她妈说,“人都没了二十多年了。”

“有用。”李宝仪说,“我想知道我爸是什么样的人。”

她妈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妈走进屋里,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铁盒子,递给她。

“你自己看吧。”

李宝仪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沓信。

信是她爸写的,从九一年写到九七年,每个月一封,有时候两封。信封都旧了,但保存得很好,没有折痕,没有污渍,像是被人一遍一遍翻看过,又一遍一遍小心放好。

李宝仪抽出最上面那封,打开。

“阿芳:

这边下雨了,很大的雨。矿上停工,大家都在工棚里打牌。我不会打牌,就给你写信。

你说让我在深圳找份工,别在矿上干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能走。周哥的儿子要上学,老陈的媳妇病了要花钱,小刘今年刚结婚,老婆还等着他寄钱回去盖房。我是班长,我得带着他们干。等这个矿出料了,大家都能分点,日子就好过了。

阿芳,等我赚够钱,我就回深圳,咱们开个小店,你卖衣服,我管账,再也不用分开。

宝仪会说话了吧?让她叫爸爸,下次回来我要听。

想你。

国强”

李宝仪看完,把信折好,放回去,抽出第二封。

“阿芳:

香港人来了。姓林,四十来岁,说是做珠宝生意的,在旺角有店。他看了我们的矿,说矿石品质很好,愿意投资。老板很高兴,请我们喝酒。我没喝多,就喝了两杯。我得清醒着,盯着那姓林的,怕他耍花样。

阿芳,你说我是不是太多心了?人家是大老板,能看上我们这点东西?

但我不放心。我在矿上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了。有些人是真心的,有些人不是。这个姓林的,说话太客气,客气得让人心里发毛。

不过也没办法,老板已经跟他签合同了。我只管干活,别的不归我管。

宝仪会走路了吧?下次回来,我要带她去公园。

想你。

国强”

第三封:

“阿芳:

姓林的跑了。

老板急疯了,矿上停工三个月,工钱发不出来。大家都不走,等着。我说你们等什么等,等也等不来钱。他们说,班长,你平时不是挺能的吗,你去把那姓林的找回来。

我去哪儿找?香港那么大。

但我还是去了。我得去。周哥的儿子等着钱交学费,老陈的媳妇等着钱抓药,小刘的老婆快生了,等着钱去医院。我不能看着不管。

阿芳,我跟你商量个事。你能不能把你的嫁妆钱借我?我知道那是你攒了十年的,是你妈留给你的。但我实在没办法了。我保证,等我把钱要回来,加倍还你。

对不起。

国强”

李宝仪抬起头,看着她妈。

她妈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妈,”李宝仪说,“你把嫁妆钱借给我爸了?”

她妈没回答。

李宝仪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信越来越短,字迹也越来越潦草。她爸在香港、深圳、云南之间跑来跑去,找那个姓林的,找那个姓林的人欠他们的钱。信里没有抱怨,没有愤怒,只是说“快了,快了,快找到了”。

最后一封信是九七年三月写的:

“阿芳:

我找到他了。

他在缅甸,开了一家翡翠店,生意很好。我站在他店门口看了他半天,他胖了,头发也白了,但我一眼就认出他了。

我没进去。

阿芳,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站在那儿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事。想起矿上那些兄弟,想起他们的老婆孩子,想起你的嫁妆钱,想起宝仪还没叫过我一声爸爸。

我想进去找他,但又怕进去。

我怕他认出我来,怕他叫人把我赶出去。我更怕他不认得我了,忘了我叫什么,忘了那个矿,忘了那些等着他回去发工资的人。

我在那儿站了一下午,最后回来了。

阿芳,我是不是很没用?

但我还会去的。下次,我一定进去。

等我回来。

国强”

信到这里就没了。

李宝仪把那些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没有下一封。

“妈,”她说,“我爸后来去了吗?”

她妈转过头,看着她。

“去了。”她妈说,“他去了,就没回来。”

那天晚上,李宝仪没回店里,也没回车间。

她陪她妈坐在老房子里,坐了一夜。

她妈说了很多话。二十多年没说的话,一晚上全说了。

说她怎么认识她爸的。说她爸怎么从云南来深圳打工,怎么在工地上被她的摊位吸引,怎么笨拙地每天来买一瓶水,怎么攒了三个月工资给她买了一条银项链。说那条项链她还留着,藏在柜子最深处,从来不敢拿出来看。

说她怎么反对她爸再去云南。说她在罗湖口岸送他走的时候,怎么哭着让他别去,怎么把自己攒了十年的嫁妆钱塞给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你一定要回来。说他怎么笑着点头,说一定回来,回来就再也不走了。

说那个姓林的后来怎么样了。说他跑路之后去了缅甸,开了店,发了财,后来被仇家找上门,店被砸了,人也残了,最后死在一个小诊所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说她怎么一个人把李宝仪带大。说她怎么从工厂踩缝纫机开始,踩到手指变形,踩到腰椎间盘突出,踩到五十岁实在踩不动了,才回家养老。说她怎么看着李宝仪一天天长大,看着她像她爸一样倔,看着她像她爸一样不服输,看着她像她爸一样为了别人把自己搭进去。

“你爸是个傻子。”她妈说,“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从来没想过自己。”

李宝仪没说话。

她想起那箱金条。那是她爸留给她的。她爸在矿上干了二十年,攒下的钱全换成了金条,托人带给她妈,说是给宝仪结婚用的。那时候宝仪才一岁,她爸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妈,”她说,“你知道我要把那箱金子熔了吗?”

她妈点点头。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她妈摇摇头。

李宝仪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做一双手。”

她妈看着她。

“一双手。”李宝仪说,“我爸的手。”

她妈的眼眶红了。

“我从小就不知道我爸长什么样。”李宝仪说,“后来我照镜子,看到自己的脸,我想,我爸大概就长这样。但我还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他就是个普通人,一个为了别人把自己搭进去的普通人。”

“我想记住他。”她说,“我想让所有人都记住他。”

她妈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妈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是几十年踩缝纫机踩出来的。但那只手握得很紧,很暖。

“去吧。”她妈说,“做你想做的事。”

接下来的三个月,李宝仪把自己关在车间里。

她把那块金砖重新熔了,分成四十份,重新铸成四十根金条。然后她开始一根一根地加工。

她不是珠宝设计师,也不是工艺美术师。她只是个开珠宝店的小老板,会修首饰,会镶宝石,会一些基本的金工手艺。但要做一双手,一双手指关节分明、掌纹清晰、连指甲盖都有的手,她需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她白天学,晚上练。学人体解剖,学金工铸造,学三维建模,学微雕技法。她把那些旧货翻出来,把珊瑚磨成粉末,把松石碾成细沙,把银托子烧化了重新打成薄片。小周以为她疯了,天天劝她别折腾了,金价这么高,赶紧把金子卖了才是正经。她不听。

她妈每天来给她送饭。有时候是老周陪着一起来,有时候是她自己来。她妈从来不问她在做什么,只是把饭放下,坐在旁边看着她吃,吃完收了饭盒就走。

有一天,她妈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爸的手很大。”她妈说,“能握住我两只手。”

李宝仪抬起头。

“他手指上有茧,是拿镐子磨出来的。”她妈说,“指甲总是剪得很短,怕干活的时候劈了。手背上有道疤,是年轻时候在矿上被石头划的。”

李宝仪听着,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她妈继续说:“他给我写信的时候,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他说他的手太粗了,握不住笔。我说没关系,你写的字我都认得。”

“他的手暖和。”她妈说,“冬天的时候,他给我捂手,一会儿就捂热了。”

“他抱宝仪的时候,手很轻,很小心,像捧着个宝贝。”

“他的手……”

她妈说不下去了。

李宝仪走过去,抱住她。

“妈,”她说,“我会做出来的。”

第一版失败了。

李宝仪看着模具里那团变形的金色,沉默了很久。

温度没控制好,金子凝固得太快,手指的形状没出来,糊成一团。

她把那团金子重新熔了,从头再来。

第二版失败了。第三版也失败了。第四版稍微好一点,五根手指总算分开了,但比例不对,中指太长,无名指太短,看起来像一双畸形的手。

第五版、第六版、第七版……

三个月过去,她失败了十九次。

那四十根金条,只剩下二十一根。

小周实在忍不住了,跑来车间找她。

“宝姐,”他说,“你到底在做什么?”

李宝仪没回答,只是盯着模具发呆。

“宝姐,”小周说,“我知道我不该问,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你这三个月瘦了多少斤你知道吗?你妈天天给你送饭,你吃了几口?你这样下去,东西没做成,人先垮了。”

李宝仪抬起头,看着他。

“小周,”她说,“你说,一双手最重要的是什么?”

小周愣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他想了想,“能干活?”

李宝仪摇摇头。

“是温度。”她说。

小周没听懂。

“手是有温度的。”李宝仪说,“活人的手是暖的,死人的手是凉的。我要做的是活人的手,是我爸的手。他的手是暖的,他能给我妈捂手,他能抱着我。”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说:“宝姐,你爸的手,你见过吗?”

李宝仪摇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你做的是不是他?”

李宝仪没回答。

小周走了。李宝仪一个人坐在车间里,想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回家。

她妈正在做饭。看见她回来,愣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切菜。

李宝仪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妈,”她说,“你把手给我看看。”

她妈把手伸出来。

李宝仪握住那只手。粗糙,干瘦,全是老茧,但很暖和。

“我爸的手,”她说,“是不是比你的大?”

她妈点点头。

“能握住两只?”

她妈又点点头。

李宝仪放开手,看着她妈继续切菜。刀起刀落,土豆变成丝,整齐均匀。

“妈,”她说,“你教我切菜吧。”

她妈停下刀,看着她。

“你不是会切吗?”

“我想学你怎么切的。”李宝仪说。

她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刀递给她。

“这样拿,”她妈说,“手指弯起来,指节顶着刀面,这样不会切到手。”

李宝仪学着做。

“慢一点,不用急。”

她慢下来。

“对,就这样。”

她切完一个土豆,抬起头,看着她妈。

“妈,”她说,“我爸教你切过菜吗?”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李宝仪第一次看见她妈笑。

“教过。”她妈说,“他第一次来我家吃饭,非要给我露一手,结果切菜切到手指头,流了好多血。”

李宝仪也笑了。

“他后来学会了吗?”

“学会了。”她妈说,“切得比我还好。”

第二十版,李宝仪换了方法。

她不再照着图纸做,而是先做模型。她用蜡雕出一双手,一双手指关节分明、掌纹清晰的手,然后翻成石膏模,再把金水浇进去。

蜡模很好改。不满意就融了重来,融了重来,融了重来。

她雕了三十几双手,没有一双手是满意的。

不是太大了,就是太小了。不是太粗了,就是太细了。不是手指的角度不对,就是手掌的弧度不够。

她妈每天来看她雕的蜡模,看完摇摇头。

“不像。”她妈说。

李宝仪就把那个蜡模融了,重新雕。

有一天,老周来了。

他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忽然说:“你爸的手,是这样的。”

他把手伸出来。

那是一双跟李宝仪爸差不多的手,粗糙,有力,指节粗大,手背上有疤。

李宝仪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周叔,”她说,“你能把手放在这里吗?”

她拿了一块蜡板过来。

老周把手放上去。

李宝仪沿着他的手掌边缘画了一圈。

然后她开始雕。

这一回,她雕得很慢。她一边雕,一边想着她妈说的话:手指上有茧,是拿镐子磨出来的;指甲总是剪得很短,怕干活的时候劈了;手背上有道疤,是年轻时候在矿上被石头划的。

她把她妈说的每一个细节都雕进去。

雕完,她妈来看。

她妈拿起那个蜡模,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然后她妈哭了。

李宝仪从来没见过她妈哭。二十多年,她妈从来没在她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但现在她妈哭了,抱着那个蜡模,哭得像个孩子。

“是他。”她妈说,“是他。”

第二十一版,李宝仪终于开始浇铸。

她把那二十一根金条全部熔了,熔成满满一坩埚的金水。炉温一千零六十四度,纯金的熔点。她端着坩埚,把那汪金水慢慢倒进石膏模里。

金水淌进去的时候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滚烫的金属味儿。

她盯着那个模具,一动不动。

小周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金水填满了模具的每一个缝隙,每一个指尖,每一道掌纹。

然后开始冷却。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李宝仪站在那儿,盯着模具,像盯着一件稀世珍宝。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终于,模具凉透了。

李宝仪戴上手套,把石膏模敲开。

石膏碎裂,露出里面的金色。

那是一双手。

一双金色的手。

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要握住什么。掌纹清晰,指节分明,手背上有道浅浅的痕迹——那是疤。

李宝仪把那双手捧起来。

很重。二十一根金条,两公斤多一点,全在这双手里了。

她捧着那双手,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她把它们放到桌上,并排放好。

左手。右手。

她妈站在旁边,看着那双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李宝仪伸出手,握住那双手。

金的,凉的,没有温度。

但她知道,这双手是暖的。

十一

那双手做好的第三天,孙老板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来借钱的。他站在店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李宝仪出来,把塑料袋递给她。

“这是什么?”李宝仪问。

“你爸的东西。”孙老板说,“我从云南那边弄来的。”

李宝仪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旧得发黄,边缘都卷起来了。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个矿洞口,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脸上都是灰。中间那个人举着一块矿石,对着镜头笑。

李宝仪认出那张脸。

那是她爸。

跟她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脸一模一样。

“这是……”她抬起头。

“九六年拍的。”孙老板说,“矿上的人合影,一人一张。你爸那张,一直留着。后来他出事了,东西都让人收了,这张照片不知道怎么就流出来了。我托人找了很久才找到。”

李宝仪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人很多,有她爸,有老周,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人。他们都笑着,笑得那么开心,好像那块矿石能让他们发财似的。

“谢谢。”她说。

孙老板摆摆手:“不用谢。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爸是个好人。”

他转身要走。

“孙老板。”李宝仪叫住他。

孙老板回过头。

“你那两百万,”李宝仪说,“我借给你。”

孙老板愣住了。

“宝仪……”

“但我有条件。”李宝仪说,“你得给我写个借条,把你老婆孩子的户口本押给我。一年之后,你要是还不上,我就去找你女儿。”

孙老板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放心,”李宝仪说,“我不是去找她要钱。我就是去告诉她,她爸当年为了借钱给她上学,给人家下过跪。”

孙老板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我写。”

十二

那双手做好的第七天,李宝仪把它带到了云南。

老周陪她去的。

他们坐了一夜的火车,又坐了大半天的汽车,最后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才找到那个矿。

矿早就关了。洞口用木板封着,上面长满了青苔。旁边的工棚塌了一半,剩下的半间里堆着些破烂的工具。

老周站在洞口,沉默了很久。

“就是这儿。”他说。

李宝仪没说话。她从包里拿出那双手,捧在手里。

金色的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爸,”她说,“我来看你了。”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

“妈让我带句话给你。”她说,“她说她不怪你。她说她知道你是为了别人。她说她这辈子嫁给你,不后悔。”

风停了。

李宝仪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那双手放在洞口。

“这个给你。”她说,“以后,你就不用写信了。”

她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那双手还在那儿,并排放着,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握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她妈说的话:他的手很暖和。

“爸,”她说,“我走了。”

她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老周跟在后面,一句话也没说。

走出很远,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双手还在那儿。

金色的,亮亮的,像两团小小的火。

十三

回深圳以后,李宝仪把那箱旧货全翻了出来。

珊瑚,松石,银托子,还有那些她爸留下的合同、照片、信。

她把合同烧了。把照片收好。把信一封一封叠整齐,放回那个铁盒子里。

至于那些旧货,她让小周拿去重新加工,做成新的首饰。

“宝姐,”小周看着那些破烂,“这能做出什么好东西?”

“能。”李宝仪说,“这些东西都是有来历的。珊瑚是我妈当年陪嫁的,松石是我爸从云南带回来的,银托子是老周亲手打的。把它们做成新的,就是把这些来历也传下去了。”

小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那些旧货走了。

李宝仪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她妈打来电话:“晚上回来吃饭,我做了红烧肉。”

“好。”

“老周也来。”

“好。”

“孙老板说想来谢谢你,我说不用了,他非要来。”

“让他来吧。”

“那行,我多做几个菜。”

挂了电话,李宝仪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

玻璃底下压着那张照片,她爸和矿上的人的合影。她把照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她爸笑得很开心。那种笑,她从来没见过。不是她妈那种笑,也不是她自己的笑。是一种很单纯的、很满足的笑,好像手里那块矿石就是全世界。

“爸,”她说,“你放心,妈有我照顾。”

她把照片放回去,出门,往家走。

夕阳照在深圳的街道上,照得那些高楼大厦金光闪闪。

她走在金光里,忽然想起那双手。

金色的,亮亮的,放在那个已经关闭的矿洞口。

风吹过的时候,会不会有人看见?

会不会有人问,这是谁的?

会不会有人知道,这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一个为了别人把自己搭进去的男人,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

也许不会。

但没关系。

她知道。

她妈知道。

老周知道。

那些她爸帮过的人,那些人的儿子、孙子,也会知道。

这就够了。

十四

三个月后,孙老板把钱还了。

不是两百万,是三百二十万,连本带利。

李宝仪看着银行发来的到账短信,愣了半天。

孙老板打电话来:“宝仪,钱收到了吧?”

“收到了。”李宝仪说,“不是说好一年吗,怎么这么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找到那个姓林的了。”孙老板说。

李宝仪愣住了。

“不是本人,是他儿子。”孙老板说,“他儿子在香港开了一家珠宝店,生意做得很大。我托人找到他,把他爸当年的事说了。他听了,二话没说,把钱还了。三百二十万,一分不少。”

李宝仪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宝仪,”孙老板说,“你爸的事,他儿子知道了。他说,他替他爸向你道歉。他还说,如果你愿意,他想见你一面。”

李宝仪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

十五

一个星期后,李宝仪去了香港。

姓林的儿子叫林嘉诚,四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斯文。他在中环的写字楼里开了一家珠宝公司,办公室的落地窗正对着维多利亚港。

“李小姐,”他请她坐下,亲自给她倒茶,“谢谢你肯来。”

李宝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嘉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喝了口茶,才继续说:“我爸的事,我是前几年才知道的。他临死前跟我说,他这辈子做过一件亏心事,欠了云南一个矿上的人的钱。他说那人姓李,叫李国强,是个班长。他说他一直想还,但没机会。”

他抬起头,看着李宝仪。

“李小姐,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李宝仪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爸是怎么死的?”她问。

林嘉诚愣了一下,然后说:“病死的。在缅甸,一个小诊所里。他跑路之后,在那边开了店,后来被仇家找上门,店砸了,人也残了。最后几年,他一直住在那个小诊所里,是我照顾他。”

“他知道我爸死了吗?”

林嘉诚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知道。他听说之后,哭了很久。他说,那人是个好人,是个为了别人把自己搭进去的傻子。”

李宝仪没说话。

林嘉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

“这是你爸当年签的合同。我爸一直留着,临死前交给我,说有机会一定要还给李家人。”

李宝仪打开信封,抽出那张合同。

跟她妈铁盒子里那张一模一样。甲方签名处是那个香港人的名字,乙方签名处是她爸的名字:李国强。

她把合同收起来,放进包里。

“林先生,”她站起来,“我走了。”

林嘉诚也站起来:“李小姐,我送送你。”

“不用了。”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先生,”她回过头,“你爸最后几年,过得好吗?”

林嘉诚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好。他一直后悔,一直做噩梦。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爸。”

李宝仪点点头。

“那就好。”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十六

从香港回来,李宝仪去了一趟她妈那儿。

她妈正在做饭,老周在旁边帮忙。两个人一个切菜,一个炒菜,配合得很默契。

“回来了?”她妈头也不回。

“嗯。”

“香港怎么样?”

“还行。”

“见到那个人了?”

“见到了。”

她妈没再问,继续炒菜。

李宝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和老周忙活。

老周把切好的菜递给她妈,她妈接过来下锅,哗啦一声响,油烟冒起来。老周伸手打开抽油烟机,她妈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李宝仪以前没见过。

不是那种很开心的笑,是一种很安心的笑,好像有人在旁边,什么都不用担心。

她忽然想起她爸。

如果她爸没死,现在应该也是这个样子吧?她妈做饭,他帮忙,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忙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妈,”她说,“我爸的手,你还能想起来吗?”

她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炒菜。

“能。”她说,“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你以后,”李宝仪说,“就想着周叔的手吧。”

她妈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老周也愣住了,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

李宝仪笑了笑,转身走进客厅。

“我饿了,”她说,“什么时候吃饭?”

十七

那天晚上,李宝仪喝了很多酒。

不是难过,是高兴。

她妈和老周陪着她喝,三个人把一瓶白酒喝得精光。她妈话多了起来,开始讲她年轻时候的事。老周也讲,讲矿上的事,讲她爸的事,讲那些年在云南的日子。

讲到后来,她妈哭了。

老周握着她的手,也不说话,就那么握着。

李宝仪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

她爸走了二十多年,她妈一个人撑了二十多年。现在,终于有人能陪着她了。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深圳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楼大厦亮着霓虹灯,红的绿的蓝的,一片繁华。

她拿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她爸和矿上的人的合影,她翻拍了一张存在手机里。

她把照片放大,看着她爸的脸。

那张脸,跟她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

“爸,”她说,“妈有人陪了。你放心。”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

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回屋里。

她妈和老周还在喝酒,两个人靠在一起,说着什么。她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老周也笑,露出那口不太整齐的牙。

“妈,”李宝仪说,“少喝点。”

“知道了知道了,”她妈摆摆手,“你管好你自己。”

李宝仪笑了笑,坐下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十八

一年后,李宝仪的店重新装修了。

新店的名字叫“金手指”。招牌是金色的,三个大字,闪闪发光。

店里的橱窗里,摆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双手。金色的手。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要握住什么。掌纹清晰,指节分明,手背上有道浅浅的痕迹。

那双手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

“这是我父亲的手。

他是一个普通的矿工,一个为了别人把自己搭进去的傻子。

他用这双手,握过我母亲的手,抱过我,给我写过信。

他用这双手,帮过很多人。

后来,这双手不在了。

但我把它留下来了。

用金子做的。

因为金子不会生锈,不会腐烂,不会消失。

就像他一样。”

来看的人很多。有人看完哭了,有人看完笑了,有人看完站了很久,一句话也不说。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走进店里。

他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李宝仪:“这是你爸?”

李宝仪点点头。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也是矿工。前年出的事。”

李宝仪看着他。

年轻人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能摸摸吗?”

李宝仪点点头。

年轻人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双手。

金的,凉的。

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手停在上面,很久没有拿开。

“谢谢你。”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李宝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十九

又过了很多年。

李宝仪老了,头发白了,背也佝偻了。她把店交给了小周的儿子,自己回老房子陪她妈。

她妈更老了,躺在床上,动不了,但眼睛还亮。

老周也老了,天天来陪她妈,给她喂饭,给她擦身,给她讲以前的事。

有一天,她妈忽然说:“宝仪,那双手还在吗?”

李宝仪说:“在。在店里。”

她妈点点头:“我想看看。”

李宝仪让小周的儿子把那双手送过来。

她捧着那双手,放在她妈床边。

她妈伸出手,握住那双手。

金的,凉的。

但她妈握着,握着,握了很久。

然后她妈笑了。

“暖的。”她说。

李宝仪愣住了。

她妈看着她,眼睛里闪着光。

“你爸的手,是暖的。”

李宝仪没说话,只是握住她妈的手。

两只手,一只老,一只更老,一起握着那双金色的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双手上。

金色的手闪闪发光,像两团小小的火。

她妈闭上眼睛,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笑。

二十

她妈走的那天,李宝仪把那双手放在了她的身边。

一左一右,就像她爸在陪着她。

老周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妈这辈子,值了。”

李宝仪点点头。

她看着那双金色的手,看着它们并排放在她妈身边。

金色的,亮亮的。

就像很多年前,她爸在矿洞口,举着那块矿石,对着镜头笑。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那时候他还以为,只要努力,就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他还有一双手,一双能握住她妈的手、能抱着她的手的、暖和的手。

现在,那双手又回来了。

在她妈身边,陪着她。

永远。

李宝仪站在那儿,看着她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两双手上。

一双手是金的,一双手是老的。

但它们看起来那么像。

一样的微微弯曲,像是在握着什么。

一样的温暖,像是在传递着什么。

李宝仪忽然想起她妈说过的话:

“你爸的手,能握住我两只手。”

现在,他终于握住了。

永远。

她转身,走出房间。

老周跟在后面,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

李宝仪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周叔,谢谢你。”

老周摇摇头:“不用谢。”

“以后,”李宝仪说,“我来照顾你。”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

他们一起往外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就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握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