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水生的女人

发布时间:2026-02-16 14:32  浏览量:5

立秋那天,水生的婆娘在河埠头洗衣服,看见一条鳝鱼从石缝里游出来,身子扭得像根黑绸带,慢悠悠地游过她的棒槌跟前。她手里的棒槌停住了,眼睛跟着那条鳝鱼走,一直走到河水中央。鳝鱼沉下去的地方,冒起一串细泡,在午后的日光里闪了一下,就没了。

水生家的婆娘名叫珍珠,三十一岁,嫁到我们高密东北乡已经十三年。她的眼睛生得好,黑是黑,白是白,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可这会儿那双眼睛空空的,望着河心那片水,手里的棒槌举着,忘了落下去。

傍黑天的时候,水生从胶州卖芦席回来,肩上扛着根扁担,两头空空的,芦席是卖光了。他走过河堤,看见自家婆娘还坐在河埠头的石阶上,棒槌搁在膝盖上,衣裳洗完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木盆里。她没有端盆回家,就那么坐着,看河水。

“珍珠。”水生喊了一声。

珍珠回过头来,脸上有一种水生从没见过的东西,好像是笑,又好像不是,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天黑了,回家吧。”

珍珠端起木盆,跟着水生往家走。走了几步,她忽然说:“我看见一条鳝鱼。”

水生嗯了一声。

“那么大,”珍珠拿手比划了一下,“比我的胳膊还粗。”

水生又嗯了一声。

“它从我眼前游过去,看了我一眼。”

水生停下脚,回过头。珍珠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天已经麻糊黑了,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抱着木盆的影子,黑黢黢的一团。

“鳝鱼哪有眼睛?”水生说。

珍珠没吭声。

那晚上水生睡得很死,白天挑着芦席走了四十里路,骨头都散架了。半夜里他翻了个身,胳膊往旁边一搭,空的。他又摸了摸,凉的。他坐起来,借着窗户外头照进来的月光,看见床上只有他自己。珍珠的枕头摆在原地,枕头上有个凹下去的窝,手指头戳上去,还有热乎气。

水生披上褂子,光着脚板踩到地上。院子里月光白花花的,照得葫芦架子上的叶子都透亮了。他看见珍珠站在井台边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珍珠。”

她没回头。

水生走过去,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眼光往井里看。井水黑沉沉的,月亮漂在水面上,圆圆的,晃晃的,像一张白脸。

“你看什么?”

“鳝鱼。”珍珠说,“井里有条鳝鱼。”

水生趴着井沿看了半天,只看见那轮月亮。

“回去吧,”他扯了扯珍珠的胳膊,“那是月亮。”

珍珠的胳膊凉得惊人,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水生打了个寒噤,使劲拽了一把。珍珠跟着他往回走,走到屋门口,忽然回过头,对着井台那边说:“它还看着我。”

从那天起,珍珠就变了。她照样洗衣裳做饭,照样喂鸡喂猪,照样跟水生说话,可水生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你,可你总觉得她眼睛里还看着别的东西。她坐着的时候身子朝前,可你总觉得她随时要往后倒。她夜里躺在他身边,身子热乎乎的,可你总觉得她身上有股凉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水生把这事说给他娘听。他娘七十多了,见过的事多,听完了半天没吭声。后来她说:“那条鳝鱼有多大?”

水生比划了一下:“珍珠说比胳膊粗。”

他娘又沉默了半天,末了叹口气:“你爹年轻时候,也在河里见过一条鳝鱼。那会儿咱们还住在河那边的洼地里,你爹去河里摸鱼,摸到一条鳝鱼,滑溜溜的,没抓住。那条鳝鱼回头看了他一眼,就钻进泥里不见了。你爹回家以后,连着三天不吃饭,光喝水,喝完了就坐在门槛上发呆。第四天头上,他下河去,再也没上来。”

水生听得后脊梁发凉。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托人把他捞上来,埋在河堤那边。”他娘说,“那会儿你还在我肚子里。”

水生没再说话。那天夜里他睡不着,睁着眼躺到后半夜,听见珍珠的呼吸匀匀的,像是睡熟了。他轻轻爬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井台边上,往井里看。月亮比昨晚瘦了一点,还是漂在水面上。井水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趴在井沿上,把脑袋探下去,使劲看。井水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可就在他打算直起腰来的时候,水里浮起一张脸。那张脸白白的,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嘴唇红红的,是他婆娘珍珠的脸。脸在水里朝他笑了笑,嘴一张一合,说了句什么,隔着井水,听不清。

水生的手一松,脑袋往井里栽下去。栽到一半,脚脖子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他整个人倒吊在井沿上,脑袋离水面只有一尺。他看见那张脸还在水里,这回看清楚了,不是珍珠,是月亮。月亮在水里晃荡,晃成一片白花花的光。

扯住他脚脖子的那只手把他拖了上去。他趴在井台上喘了半天,回头一看,珍珠站在他身后,穿着白天那身衣裳,光着脚,头发披散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干什么?”珍珠问。

水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见你趴在井台上,”珍珠说,“我怕你掉下去。”

水生从地上爬起来,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珍珠伸手扶他,他往后一缩,躲开了。珍珠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慢慢放下去。

“你怕我?”珍珠问。

水生没吭声。

珍珠转过身,慢慢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背对着水生说:“那条鳝鱼,它眼睛里有一个人的影子。”

第二天,水生去了胶州,找了一个看香的婆子。那婆子六十多岁,眼睛半瞎,耳朵却尖,水生还没开口,她就说:“你身上有股水腥气,是井水还是河水?”

水生说是井水。

婆子点点头,让他坐下,从供桌上取下一炷香,点着了,插在香炉里。香火头红红的,青烟细细地往上飘,飘到半空散了。婆子盯着那缕烟看了半天,忽然说:“你婆娘肚子里有条鳝鱼。”

水生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不是真鳝鱼,”婆子说,“是鳝鱼的魂。那条鳝鱼少说活了一百年,在你们家那口井底下住着。你婆娘天天去井台打水,天天往井里看,一来二去,鳝鱼就把她的魂勾走了一半。”

水生问怎么办。

婆子说:“两条路。一条是让那鳝鱼死,另一条是让你婆娘死。”

水生说不行。

婆子说:“那就第三条路,让你婆娘把那条鳝鱼生下来。”

水生愣住了。

婆子说:“她肚子里已经有了,鳝鱼的种。等到瓜熟蒂落,生下来的不管是人是鱼,她身上的东西就卸下来了。到时候你是留是扔,自己拿主意。”

水生浑浑噩噩地回了家。珍珠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来,脸上还是那种空空洞洞的表情。水生盯着她的肚子看,看不出什么名堂,还是平平的,瘦瘦的。

“你看什么?”珍珠问。

“没看什么。”水生说。

那以后,水生天天盯着珍珠的肚子看。一天两天,十天半月,肚子还是那个样子。可珍珠的身子一天天重起来,走路慢了,喘气粗了,吃饭少了,睡觉多了。她睡下的时候,水生把手掌贴在她肚皮上,能觉出里头有东西在动。不是小孩踢腿的那种动,是滑过来滑过去的那种动,一圈一圈的,像鳝鱼在水里游。

冬天来了。那年冬天冷得出奇,河里的冰结了一尺厚,井台上天天结冰,滑得站不住人。珍珠的肚子终于鼓起来了,鼓得又尖又大,走起路来两手撑着腰,像只企鹅。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水生去集上买了刀肉,回来让珍珠包饺子。珍珠剁馅的时候,忽然停住手,脸色白了,刀掉在地上,整个人往灶台边上靠。

水生扶她回屋,让她躺下。她躺下以后,肚子开始疼,一阵一阵的,疼得她脸上冒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脑门上。水生跑去喊他娘,他娘来了,一看就说:“快了,快去烧水。”

水生烧水的时候,听见屋里头他娘喊:“使劲!再使劲!”珍珠一声不吭,只有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后来忽然没声了,水生心一紧,撂下烧火棍就往屋里跑。

他娘站在床边,手里捧着一个东西,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那个东西在她手里扭动,滑溜溜的,黑亮亮的,有胳膊那么粗,有扁担那么长,是一条鳝鱼。

水生傻站在那里,看着那条鳝鱼从他娘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在地上扭了几扭,往门口游去。游到门槛跟前,它停下来,回过头,朝床上看了一眼。

珍珠躺在床上,脸白得像张纸,眼睛睁着,望着房顶,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的肚子瘪下去了,瘪得像泄了气的皮囊,平铺在床上。

那条鳝鱼回过头,继续往门外游。游过门槛,游过院子,游过井台,一直往河里游。冰封的河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一道口子,黑水翻翻的,冒着白气。鳝鱼游到那道口子跟前,身子一弓,钻了进去,不见了。

河面上的口子慢慢合拢,又冻成一片冰。

水生在河堤上站到天黑。回家的时候,珍珠还躺在床上,眼睛还睁着,望着房顶。他娘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碗红糖水,一口一口地喂她。

“她怎么样?”水生问。

他娘摇摇头,没说话。

珍珠在床上躺了三天,第三天头上,她能坐起来了。第四天,她能下地了。第五天,她扶着墙走到院子里,站在井台边上,往井里看。

水生站在她身后,不敢出声。

珍珠看了半天,回过头来,脸上有了表情,是笑,真正的那种笑。她说:“井里什么都没有。”

水生走过去,往井里看。井水黑沉沉的,月亮还没上来,什么也看不见。

“鳝鱼走了。”珍珠说。

水生点点头。

“它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珍珠说,“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珍珠的身子一天天好起来,又像从前那样洗衣裳做饭,喂鸡喂猪。可水生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珍珠的身子好是好了,可她的眼睛里,总像隔着什么东西。她看你的时候,你能觉出她眼睛里还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别的地方。

第二年开春,河开了。冰排一块一块往下游漂,撞在一起,咔嚓咔嚓响。珍珠去河埠头洗衣裳,水生在家编芦席。编着编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撂下苇眉子就往河边跑。

河埠头的石阶上,木盆翻扣着,棒槌漂在水面上,一漾一漾的。珍珠不见了。

水生沿着河堤往下游跑,跑了一里多地,看见河湾里漂着一个人。他跳下水,把那人捞上来,是珍珠。她的脸白白的,眼睛睁着,嘴唇有点发青,嘴角弯着,像是在笑。

水生把她平放在河堤上,按她的肚子,按一下,嘴里出一股水,按一下,出一股水。水按完了,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天上飘着几块云彩,白白的,软软的,像刚弹好的棉花。

水生的手停在她胸口上,觉不出心跳。

他跪在那里,跪了很久。后来他站起来,把珍珠抱起来,往家走。走到半道上,他觉出珍珠的袖子里有东西在动。他把袖子撸开,看见一条小鳝鱼,手指头粗细,黑亮亮的,从她手腕上缠下来,缠到她手心里,又从她手指缝里钻出来,掉在地上。

小鳝鱼掉在地上,扭了几扭,往路边的小水沟里游。游到水沟跟前,它回过头来,朝水生看了一眼。

水生没动。

小鳝鱼钻进水里,一扭一扭地游走了。

水沟里的水浑了一阵,慢慢清了。

水生低头看怀里的珍珠。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天上一块云彩正飘过太阳,阴影从她脸上慢慢移过去,又移过来,她的脸一明一暗的,好像活着一样。

后来,高密东北乡的人说,水生的婆娘是让河里的老鳝精勾走的。也有人说,她本来就是鳝鱼变的,在水生家住了十三年,是该回去的时候了。还有人说,每年夏天月亮最圆的那个晚上,能看见一个女人坐在河堤上,往水里看。你要是走过去,她就回头朝你笑笑,然后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进河里,水漫过膝盖,漫过大腿,漫过腰,漫过胸,漫过脖子,漫过头顶,就不见了。

水生不听这些。他照常编他的芦席,照常挑到胶州去卖。只是每天傍黑天的时候,他都要到河堤上走一趟,从南走到北,再从北走到南。走完了,就坐在河埠头的石阶上,点一锅烟,慢慢抽。抽完了,把烟袋锅在石阶上磕磕,站起来,回家。

有一回,有人问他:“水生哥,你天天去河堤上,等什么?”

水生没吭声。

那人又问:“是不是等你婆娘?”

水生把烟袋锅装进荷包里,站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我谁也不等。”

他的眼睛往河面上看了一眼。河水平平静静的,太阳快落下去了,红光照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像烧着的火。火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水生转过身,往家走。

他的背影在河堤上越走越远,走成一个小黑点,走没了。河堤上空空的,只剩下一片火烧云,慢慢暗下去,暗下去,变成青灰色,变成黑。

河水还在流,不紧不慢的,往东,往海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