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大上海小阿飞(二十二)

发布时间:2026-02-20 17:57  浏览量:4

都说时间不一定让人成长,但是坎坷会让人坚强。

的确如此,仅仅过了这半个月的时间,小玉兰就觉得自己就是个顶门立户的大人了,自从家里出了事之后,她目睹了母亲的痛苦和哀伤,玉兰觉得自己该为姆妈分担一些了,不应当像以前似的,只是低头做个小囡,憨吃憨睡了!

1

所以,当她再次走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好多事在心里,也想明白了。

李茂林不仅仅是一个校董,一个老师,他更是维系着我们家生死存亡的一根救命缆绳,想想那个刚刚能回去的家,想想那温馨的小屋里,惊弓之鸟的妈妈,甚至就连家里的猫咪珍珠,她都想起来了。

以前珍珠总是懒懒的,经常躺在楼梯上,有几次自己上下楼,匆忙之间还把它的尾巴给踩了,嗷的一声,珍珠翻起身来骂骂咧咧就走了,去找姆妈评理,那是姆妈最心疼的宝贝,然后呢,很快小玉兰又就得到一顿埋怨,切老酒切醉了。看不见路呀!

是它乱躺好不啦。

多么温馨的日子啊!当时只道是寻常。

可现在呢,这次回家再一看珍珠,身上脏兮兮的,还有2块破了皮毛。红红的血渗出来。姆妈给它上了药,这小猫只是蜷缩在自己的窝里,估计是逃难路上被欺负惨了。它的窝就放在玉兰的床角边,好像是排排摆好的两张病床。那边是姐姐玉兰。这边是妹妹珍珠。姆妈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疼的抹眼泪……

经历一场大乱,玉兰的心也横了下来,她提起一口气就坐在李茂林的身边,微低着头在那里听着老男人的喋喋不休。

我以为你只是热伤风呢,没想到病的这么重,你看看好像瘦了不少呢。

李茂林的手终于伸了过来,不过他倒是没敢去触碰玉兰的肌肤,而是绕道而行,轻轻的帮她捋了一下额前的刘海。他那带着烟草味道的手指就在玉兰的眼前。

老男人柔声的问道:

回到家里能休息的好吗?你家里都收拾好了吗?要不要我派人过去帮忙。

收拾好了,李先生。我们家里有人的,你也见过,就是那个小平姐姐,她平日里收拾房间烧饭都是做的来的,我们,我们,说到这里,玉兰有些胆怯,毕竟接下来的话,她说着心虚呀,但那又怎么样?也得艰难开口啊!

抬起头,小姑娘用目光平视着李茂林,平视着这个带着古怪黑框眼镜的40多岁的男人。这会儿玉兰才意识到他怎么长得那么冰冷呢,好像是一块黑铁门板,浓浓的眉毛,深色的皮肤,一双眼睛看不清样子,他的眼镜片微微有些茶色。他有着直挺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总让人觉得很威仪,很不好讲话的那种,但是顾不得了……

李先生,是,是这样,我,我担心您那张什么票,贴在我家门口的那个,会不会被别人撕下来拿走啊?我姆妈也担心呢,听说那值400美金。

哦,这个你不用担心。

面对着又开始欢歌的小麻雀,贪婪的老猫把爪子放下了,他一边为玉兰倒着茶水,一边轻松的说道:

没关系,那只是一张票据证明。就算是有扒手把那会票给撕去了,到了银行也兑不出钱来,银行那边,是要打电话在我这里得到允许之后才放款呢!我此举只是想把那些债主稳住,让他们别去给你们捣乱。哦,对了,这两天还有人去你家闹事吗?

倒是好多了,我听小平说,昨天也就是来了三四个,而且她同那帮人解释了,那帮人也就点头同意了,说回去再等等。

就是,闹什么。

李先生轻松地冷笑一声。这帮人,不就是要几个小钱嘛,几十块美金也至于这么计较。

说到这儿,他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他好像是故意要把那挺拔的身姿展现在小麻雀面前,就像是故意炸起毛来吓唬人的老猫,可是呢,眼睛还是不肯离开自己猎物,欢喜满意的老猫又走了回来,挨着小玉兰坐了下来,他这那里轻轻的娓娓道来。

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吩咐下去了,让他们找包打听,询问一下那老板的下落,找到他之后自然这官司就能了结。

那,那要万一找不到呢?

玉兰还是忍不住,因为这件事她和姆妈已经翻来覆去的商量过好多天了,想出了好多种可能。那位老板要是死活就找不到呢?每每一商量到这娘俩就怕的不行,那还得受二茬罪呀。

所以,此时玉兰那黄黄的小脸上又是一片惊恐。

小麻雀慌慌的样子在老猫看来可是真可爱。

他赶紧用蘸了蜜糖的柔声,发起攻势:

找不到,也有法子呀,反正不能让你们赔款啊,你们也是受害者呀。要是真找不到,那就把那个小阿飞找来,去他的老家下逮捕令!反正总得有人出来顶官司,让他去吃牢饭好了!

不不不,不要啊,不要让阿飞去吃牢饭呀。

小麻雀一听登时急了,炸着翅膀就跳到了地板上,玉兰在那里语无伦次的护着自己的阿飞哥。她在心里急的不行:

这和阿飞有什么相干呀,凭什么让他去吃牢饭呀,还要去他的老家去掏他的老窝。

就在这一瞬间,玉兰恨上了李茂林,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一个人抓住送进去让他吃官司。这,这是什么善人啊,就算是我家吃了苦头,但是,也也不能无缘无故的也让别人再吃一遍吧。让阿飞哥蒙受不白之冤,凭什么呀?

小麻雀的善良来自于她的天性,但落在妒忌老猫眼里却是另外一副情景了。李茂林这会儿那脸色已经沉下去了。翘起了二郎腿,他挑着眉毛问:

你怎么知道阿飞和他不是一伙的?当初推销肥皂票子的不就是他吗?小姑娘,你还是个学生,社会上的事你不懂,现在外面多乱,有好多年轻人都不学好,专门干一些什么拆白开天窗闯空门的事体,上海滩的骗子还少吗?算了,这些事情你不要操心了,由我来全权解决,至于那个阿飞,先把他先放一放,我先去找那个吉祥货站的老板,如果实在找不到,我可以把钱先给你们垫上,然后再慢慢找阿飞。横竖这件事情对我来说不算是很大。400美金,我还是出得起的。

说到这里,李茂林不言语了。一双眼睛就像抹了浆糊一样,粘在了玉兰身上,在那里滚啊滚啊,把小姑娘弄得黏黏糊糊的,觉得很不自在。不由得又局促起来了……

这种眼神被老猫捕捉到了,哎呀,李茂林在心里默默的骂着自己:

憨大,你怎么这么心急呀?这个游戏不是这么玩的,你以为这是找舞女呀?

于是呢,接下来,李先生又恢复了他那道貌岸然的君子气度,他把身子坐正了,又抻了抻身上的西装,故意离玉兰远了点,然后郑重其事的开口了。

你现在主要的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好,然后开始排练,马上,八月,咱们那个英文剧就要进入选拔赛了,我们清新女中,虽然没有想在双十节的活动中拔得头筹,但总不能到时候连总舞台都登不了吧,所以八月的选拔赛很重要,你作为这个英文剧的主角,要加把劲啊!

这一问,倒是问到了玉兰的心里去了。作为一个学生,她好像有许久没有考虑学校里的事了。也是,就在前两天,二娘舅还张罗着要让她们母女俩回老家呢。那学也就上不了了,玉兰都已经交代给明珠,让她帮着办辍学手续。颇有些临终托孤的架势了。

可,可这一下又回到校园了,还有话剧节,英文排演。一听到这小女生的脸上倒是掠过了一丝阳光!终于久违的笑容在玉兰脸上浮现了……

2

等她从李校董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抬头一看呀,走廊尽头站着半个探出来的身子,不用说,半个身子她也认得,那是明珠。

怎么样啊?怎么样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玉兰一听,赶紧跑了过去。明珠抓住她的双手,嘴里连珠炮似的问。

我上课的时候就听到靠窗的马小露跟我打电报了,她说你回来了,我还不相信呢,后来又问后座的,她们说是真的,刚才看见你了。我听了听心里这个发急呀,当时就想跑出来,都坐不住了。呵呵,我还被老师给骂了呢!

明珠看到玉兰又穿上了校服,惊喜的呀,攥着她的手,跟那里原地蹦蹦的跳上了。

玉兰呢,再见到同学的时候,也是一副劫后重生的样子,两个小姐妹刚没说了几个字,下了一层楼,身边便有其他的同学涌来了。

玉兰,玉兰,听说你生病了,你好些了吗?

哎呀,我觉得你瘦了呀,眼眶子都大了。

瘦了更好,吴玉兰是周旋型美女,越瘦越漂亮,呵呵呵,呵呵!

在学校里终是欢愉的,这才是玉兰这个年纪该有的生活。好在这一通折腾,也就剩下午一节课了,坐在教室里没待了一个钟点,也就到了下午放学时间了。

明珠给小玉兰背着书包,还拉着她的手,她觉得这是应该给病人的待遇。身边几个要好的小姐妹还七嘴八舌的不肯放她们,三三两两的同学跟着玉兰一起走了好远。

好了好了,我叫三轮了,他现在身体刚恢复,走不了那么远,吃不消的。

拜拜。拜拜。明朝会。

呵,瞧你们这小夫妻还一起坐三轮车,蛮恩爱的呀,作为“拖朋友”的受益者,明珠俨然以玉兰第一监护人而自居,所以其他女生也就只得散去了。

不过大家的关心还是让小玉兰特别感动,坐上三轮,她和大家还在摆手呢,我先走了,我先走了,明朝间。回见。

众人只知道这两个小姐妹关系特别好,要说悄悄话,但实际上她们哪里晓得这二人如今已经共同保守着一个秘密了。

三轮车把她们带到了离水西有那么两条街的一个小街边这里毗邻一个公园。公园不大,就建在三角地上,以前小阿飞就经常拉着玉兰坐在树荫下,两个人说些悄悄话。有的时候是几个好朋友一起在树下联欢,还带着消遣果子,在一起噶三胡。有明珠长脚还有冬瓜,但现在呢,玉兰突然感觉朋友们都不在了。仿佛一场大洪水冲过来,大家四散奔逃了。

3

你知道小阿飞去哪儿了吗?我家冬瓜还想找他呢。

比玉兰还着急的是明珠。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估计他会不会回老家呀?玉兰一说到这里急得直跺脚。

哎呀,真是着急。李茂林说要去老家抓他呢。

哪能会,抓小阿飞干什么呀?

他怀疑是阿飞哥和那帮人里应外合。

不可能。不可能的呀,要是那样,阿飞早就开开心心躲到一边数钞票去了,还用当时就在你家呆着吗?要知道,如果不是他修房顶,他早被那帮人给抓住了呀。

是啊,可。可我没敢说阿飞哥逃跑的事儿,我,我当时脑子都乱了。

那你下次见李茂林的时候,把这事跟他说清楚,不能冤枉了好人呀。

嗯,我知道,我知道。

这一次打击,对于玉兰来说,实在是太重大了,就像是一块大石头,突然被扔到了菜园里,几颗娇嫩的小白菜全都被砸了个稀巴烂,所以接下来的时间,她需要休整一下,以兹出新牙,长出新叶呀!

哦,在这几天里,来闹事的人还真是越来越少了。甚至于来问这件事的人都少了,是不是那张支票真管用了?大家一见通告上写的:

一个月之后,本金可保,利息适当付给。这几个字,似乎都松了口气,水西邨的居民表面上也对吴家大阿姐又礼遇有加了。

不过前脚见面说话笑嘻嘻,身子一转,后面还是一片飞眉毛眼睛的窃窃私语。对此,吴家人心知肚明,所以最近这段时间大阿姐也不出去打牌了,只是坐在家里长吁短叹着。要是从这上说阿姐和小猫珍珠也没区别了,这俩个现在都天天窝在家里孵豆芽。

就在这大石头刚刚落地,四周围刚刚平顺的当口,周二,又一件事情发生了。

4

下午三点多。玉兰还在学校呢。突然,呼啦啦的里弄里来了三四个人,有穿着西装的小伙,有穿着工人服的师傅,手里有捧大盒子的,有拿大板子的。一打听,他们给吴家送来了一个大盒子,里面装了三四件新旗袍还有洋装衣裳,而随行的还有两个工人。手里拎着大玻璃。上来就问破的是哪扇窗。我们现场切玻璃。

要知道现在玻璃是什么价格?

超频先不说,市面上它也紧俏啊。关于这窗户大阿姐去玻璃店问了两次,都说配不上,可这会儿呢,玻璃从天而降了。

那帮人说是李经理让过来的,领头的还是那个小秘书,他略略的咧了咧嘴,皮笑肉不笑的对大阿姐说,这几件衣服是给吴小姐参加比赛时用的,至于窗子的事情吗?李先生,听说您家的窗子都被打破了,担心过两天刮台风,会把家里都给泡了,所以这不,让我马上找师傅来把窗子补好。吴太太,以后家里有什么事情您就同我们讲好了。

毕竟在您这儿是大事,但是在李先生那,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很好解决的!

这话一出,吴家大阿姐顿时愣住了,啥意思伐?这好像有点一语双关呢。

怀着一团心事,吴家大阿姐挂着僵僵的笑脸,看着那帮工人干活,应酬着香烟茶水。等他们做完了活计,又赶紧掏了赏钱,撑起笑脸和那个秘书应酬,满口感激。忙了一下午,客人终于走了。等这些事都做完之后,咔啪一下关上自家的大门,大阿姐顿时矮了半截,胸膛里的那口气可算是吐出来了,哎呀,想想刚才的情景,脑子里乱乱的。

正在等阿姐捂着胸口喘气的时候,外面又咚咚咚的响起了敲门声,吓得她心中又是一揪。

本来吴家太平无事的时候,这扇黑漆大铁门是不关的,可最近总有人上门讨债,能不关吗?可这一关,那些从前一天串上几回的老朋友,可就不方便了。

还得咚咚咚的敲。哆哆嗦嗦,拧开弹簧锁,一看,哎呦。王医生。自己人。

紧接着,后面还有个面孔,胖胖的,圆圆的,一张大脸粉扑扑湿津津的。是玉兰的大妈妈。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今天又来撒子人了。

三个闺蜜如今倒依然是个铁三角,经历了这么大的事,难得这三姐妹丝毫没有反目成仇的意思,反而倒是一个劲的安慰大阿姐。

咱们都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你为人做事,我们是晓得的,你放心吧,就算这钱真打了水票,我们还是好姐妹呀。

是啊是啊,我们三个人娘家都不在上海,这二十多年下来,都跟亲姐妹一样,你,你不要同我们隔心呀。

嗯。嗯。我们是亲姐妹,不隔心。

大阿姐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暖融融的,她跟见了亲人似的,朝着那俩闺蜜便扑了过去。

王娘娘,大妈妈,你们快来帮我看看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又送东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