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巡视皇陵,守陵人说一句不祥话,朱元璋听完反而重赏一袋黄金

发布时间:2026-02-25 05:15  浏览量:3

洪武十三年冬,应天城外的钟山笼罩在一片肃杀寒气中。山道上,一队人马正无声前行,马蹄踏碎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惊起林间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飞向灰蒙蒙的天空。队伍中央那辆青幔马车看似朴素,却由八匹纯黑骏马拉动,车辕上雕刻着隐而不显的云纹龙首——正是当今天子朱元璋的御驾。

车厢内,朱元璋闭目养神,双手拢在袖中,指节却微微发白。这位四十七岁的大明开国皇帝,面容比十年前苍老了许多,额间刀刻般的皱纹深如沟壑,那是十三载帝王生涯与无数次深夜惊梦留下的痕迹。今日他轻车简从,只带了十二名贴身锦衣卫和两名工部官员,前往钟山巡视正在修建中的孝陵——那是他为自己与已故马皇后准备的万年吉地。

“陛下,前方便是神道了。”工部侍郎周德昌在车外小心翼翼禀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朱元璋缓缓睁开眼,那双曾令百万大军胆寒的眸子里,此刻没有半分温度。他掀起车帘一角,寒风立刻灌入,吹动他鬓角几缕灰发。远处,一条宽阔的神道在山林间蜿蜒而上,两侧是刚刚立起的石象、石马、石麒麟,更远处,巨大的陵寝主体已初具轮廓,数千工匠如蝼蚁般在脚手架上忙碌。

“停下。”朱元璋的声音沙哑而冷硬。

马车应声而止。朱元璋不待侍卫搀扶,径自下了车。他今日只穿一件玄色常服,外罩墨狐裘,腰间系一条素色玉带,若不细看腰间那枚刻着“奉天承运”的蟠龙玉佩,与寻常富家翁并无二致。可他一站定,周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是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杀伐之气,是执掌生杀大权十三载的帝王威压。

随行众人立刻屏息垂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谁都知道,这位陛下近年来越发多疑,洪武九年的空印案,十一年的胡惟庸案,牵连者数以万计。朝堂之上,每日都有官员被拖出午门斩首,血迹至今未干。而今日巡视皇陵,更是敏感至极——陵寝关乎大明龙脉,关乎朱家万世基业,一句话说错,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朱元璋背着手,缓步踏上神道。石阶上积雪虽已清扫,仍残留着薄冰,他脚步却极稳,一步一阶,不疾不徐。两侧石兽在冬日惨淡天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如同沉默的守卫,又像蛰伏的巨兽。

“这些石像,用的是何处石料?”朱元璋忽然开口。

周德昌连忙上前半步,躬身答道:“回陛下,皆取自苏州金山,每尊石像由整块巨石雕成,运至应天耗时八月,途中损毁三尊,现存这二十四尊,俱是完好。”

“耗时八月……”朱元璋重复了一句,听不出喜怒,“耗费多少银两?”

“这个……单是运输石料,便耗银七万两。”周德昌额头渗出冷汗,“但工部核算过,这些石像万年不朽,可镇守皇陵,佑我大明国祚永昌。”

朱元璋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前行。他走到一尊石麒麟前,伸手抚摸那冰凉的鳞片。石雕工艺堪称精绝,每一片鳞甲都栩栩如生,麒麟怒目圆睁,似要腾空而起。可朱元璋的手却停在了麒麟的眼睛上——那石眼雕得虽传神,却空洞无物。

“眼睛雕得不好。”他淡淡道。

周德昌浑身一颤:“臣……臣立刻命人重修!”

“不必了。”朱元璋收回手,“再好的工匠,也雕不出活物的神采。死物终究是死物。”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周德昌与另一名工部主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陛下这话,莫非暗指皇陵修得再好,也终究是死人的归宿?可这话谁敢接?两人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队伍继续前行。越往深处,工程越显浩大。巨大的明楼已搭起框架,地下玄宫正在深挖,运送土石的民工排成长龙,见到御驾纷纷跪伏在地,黑压压一片,无人敢抬头。监工的军官手持皮鞭,却也不敢吆喝,只默默站在一旁。

朱元璋在一处高坡停下,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陵区。寒风吹动他的狐裘,他站立如松,久久不语。随行众人静立其后,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无人敢动,连锦衣卫都保持着握刀姿势,如同泥塑。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就在此时,一阵突兀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

众人悚然一惊,循声望去,只见神道旁一处简陋岗亭里,钻出个老卒。那老卒约莫六十岁年纪,须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如老树皮,身穿破旧棉袄,外面套着件不合身的号衣,手里还端着个冒着热气的粗陶碗。他显然没注意到御驾,一边咳嗽一边嘟囔:“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话音未落,他已看到坡上众人。老卒愣了一瞬,浑浊的眼睛扫过那些锦衣华服之人,最后落在中间那个玄衣男子身上。他手里的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汤洒了一地,在白茫茫雪地上晕开一片污渍。

“陛……陛下!”老卒扑通跪倒,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发抖。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眼中寒光一闪,手已按上刀柄。这老卒惊扰圣驾,已是死罪。但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看向朱元璋——陛下未发话,他不敢擅动。

朱元璋却摆了摆手,示意毛骧退下。他缓步走下高坡,来到老卒面前:“你是守陵人?”

“是……是……”老卒声音颤抖,“小人刘三,世代守陵,祖上曾是前朝孝陵卫,如今……如今奉命看守工地。”

“抬起头来。”

刘三战战兢兢抬头,却不敢直视天颜,目光只敢落在朱元璋的靴尖上。那是一双黑色鹿皮靴,靴面上沾了些许泥雪。

朱元璋打量着他:“世代守陵……你祖上守的是谁的陵?”

“回陛下,前朝……元朝的陵。”刘三说到“元朝”二字时,声音更低了。

周围官员闻言,脸色都是一变。前朝遗民,本就敏感,更何况还是守陵人——这种身份,本该远远调离皇陵要地才对,怎么会被安排在这里?

朱元璋却似乎并不在意,反而问道:“那你见过前朝皇帝的陵寝了?”

“见……见过。”刘三咽了口唾沫,“小人年轻时,跟着祖父去过大都北郊,那里有元朝皇帝的陵地。”

“哦?”朱元璋来了兴趣,“元陵如何?”

刘三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道:“荒了。”

“荒了?”

“是。元朝皇帝的陵,不立碑,不修殿,葬后以万马踏平,来年青草长出,便与周围草原无异。”刘三说到这里,似乎忘了恐惧,语气里带着种说不清的感慨,“我祖父说,这是蒙古人的规矩,他们相信这样就不会被盗。可是……”

“可是什么?”

刘三咬了咬牙,还是说了下去:“可是小人和祖父去找过,凭着祖传的方位图,还是找到了几处陵址。虽然地面无痕,但地下……早就被挖空了。前朝末年,天下大乱,盗匪如毛,什么规矩都挡不住。”

这话说得直白,周围官员听得心惊肉跳。这老卒句句都在说前朝,可字字都像在影射当下——皇陵修得再隐蔽,也难逃被盗的命运。

毛骧的手再次握紧刀柄,只等陛下一个眼神。

朱元璋却沉默了。他背着手,望向远处正在修建的明楼,那楼阁巍峨,飞檐如翅,将来还要覆以金瓦,在日光下必定辉煌夺目。可这辉煌,能维持多久?十年?百年?还是千年?

他忽然想起许多往事。想起濠州皇觉寺里那个饥肠辘辘的小和尚,想起红巾军中那个提着脑袋拼杀的百夫长,想起应天城里那个夜夜难眠的吴王。他这一生,从最底层爬到最高处,见过太多繁华转瞬成空。张士诚的宫殿富丽堂皇,陈友谅的战船蔽江如云,可如今呢?都化作了尘土。

连大元朝那样辽阔的疆域,那样骁勇的铁骑,不也在短短几十年间土崩瓦解?他们的皇帝陵寝,即便用万马踏平,最终也难逃被盗的命运。

那么他朱元璋的陵呢?

这耗费百万两白银,征调十万民夫,要用最坚固的石料、最精巧的工艺修建的孝陵,就能永保太平吗?

“你起来。”朱元璋忽然道。

刘三愣了愣,不敢动。

“朕让你起来。”

刘三这才颤巍巍起身,却仍躬着身子,不敢直立。

朱元璋看着他,缓缓道:“你刚才说,前朝皇陵即便不立标识,最终也被盗掘。那依你看,朕这陵修得如此坚固显赫,可能保万年无恙?”

这话问得诛心。周德昌等人吓得面无人色,这问题如何能答?说能保万年,那是欺君——哪朝哪代的皇陵敢说永不被盗?说不能保,那更是大不敬,诅咒皇陵,是要诛九族的!

刘三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扑通又跪下了:“小人失言!小人该死!陛下皇陵固若金汤,必能永镇龙脉,佑我大明江山千秋万代!”

“朕要听真话。”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方才说的,不就是真话吗?”

刘三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背上,那件破棉袄根本挡不住寒意,但他额头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知道,自己今日怕是要死在这里了。那些话,寻常说说也就罢了,偏偏被皇帝听了去,还是在这皇陵工地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毛骧已悄悄打了个手势,两名锦衣卫无声上前,只待令下便要拿人。

就在这死寂之中,刘三忽然抬起了头。那张老脸上,恐惧仍在,却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一种将死之人的坦然。他望着朱元璋,嘶声道:

“陛下若要听真话,小人便说真话!”

“这陵修得再好,百年之后,也挡不住盗墓贼啊!”

话音落地,天地间一片死寂。

风声停了,连远处民工的号子声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周德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工部主事死死捂住嘴,才没惊叫出声。毛骧眼中杀机迸现,锦衣卫们“唰”地拔刀出鞘,雪亮刀锋在冬日寒光下泛起冷芒。

大不敬!这是赤裸裸的大不敬!不,这已经不止是不敬,这是诅咒,是对皇权的挑衅,是对大明龙脉的恶毒诅咒!按《大明律》,此言当凌迟处死,诛灭三族!

所有人都看向朱元璋,等待那声“拿下”或者更简单的“杀”。

可朱元璋没有动怒。

他甚至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思索。

许久,朱元璋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变大,最后竟成了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陵区回荡,惊起远处林间一片飞鸟。随行众人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大笑——这位皇帝登基十三载,笑容屈指可数,且多是冷笑、讥笑,何曾有过这般近乎畅快的大笑?

“好!说得好!”朱元璋止住笑,脸上却还带着奇异的笑意,“刘三,你胆子不小。”

刘三伏地不语,已是认命。

朱元璋却上前两步,竟亲自弯腰将他扶起。这个动作让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天子扶庶民,这是何等殊荣!

“朕这些年来,听得最多的便是‘陛下圣明’、‘皇陵永固’、‘大明万年’。”朱元璋扶着刘三的手臂,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满朝文武,地方官员,甚至市井百姓,见了朕都说这些。朕有时在想,他们说的是真话吗?还是因为怕朕,哄朕高兴?”

他松开手,转身看向那些随行官员。周德昌等人接触到他的目光,立刻跪倒一片,冷汗湿透重衣。

“你们告诉朕,”朱元璋缓缓道,“这陵,真能永保无恙吗?”

无人敢答。

“说啊。”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来,“平日不是都能说会道吗?周德昌,你是工部侍郎,皇陵修建你全程督办,你告诉朕,这陵千年之后,可还能完好如初?”

周德昌浑身发抖,叩头道:“臣……臣以为,皇陵采用糯米灰浆砌石,地宫深达九丈,封土夯筑七七四十九层,更有机关暗道无数,必能……必能长久……”

“长久是多久?”朱元璋打断他,“百年?千年?还是万年?”

“这……”周德昌语塞。

朱元璋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刘三:“你说挡不住盗墓贼,为何?”

刘三此刻反倒平静下来。他知道自己横竖是死,既然皇帝要听真话,那便说个痛快吧。他挺直了佝偻的背,朗声道:

“陛下,小人祖上八代守陵,见过的陵寝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汉墓到唐陵,从前宋皇陵到大元秘葬,没有一座能真正永保太平。为何?因为人心会变,世道会乱。”

“太平年月,自有官兵看守,盗贼不敢近。可一旦天下动荡,烽烟四起,谁还顾得上死人?前朝末年,义军四起,官府自顾不暇,那些王公贵族的墓葬,一夜之间就被刨了个干净。小人亲眼见过,前宋一位王爷的墓,墓墙厚达三尺,灌了铁汁,可盗墓的从旁边打洞,绕开坚固处,三个月就给掏空了。”

“再说……”刘三顿了顿,看了眼朱元璋的脸色,还是咬牙说下去,“再说这陵修得越气派,越显眼,反而越招贼惦记。盗墓贼也是人,也要养家糊口,他们听说这陵里有多少金银陪葬,便是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来试试。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防得了一代,防不了十代。百年之后,谁知道这天下是什么光景?谁知道看守陵寝的官兵还认不认朱家的令?”

一番话说得赤裸裸、血淋淋,却句句在理。随行官员听得面如土色,却又无法反驳——历史就在那里,哪朝哪代的皇陵没被盗过?秦始皇陵至今未被掘,那是埋得深、位置隐秘,加上后世朝代有意保护。可大明皇陵修在钟山,世人皆知,真要天下大乱,谁能保证它安然无恙?

朱元璋沉默了。

他背着手,缓步走向高坡,再次俯瞰这座正在修建中的巨大陵寝。远处,民夫们仍在忙碌,号子声隐约传来;近处,石兽沉默伫立,仿佛真的能守护永恒。可刘三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心底深处一直不愿面对的那个泡沫。

是啊,他能打下江山,能杀尽贪官,能制定律法,能控制生前的天下。可死后呢?死后这陵寝,这龙脉,这大明万世的梦……他真的能控制吗?

他想起马皇后。那个陪他从微末走到巅峰的女人,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重八,我走后,你不要修太大的陵,劳民伤财。也不要放太多陪葬,引人惦记。咱们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走。”

可他没听。他给马皇后修了孝陵,规模宏大,陪葬丰厚。因为他觉得,这是她应得的尊荣,也是他朱重八对发妻最后的补偿。

但现在想来,这真是对她好吗?还是为了满足自己那颗帝王之心?

寒风更烈了,卷起地面雪沫,打在脸上生疼。朱元璋站在风中,玄色狐裘猎猎作响,背影竟显得有些孤独。

许久,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刘三身上。

“刘三,你今年多大?”

“回陛下,小人今年六十有二。”

“守陵多少年了?”

“从十四岁跟着祖父算起,四十八年了。”

“四十八年……”朱元璋喃喃重复,“见过不少陵墓兴废吧?”

“是。小人见过前朝皇陵从辉煌到破败,见过贵族墓葬被盗掘一空,也见过寻常百姓的土坟百年无人问津。”刘三老实回答。

朱元璋点点头,忽然道:“那你告诉朕,既然皇陵终难保全,为何历朝历代还要大修陵寝?朕又为何要修这孝陵?”

这个问题比刚才的更尖锐。周德昌等人恨不得把耳朵堵上——这种问题,答对了是死,答错了也是死啊!

刘三却沉思片刻,缓缓道:“小人只是个守陵的粗人,不懂大道理。但依小人看,修陵这事,活人需要,胜过死人需要。”

“哦?细说。”

“陛下想想,修陵要征调民夫,要采办石料,要设计规制,要祭祀告天——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在告诉天下人:皇权在上,秩序井然。百姓看到皇陵修建,便知朝廷有财力、有威权;官员参与督造,便知要恪尽职守;后世子孙祭拜,便知自己从何而来。”刘三说得有些磕绊,却字字恳切,“至于陵寝本身能不能永存……那或许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修陵这个过程,让活人知道了敬畏,知道了传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若能修得坚固些,多存些年岁,自然更好。但若要说不被盗……小人说句僭越的话,秦始皇都没做到,后世又有谁能保证?”

这番话说完,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朱元璋都微微动容。他没想到,一个守陵老卒,竟能说出如此透彻的话。是啊,修陵是给活人看的,是皇权的展示,是秩序的象征。至于死后之事,谁又能真正掌控?

“刘三,”朱元璋忽然道,“若朕让你来负责孝陵的防盗之策,你可有办法?”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让一个前朝遗民、守陵老卒负责皇陵防盗?这……这成何体统!

周德昌忍不住开口:“陛下,此事关乎皇陵安危,当由工部、兵部会同……”

“朕问的是他。”朱元璋冷冷打断。

刘三也愣住了,半晌才道:“陛下……小人……小人只是守陵的,不懂设计机关……”

“朕不要你设计机关。”朱元璋盯着他,“朕要你用你四十八年的见识,告诉朕,这陵该怎么修,才能在乱世中多存几年?该怎么守,才能让盗贼知难而退?朕要的不是万无一失——那不可能。朕要的,是尽可能长久。”

刘三深吸一口气,浑浊的老眼里,忽然迸发出一种异样的神采。他挺直腰板,声音也洪亮了几分:

“若陛下信得过小人,小人倒有些愚见。”

“说。”

“第一,陵墓规制可减。”刘三直言不讳,“如今这明楼太高,地宫太深,陪葬太丰,这都是在告诉盗贼:此处有重宝。小人建议,明楼可降三丈,地宫可不设明显入口,陪葬……陪葬可减七成。”

“放肆!”周德昌忍不住喝道,“皇陵规制乃礼部所定,合乎典制,岂能随意更改!”

朱元璋却摆手制止他,对刘三道:“继续说。”

“第二,守陵之制要改。”刘三越说越顺畅,“如今守陵官兵,三年一换,对陵区地形不熟,对前代盗墓手法不知。小人建议,可仿前朝孝陵卫旧制,设世袭守陵军户,子承父业,代代相传。这些人以守陵为生,以护陵为荣,自然会尽心尽力。”

“第三……”刘三犹豫了一下,“第三,可设疑冢。”

“疑冢?”

“是。在孝陵周边,设假陵三五处,规制相似,也派兵看守。真陵位置,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如此,即便将来有乱,盗贼也不知该掘何处。”

“第四,也是最要紧的,”刘三抬起头,目光灼灼,“陛下在日,当使百姓安居,吏治清明。只要天下太平,盗贼自然稀少。若百姓有活路,谁愿冒杀头风险去盗墓?若官府清明,谁敢纵容盗掘皇陵?这比什么机关暗道都管用。”

一番话说罢,全场鸦雀无声。

周德昌等人面面相觑,他们不得不承认,这老卒说得在理。尤其是最后一条——天下太平才是根本,否则再坚固的陵墓也难保全。可这话,满朝文武谁敢说?也就这不知死活的老卒,敢在陛下面前直言了。

朱元璋久久不语。

他背着手,在雪地上踱步,一步一个脚印。风更急了,卷起他狐裘的毛领,露出里面玄色常服的衣襟。这位大明开国皇帝,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翻涌。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洪武元年登基时,他立下的誓言:“朕起布衣,承天命而有天下,当使百姓安乐,四海升平。”

想起这些年来,他杀贪官、整吏治、兴水利、减赋税,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这个誓言吗?

可结果呢?空印案杀了几万人,胡惟庸案又杀了几万人,朝堂上空了一半,可贪腐少了多少?百姓安乐了多少?这大明江山,真如他想象中那般稳固吗?

而如今,他却在操心死后陵墓能否保全——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若他能在生时真正做到天下太平,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官吏清正廉洁,让大明江山固若金汤,那还需要担心陵墓被盗吗?若大明能传祚三百年、五百年,他的陵寝自然有后世子孙保护。若大明如元朝般几十年而亡,那陵墓修得再坚固,又有什么用?

根本不在陵,而在民啊。

这个道理,他其实一直都懂。可懂和做,是两回事。坐在龙椅上越久,听得阿谀奉承越多,他就越容易忘记初心,越容易沉浸在那虚幻的“万世基业”梦中。

今日这老卒一番逆耳之言,像一记警钟,狠狠敲醒了他。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刘三。老卒仍站在那里,腰板挺直,眼神坦荡,竟无半分惧色。

“刘三,”朱元璋缓缓开口,“你方才所言,有四条建议。朕觉得,最后一条最为紧要。”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仿佛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陵墓修得再坚固,守陵制度再完善,若天下不安,终是徒劳。朕这些年来,杀贪官、整朝纲,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让百姓有活路,让官吏知敬畏,让大明江山永固!”

“可朕有时也会想,杀的人够多了,贪腐真的绝了吗?百姓真的安乐了吗?”朱元璋的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官员们,语气沉痛,“今日听你一席话,朕明白了:治天下如同守陵,根本在于人心。人心安,则天下安;人心乱,则盗贼生——盗墓贼是盗贼,贪官污吏也是盗贼,那些祸乱天下的,更是大盗!”

他走到刘三面前,伸手拍了拍老卒的肩膀。这个亲昵的动作,让所有人再次震惊。

“你敢说真话,敢在朕面前说这大不敬之言,比那些终日阿谀奉承、报喜不报忧的废物,强过百倍!”朱元璋的声音铿锵有力,“朕这些年,听得顺耳话太多,听得真话太少。满朝文武,个个都告诉朕天下太平、四海归心,可朕知道,不是这样。边关还有战事,地方还有灾荒,百姓还有怨言……这些,他们都瞒着朕,哄着朕!”

他忽然转身,厉声道:“毛骧!”

“臣在!”锦衣卫指挥使立刻上前。

“传朕旨意:自今日起,设‘通政司直言科’,凡百姓有冤情、有谏言,可直接上书,经通政司直达天听。各地官员不得阻截,违者以欺君论处!”

“遵旨!”

“周德昌!”

“臣……臣在!”工部侍郎颤声应道。

“孝陵修建规制,重新审议。明楼降两丈,地宫入口按刘三所言隐匿处理,陪葬品减五成。省下的银两,拨给工部用于黄河堤防修缮。”

“臣……遵旨。”周德昌叩首领命,心中却翻江倒海——这皇陵规制,礼部、工部争论了半年才定下,陛下竟因一老卒之言就改了?

朱元璋又看向刘三,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刘三,你祖上守陵,你可愿子孙继续守陵?”

刘三愣了愣,忙道:“陛下,守陵虽清苦,却是祖业,小人自然愿意。”

“好。”朱元璋点头,“朕封你为‘孝陵卫世袭百户’,赐宅邸一座,良田百亩。你与你的子孙,世代守护孝陵。朕还要你组建一支守陵队,专司陵区巡查防盗,队员皆从守陵军户中选拔,由你训练统领。”

刘三彻底惊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扑通跪倒:“陛下……陛下隆恩!小人……小人何德何能……”

“你德在敢言,能在见识。”朱元璋亲手扶起他,“这袋黄金,赏你。”

毛骧立刻捧上一个锦袋,沉甸甸的,里面是五十两黄金。刘三接过,双手颤抖——他这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记住,”朱元璋盯着他的眼睛,“守陵不只是守石头、守墓葬,更是守一份敬畏,守一份传承。朕要你守的,不是朕一人的陵,是大明江山的象征,是后世子孙该记住的历史。”

“小人……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刘三重重磕头,老泪纵横。

风雪渐大,朱元璋却不再停留。他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陵区,转身走向马车。随行众人连忙跟上,心思却各异——周德昌等人惴惴不安,不知回朝后会面临什么;毛骧等锦衣卫则暗自记下了刘三这个人,陛下如此看重,往后须得多加留意。

只有刘三还站在原地,捧着那袋黄金,望着御驾远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马车里,朱元璋闭目沉思。方才那一幕幕在脑中回放,刘三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柔软也最坚硬的地方。

“陛下,”毛骧在车外低声问,“那刘三所言,虽有些道理,但终究是庶民之见。皇陵规制关乎国体,是否再议……”

“不必议了。”朱元璋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他说的对。陵修得再大,陪葬再多,若天下乱了,都是给别人做嫁衣。朕要的,不是死后的虚名,是生时的功业,是江山稳固,是百姓安乐。”

他顿了顿,缓缓道:“回宫后,拟旨:减天下赋税一成,持续三年。另,命刑部、都察院重审在押案犯,凡罪不至死者,酌情减刑。再诏告天下,朕欲听直言,凡有建言者,无论身份,皆可上书。”

毛骧心中一震,连忙应下。他知道,陛下这是被那老卒触动了。减赋税、赦囚犯、开言路——这三条,每一条都足以震动朝野。

马车在风雪中驶回应天城。朱元璋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轧过积雪的声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朱重八的时候,在濠州城里听过的一个说书段子。

说书人讲,汉文帝修霸陵,皆用瓦器,不以金银铜锡为饰。群臣劝谏,说帝王陵寝当显皇家威仪。文帝却说:“朕闻之,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当今之时,世咸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

那时他听得懵懂,如今想来,文帝才是真明白人啊。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陵墓修得再大,终是黄土一抔。真正该在意的,是活着时做了什么,死后留下了什么。

孝陵可以减制,但黄河堤防要修;陪葬可以减少,但百姓赋税要减;守陵制度要改,但言路要开。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事。

风雪更急了,应天城的轮廓在漫天飞雪中若隐若现。朱元璋掀开车帘,望向那座他一手建立的都城,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情。

陵墓终会老去,石头终会风化,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只要治理得当,便可代代相传。他朱元璋从一介布衣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虚礼,不是排场,而是实打实的战功、政绩,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决心。

今日刘三那番话,虽然逆耳,却是忠言。这袋黄金,赏得不冤。

“传旨,”朱元璋忽然道,“今日起,每月朔望,朕在奉天门听政,凡京官皆可直面陈奏。地方奏报,凡有隐瞒灾情、粉饰太平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是!”毛骧的声音里带着敬畏。

马车驶入洪武门,消失在宫墙深处。风雪依旧,钟山皇陵工地上,刘三还捧着那袋黄金,站在雪中。远处,民夫们的号子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似乎格外响亮。

很多年后,洪武皇帝驾崩,葬入孝陵。那陵墓果然如他当年所言,规制有所缩减,陪葬也不如历代帝王丰厚。但守陵制度却完善了许多——刘三和他的子孙,果真世代守护着这座陵寝,直至大明覆灭。

而更让人称道的是,洪武晚年的那几项政令:减赋税、开言路、赦囚犯,确实让百姓负担减轻,朝堂风气也为之一新。虽然后来又有蓝玉案等大狱,但洪武皇帝从善如流、能听逆耳之言的名声,还是传了下来。

至于刘三那袋黄金,他并没有自己留着,而是捐出来,在钟山下建了座义学,让守陵军户的子弟都能读书识字。他常对子孙说:“陛下赏我这黄金,不是赏我这个人,是赏‘敢说真话’这四个字。你们要记住,守陵守的不只是坟,是良心。”

这话一代代传下去,成了孝陵卫的家训。

而那句“这陵修得再好,百年之后,也挡不住盗墓贼啊”,也随着这个故事,在民间流传开来。人们都说,洪武皇帝能得天下,不是没有道理的——一个连最难听的实话都愿意听、愿意赏的皇帝,还有什么事情做不成呢?

风雪终会停歇,太阳总会出来。当阳光再次照在钟山上时,孝陵的石头依旧沉默,石兽依旧伫立,而那个关于真话与黄金的故事,却像山间的风,吹过一代又一代。

真正坚固的,从来不是石头,是人心。

真正不朽的,从来不是陵墓,是公道。

这或许就是朱元璋,一个从最底层爬上帝位的草根皇帝,最深刻的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