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识一字】解锁“珷”字,叩问璞玉待琢时的良匠之心

发布时间:2026-02-25 06:22  浏览量:1

珷:读wǔ,指似玉之石、未经雕琢的璞玉,是玉文化在汉字中的质朴定格,承载着“玉质石表”的藏真哲学与“琢玉成器”的教化理想。

【起源故事】

“珷”字最早见于《说文解字·玉部》,从“玉”从“武”,许慎释为“珷,石之似玉者”。其字形如石中蕴玉,表面粗砺而内含光华,是玉与石在汉字中的精微分野——古人早已敏锐察觉,世间有一种石,其质地纹理与玉相似却并非真玉,需经慧眼辨识与巧手雕琢,方能显其真容。这种“似玉之石”被命名为“珷”,既是对矿物形态的精准描述,更是对“本质与表象”关系的哲学启蒙。

“珷”字的文明密码,深植于华夏先民对“玉”的独特崇拜之中。周代《诗经·小雅·鹤鸣》有云:“它山之石,可以为错……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虽未直用“珷”字,却以“石”与“玉”的关系道出“借他山之石雕琢美玉”的深刻哲理——那“可以攻玉”的“它山之石”,正是“珷”的某种功能化身。《诗经·秦风·小戎》中“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的千古名句,更将“玉”升华为君子品格的终极象征。在这样一种以“玉”为德之符的文化语境中,“珷”的存在恰似一面镜子:它提醒人们,世上多的是似玉而非玉的顽石,需要以犀利的眼光剖开表象,方能识得真正的珍宝。

春秋战国时期,随着儒家“比德于玉”思想的系统化,“珷”的文化意蕴愈发丰富。《礼记·聘义》记载孔子论玉有七德:“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队,礼也;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诎然,乐也;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这一套完整的玉德体系,使“玉”成为人格修养的最高标准。而“珷”作为“石之似玉者”,则自然地被赋予“假象”“未成”“待琢”的隐喻——它是尚未完成蜕变的潜能,是尚未被识别的珍宝,是“玉”的预备态与可能态。

汉代是玉文化空前繁荣的时代,也是“珷”字获得更丰富内涵的时期。《淮南子·说山训》中有“玉待礛诸而成器”的论述,高诱注云:“礛诸,攻玉之石。”这“攻玉之石”虽非“珷”本身,却与“珷”共同构成玉石转化的完整链条。司马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中“和氏璧”的传奇故事,正是“珷”之命运的史诗性呈现——卞和两次献璞玉而被误认为献石,刖去双脚,直至文王命玉人“理其璞而得宝焉”,方使“和氏之璧”光耀天下。这段记载将“珷”的“石之似玉者”的矿物学定义,彻底升华为“真才被误解”“明珠暗投终显光华”的文化母题。

魏晋南北朝时期,“珷”字进入文学领域,成为隐喻系统的重要符号。曹植《辩道论》中有“然须爪不落,耳目不毁,寿同金石,若此之流,不过取他方奇物,非能自致也。若夫玄黄所以娱目,铿锵所以乐耳,媛妃所以绍先,刍豢所以说口,此皆无用于事,而不可无也”的论述,虽未直用“珷”字,却以“金石”对举,暗含“珷”的意象逻辑。葛洪《抱朴子》中“珷玞乱玉,不可不察”的警句,直接以“珷玞”(即珷)与“玉”对举,将辨识“似玉之石”升华为识人辨才的处世智慧。

唐代是“珷”字在诗文中沉淀为哲学符号的时期。李白《古风》其五十中“流俗多错误,岂知玉与珷”,以“玉”与“珷”的对举,慨叹世人对真伪的混淆、对本质的遮蔽。白居易《寓意诗五首》其一“赫赫京内史,炎炎中书郎。昨传征拜日,恩私颇殊常。貂冠水苍玉,紫绶黄金章。佩服身未暖,已闻窜遐荒。亲戚不得别,吞声泣路旁。宾客亦已散,门前雀罗张。富贵来不久,倏如瓦沟霜。权势去尤速,瞥若石火光。不如守贫贱,贫贱可久长。以此自安分,虽穷每洋洋。迨死心亦足,眷眷焉可忘”虽未直用“珷”字,却以“石火光”暗喻表象易逝,与“珷”的“似玉非玉”构成隐性对话。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中“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的辛酸自述,正是“珷”之命运的现实写照——真才如璞玉,却被当作顽石弃置道旁。

宋代《广韵》标注“文甫切”,明代《字汇》辨析“珷与碔通,然碔为石名,珷专指似玉之石”,清代《康熙字典》引《六书故》“珷从武,取石中蕴玉如武士怀勇意”,使其成为贯通矿物学、文学与人格哲学的复合符号。明清时期,《天工开物·珠玉》中“凡璞藏玉,其外者曰玉皮,取玉之精,必剖璞而得”的记载,可视为对“珷”字工艺学内涵的延伸。曹雪芹《红楼梦》中贾宝玉衔“通灵宝玉”而生,那顽石历劫幻形入世的故事,正是“珷”之隐喻系统在文学史上最辉煌的集大成——女娲炼石补天之时,单单弃下的一块顽石,经一僧一道大展幻术,“登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这“假作真时真亦假”的永恒辩证,使“珷”所承载的“石与玉之辨”达到了哲学思辨的巅峰。

【含义】

本义为似玉之石、璞玉,引申指未经雕琢的潜能、未被识别的真才或文明中“去伪存真”的鉴别智慧。《礼记·学记》有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这一千古箴言,正是“珷”字最深刻的精神内核——璞玉虽美,不经雕琢终是顽石;天纵之才,不学不成终是凡夫。《论语·子罕》中“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的慨叹,亦可与“珷”字形成深层呼应——进者如璞玉待琢,止者如顽石自弃。后世“珷玉”“珷石”既承矿物本义,又衍生出人才甄别、品格养成的文化意象——“珷”不是玉,却可以成为玉;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不是定论,而是可能。

【例句】

读《史记·范雎蔡泽列传》中“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的惊叹,忽觉这“自致”二字间,奔涌着《说文》“珷”字凝聚的千年渴望——最辉煌的成就,永远是璞玉被雕琢后的光华绽放;最伟大的遇见,永远是慧眼识石那一刻的豁然开朗。

【创作词】

水龙吟·珷

珷璞藏幽岫,星髓霜筋,云根裹月胎。

卞和泣血,三献方开,楚山青未改。

试问识真者?却道精光本在怀。

皑皑,终古苔痕蚀此魄,待良工、剖出琼瑰。

注:词中以“珷璞藏幽”写石中蕴玉,“卞和泣血”暗合《韩非子·和氏》献璞传奇,“精光在怀”既指玉质内蕴,亦喻《礼记·学记》“玉不琢,不成器”的教化至理——最深沉的光华,永远在时间与匠心的双重雕琢中显影。

【文化延伸】

“珷”字的千年流转,本质上是汉字“观物取象”的经典案例。一种具体的似玉之石,因其“外石内玉”的独特属性,被赋予“本质与表象”的普遍象征;又因其“待琢成器”的生命历程,凝结为“教化养成”的精神符号;更因“卞和泣血”的传奇故事,升华为“真才被识”的历史母题。这一过程揭示了中国文化的深层机制:从具体的“物”中提炼抽象的“理”,再将普遍的“理”反哺于日常的“用”。如此循环往复,使“珷”这样看似生僻的古字,成为勾连矿物学、玉文化与人格理想的永恒桥梁。

“珷”字,其质朴的矿物学内涵与深刻的教化哲学寓意,使其成为汉语中勾连物质形态与精神境界的独特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