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戏真暖

第1章 梧桐影落进出租屋的第三道裂缝

墙皮泛着黄，剥落的碎屑像过期药片的糖衣。

宋云绯在硬板床上睁开眼时，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手机屏幕亮起，6:47，一串冰冷的数字。

屏幕顶端，林小满凌晨三点发来的语音转文字像一道催命符：“你真签了？他工牌都找不着，你还敢按手印？——PS：物业群刚禁言，说‘疑似有不明身份人员扫楼’。”

她攥紧了枕头下那张被体温捂得皱巴巴的《合租补充协议》，粗糙的纸角割得掌心微微发疼。

冷汗顺着脊椎一路下滑，钻进旧T恤的领口，黏腻冰凉，像被现实掐住了呼吸的节奏。

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楚靳寒推门进来，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他肩上斜挎着一个旧款MacBook包，带子磨损的地方泛着灰白，但依旧被他背得很有型。

他手里拎着两杯“闪送”刚到的冰美式，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指尖干燥微凉，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背，像一枚冷掉的玉。

宋云绯的视线却死死钉在那杯咖啡上——吸管已经稳稳地插好，精准地避开了杯底那层用来增加口感的珍珠。

喉头猛地一紧。这根本不在剧本里。

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自己喝不惯被戳破、变得软烂的珍珠。

后来她才懂，所谓心动，就是发现他总把奶茶插好吸管再推过来——而她根本没说过自己喝不惯戳破珍珠。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指尖解锁手机，点开那个名为“求生指南”的备忘录。

里面是原主留下的Excel表格，一个触目惊心的标题：《男友行为校准表》。

表格第三列，写着“OKR：维持‘自然亲密感’”。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子项：“主动递他充电线（他用Type-C）”“在他修公寓漏水龙头时递扳手（左手递，他惯用右手）”……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正一寸一寸爬过手机屏幕，像某种无声的计时。

宋云绯的指尖悬停在删除键上方三毫米，删掉它，就像删掉自己在这场豪赌里仅存的退路。

厨房传来水流声，混着隔壁装修电钻的嗡鸣，搅得人心烦意乱。

楚靳寒蹲在水槽前冲洗昨晚的泡面碗，动作有条不紊。

他忽然抬头，额前几缕碎发沾了水汽，湿漉漉地贴着。

“你昨天说，试用期KPI卡在用户留存率。”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审阅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合同，“我电脑里有份《行为数据归因模型》的草稿，要看看吗？”

宋云绯怔住了。

这男人失忆，不失智。

他甚至记得她昨天烦躁时随口抱怨的一句话。

她悄悄把脚往后缩了缩，茶几底下，那张被她踩碎的、写着“他若恢复记忆即刻跑路”的便签纸，已经成了一团狼藉的纸屑。

傍晚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豆大的雨点砸在弄堂口糖炒栗子摊的雨棚上，噼啪作响。

老张从热腾腾的铁锅里铲出两袋栗子递过来，纸袋很烫，像捧着两块炭。

楚靳寒撑开唯一一把黑伞，伞面在她头顶投下一小片干燥安宁的天地。

他将伞柄塞进她手里，自己则握着伞骨，伞面明显地向她这边倾斜了大概15度。

宋云绯眼角的余光能瞥见，他左肩挺括的西装布料正迅速被雨水洇开，颜色一点点变深。

她低下头，盯着他的鞋尖。

那双擦得一尘不染的牛津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积水。

积水里，晃动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模糊的影子。

凌晨两点十七分。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片惨白。

她蜷在沙发上，机械地刷新着招聘APP，页面最终停留在“某MCN机构急聘危机公关专员（需应对高管失联舆情）”的职位上。

失联舆情。

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指尖悬在“投递简历”的按钮上，迟迟没有按下。

身后传来极其轻缓的脚步声，像猫。

宋云绯身体一僵，没敢回头。

楚靳寒穿着一身洗到发旧的灰蓝色睡裤，站在玄关的阴影里。

他手里捏着一张小小的卡片，是她白天落在茶几上的工牌。

他走过来，将工牌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手机上，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手里的东西，也照亮了他平静的脸。

工牌的背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清隽的小字：“宋云绯，运营部，试用期剩余29天。”

字迹的末尾，还有一个补充说明。

“P.S. 你工牌挂绳断了，我用鱼线补好了。”

宋云绯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沉静、清醒、毫无失忆者应有的混沌，像深夜写字楼里最后一盏忘了关闭的灯，洞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