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掉一个孩子很简单,默许他在这个“黄金期”犯错就够了
发布时间:2026-02-19 20:13 浏览量:2
人这一生,最怕的不是走错路,而是从一开始,脚下的基石就是歪的。何为基石?是父母的言传,是师长的身教,更是那段看似无足轻重,实则定鼎乾坤的岁月。
《道德经》有言:“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世人皆知大厦将倾,非一日之功,却常常忽略,那第一块被虫蚁蛀空的基石,是何时埋下的;那第一捧掺了沙砾的泥土,是何人默许的。
废掉一个孩子,真的需要棍棒加身,恶语相向吗?或许,最温柔的刀,才最是致命。那便是默许,是纵容,是在一个特定的“黄金时期”,对他犯下的第一个“小错”视而不见,甚至为之遮掩。这个“小错”,便如同一粒掉入温润白玉的墨点,起初微不可见,但随着岁月的打磨,它会慢慢浸润,最终毁掉整块美玉的价值。
我们总以为孩子是一张白纸,可以任意涂抹,错了擦掉便是。殊不知,有些痕迹,一旦落下,便再也无法抹去,它会成为人生的底色。
那个所谓的“黄金期”,究竟是何时?它如同时节的雨水,早一分,晚一分,落在田里的结果便截然不同。错过了,便是终身的遗憾,不只是孩子的,更是父母的。这其中的玄机,藏在无数家庭的悲欢离合里,藏在那些令人扼腕的之中。
01
合浦县的穆远怀,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他不是官,却比县太爷还受人敬重;他不是富可敌国的巨贾,但合浦最好的珠光宝气,都出自他的“琢玉轩”。
穆远怀的手,是合浦最稳的手。一块平平无奇的璞玉,经他的手,便能化作流光溢彩的传家宝。
他为人也如玉一般,温润、方正,从不弄虚作假,童叟无欺。人人都说,穆家祖上积了德,才出了穆远怀这么个手艺与人品都无可挑剔的大家。
然而,就在那年初夏的一个午后,这位合浦县的骄傲,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疯事。
那天,“琢玉轩”里外三层围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到快要凝固的气氛。
人们交头接耳,目光齐齐聚焦在店铺中央的那个男人身上。
穆远怀面色铁青,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灰败和决绝。
他的身前,那张厚重的紫檀木雕花桌上,静静地躺着一件玉器。
那是一件耗费了他整整三年心血的杰作,取名“沧海月明”。
整块玉雕琢成海浪翻涌之状,浪尖之上,一轮明月皎洁圆满,月光之下,甚至能看到细如发丝的鲛人泪珠,晶莹剔透,仿佛下一秒就要滚落下来。
这件“沧海月明”,被誉为穆远怀技艺的巅峰,早已有人出到天价,他都舍不得卖。
可今天,他却高高举起了手中的一把玄铁重锤。
“爹!不要!”一声凄厉的童音划破了人群的寂静。
穆远怀的独子,年方七岁的穆辰,小脸煞白地从内堂冲了出来,想要抱住父亲的腿。
穆远怀的妻子林氏也紧随其后,泪流满面地哀求:“远怀,你疯了!那是你的心血啊!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你别这样!”
穆远怀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那眼神冰冷得让穆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千钧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我穆远怀半生琢玉,自问无愧于心,无愧于人。可到头来,我最用心雕琢的一块‘玉’,却是一块彻头彻尾的废料!”
话音未落,他手臂猛然发力,那把玄铁重锤带着风声,狠狠地砸了下去!
“铛——”
一声刺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
那件价值连城的“沧海月明”,在那一锤之下,瞬间四分五裂,化作一地璀璨的碎片。
月华不再,海浪成殇。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魂飞魄散。毁掉一件旷世杰作,对一个匠人来说,无异于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
穆远怀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林氏瘫软在地,放声大哭。
穆远怀却丢下锤子,看也不看地上的碎片,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穆辰,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天起,我穆远怀,没有你这个儿子。”
说完,他转身走进内堂,关上了门,留下一屋子的惊愕、惋惜和不解。
事情的起因,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穆远怀刚从外地购回一块极品羊脂白玉,准备为一位贵客雕琢寿礼。那块玉料温润细腻,价值不菲,他便小心地放在了自己工作台的暗格里。
可第二天一早,他打开暗格,里面却空空如也。
玉料不翼而飞。
穆远怀心中一沉,琢玉轩里里外外都是他信得过的老人,唯一的变数,是一个月前新收的学徒,名叫阿祥。
阿祥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小子,手脚勤快,就是有些木讷。
穆远怀立刻封锁了店铺,将所有人叫到一起询问。
阿祥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说不是自己。
就在这时,穆辰拉了拉父亲的衣袖,小声说:“爹,我昨天晚上看到阿祥哥一个人在您工作台前鬼鬼祟祟的。”
穆辰是穆远怀的掌上明珠,这孩子自小聪慧,嘴巴又甜,深得全家人的喜爱。穆远怀对他更是视若珍宝,从未怀疑过他说的话。
听儿子这么一说,穆远怀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盯着阿祥,冷冷地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阿祥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拼命摇头:“师父,真的不是我!我昨晚是看您桌上乱,想给您收拾一下,我没拿您的玉啊!”
“还敢狡辩!”穆远怀勃然大怒。
在他看来,偷盗已是重罪,当着孩子的面撒谎,更是不可饶恕。
他不顾旁人的劝阻,当场就将阿祥赶出了琢玉轩,并且放出话去,合浦县内,谁敢再用这个手脚不干净的人,就是跟他穆远怀过不去。
这对于一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来说,无异于断了他的生路。
阿祥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磕头磕得额头都出了血,但穆远怀心硬如铁,始终不为所动。
他以为自己是在主持公道,是在为儿子树立一个正确的榜样。
然而,他错了。
两天后的傍晚,林氏在给儿子收拾房间时,从穆辰床头的那个旧木头玩具箱里,翻出了一块用布层层包裹的东西。
打开一看,正是那块失踪的羊脂白玉。
林氏当时就懵了。
她拿着玉,颤抖着去问正在看书的穆辰。
起初,穆辰还矢口否认,可当林氏的眼泪落下来时,他才抽抽搭搭地承认了。
原来,他那天看父亲得了新玉,觉得好玩,便趁父亲不注意偷偷拿了出来,想在自己的小木马上也雕个东西。可他年纪小,力气也小,根本弄不动,又怕父亲责骂,就把玉藏了起来。
当父亲询问时,他因为害怕,下意识地就想找个人来顶罪,恰好想到了那个新来的、不爱说话的阿祥。
真相大白的一瞬间,林氏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但看着儿子哭得通红的眼睛,她的心又软了。
她抱着儿子,一边擦眼泪一边说:“辰儿别怕,娘不会让你爹打你的。你还小,不懂事,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她决定,先把玉悄悄放回丈夫的工作台,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她不知道,她和儿子的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全被门外准备进来叫他们吃饭的穆远怀听了去。
那一刻,穆远怀没有愤怒,没有咆哮。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听着屋内妻子对儿子的温柔安抚,听着儿子从抽泣变为安心的撒娇,他感觉自己一生建立起来的信念,轰然倒塌。
他错怪了一个无辜的少年,毁了他的前程。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自己视若珍宝的儿子。
更让他感到彻骨寒冷的,是妻子那句“你还小,不懂事”。
正是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插进了他的心脏。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不是错在太信任儿子,而是错在,他作为一个父亲,亲手为儿子的谎言铺平了道路,并且,他的妻子,还在为这条路添砖加瓦。
于是,便有了第二天,琢玉轩里那惊世骇俗的一幕。
他砸掉的,不是那块“沧海月明”。
他砸掉的,是他作为一个父亲的骄傲,和他对这个家庭最后的希望。
那一地的碎玉,是他为自己的愚蠢和失败,举行的一场最为盛大的葬礼。他知道,有些东西,比玉碎了,更难复原。
02
琢玉轩的门关了。
这是自穆远怀开张以来,头一次连着三天不开门。
合浦县里谣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穆师傅受了刺激,疯了;有人说穆家得罪了什么人,这是在避祸;还有人说,穆师傅这是金盆洗手,再也不碰玉了。
穆家的气氛,比屋外传言的还要压抑。
林氏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她不明白,丈夫为何要如此小题大做。
“远怀,你开开门,我们谈谈。”她拍打着书房的门,声音嘶哑。
门内,只有沉默。
“不就是孩子撒了个谎吗?哪个孩子不撒谎?你至于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林氏的语气里带着哭腔和委屈,“辰儿他才七岁!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不要他,你让他以后怎么做人?你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子啊!”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穆远怀走了出来,几天不见,他仿佛老了十岁,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灰的胡茬。
他看着妻子,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七岁了。”穆远怀缓缓开口,“不是三岁。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林氏尖叫起来,“他要是知道,就不会因为害怕而撒谎了!他只是个孩子!”
“是,他是个孩子。”穆远怀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可你我,不是孩子。我们是他的父母。当他第一次用谎言去伤害一个无辜的人,并且成功地转嫁了灾祸时,我们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妻子:“你,选择为他遮掩。而我,成了他谎言的帮凶,亲手毁掉了一个年轻人的清白和前途。”
“阿祥那边,我会去登门谢罪,我会补偿他,用我的一切去补偿他!”林氏急切地说,“可辰儿是我们的亲生儿子啊!你不能因为一个外人,就毁了咱们的家!”
“外人?”穆远怀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在道理面前,没有亲疏内外。今天他可以为了躲避责罚而诬陷阿祥,明天,他就可以为了更大的利益,去出卖朋友,背叛亲人。到那时,你我,又算得了什么?”
“你这是危言耸听!辰儿不是那样的孩子!”
“他现在不是,不代表以后不是。”穆远怀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今天起,琢玉轩的技艺,他一个字都别想再学。家里的用度,除了吃穿,一文钱都不会多给他。”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林氏惊恐地看着他。
“我要让他知道,犯了错,就要付出代价。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永远为他的错误买单。”
穆远怀的决定,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穆家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不再与穆辰说一句话,甚至不与他同桌吃饭。他看穆辰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冷漠,疏离。
穆辰起初是害怕,后来是委屈,最后,这种委屈演变成了怨恨和叛逆。
父亲不理他,他就去找母亲。林氏心疼儿子,对他更是百依百顺,加倍补偿。
穆远怀不给的零花钱,林氏偷偷给。穆远怀不让碰的玉石工具,穆辰趁父亲不在,林氏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以为父亲的冷漠是一种惩罚,只要自己乖乖的,总会过去。
可他渐渐发现,父亲的冷漠并非针对他一个人,而是针对这个家。穆远怀开始早出晚归,常常一个人在书房待到深夜,对着一堆古籍发呆。
穆辰感到了恐慌,他开始用更激烈的方式来博取关注。
他故意打碎了母亲最爱的一个花瓶,林氏只是叹了口气,默默收拾了。
他又偷偷拿了父亲工作台上一把昂贵的刻刀,在院子的石桌上乱刻乱划,把刀尖都磨钝了。
林氏发现后,吓坏了,她知道这把刀对丈夫的意义。她一边打穆辰的手心,一边哭着说:“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这要是让你爹知道了……”
她没有再往下说,而是拉着穆辰的手,教他:“待会儿你爹回来,你就跪下认错,说你不是故意的,就说……就说是想学爹爹刻东西,没拿稳才弄坏的,知道吗?哭得可怜一点,你爹最心软了。”
穆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而,他们母子俩的这番“演练”,又一次,被提前归来的穆远怀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院门口的阴影里,看着妻子是如何煞费苦心地教儿子如何用新的谎言去掩盖一个错误,如何用虚伪的眼泪去博取同情。
穆远怀的心,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他没有冲进去发火,而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那天深夜,林氏发现丈夫又不在房中。她披衣起身,看到琢玉轩的后院亮着灯。
她走过去,看到穆远怀正坐在石凳上,借着月光,打磨着什么东西。
走近一看,林氏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穆远怀手里拿着的,正是那天被他亲手砸碎的“沧海月明”的残片。他正用最细的砂纸,一点一点地,将那些锋利的棱角磨平,仿佛在抚摸死去的孩子的脸庞。
“远怀……”林氏哽咽着。
穆远怀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你知道吗?辰儿开始偷东西了。”
林氏浑身一震:“你胡说!辰儿不会的!”
“今天下午,我去‘百味斋’,想买些你爱吃的糕点。”穆远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掌柜的拦住我,把几块碎银子还给我,有些为难地告诉我,辰儿最近常拿一些玉石的边角料去他那里换糖吃。”
“那些……那些都是铺子里不要的废料……”林氏的声音在发抖。
“今天可以是不要的废料,明天就可以是未完成的成品,后天,就可以是客人寄放的珍宝。”穆远怀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从撒下一个谎,到诬陷一个无辜的人,再到偷盗……你看看,这才过了多久?”
他站起身,将手中那块被磨得圆润的碎玉递到林氏面前。
“你只看到了他是个孩子,只想着护着他,爱着他。你以为这是爱,可你亲手递给他的,是世上最甜的毒药。”
“我……我只是怕你对他太严厉……”
“严厉?”穆远怀惨然一笑,“我如今才明白,真正的严厉,不是打骂,不是惩罚。而是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上歪路,却无能为力。”
他看着妻子泪流满面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你我,都错了。我们错过了……错过了那个唯一可以修正他的机会。那个黄金一样的时期,被我们亲手,给断送了。”
03
“黄金时期?”林氏茫然地看着丈夫,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穆远怀没有解释。
他知道,跟已经被母爱蒙蔽了双眼的妻子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这个家,已经成了一个死局。
他想救自己的儿子,却发现自己所有的努力,都被妻子以“爱”的名义化解、抵消。他像一个孤军奋战的将军,面对的不仅是敌人的堡垒,还有来自背后的“援军”递来的刀子。
心灰意冷之下,穆远怀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他已经有十年未曾拜访过的人——他的师父,关山月。
外人只知穆远怀青出于蓝,却不知他这一身惊世骇俗的琢玉手艺,师从何人。
关山月,曾是三十年前名动京城的玉雕第一人,人称“玉痴”。他的作品,千金难求,是王公贵族争相收藏的珍品。
然而,就在他声名最盛之时,却突然销声匿迹,仿佛人间蒸发。
穆远怀也是辗转多年,才打听到师父隐居在合浦县城外百里的一座深山之中,不问世事。
第二天,天还未亮,穆远怀便独自一人,备了些简单的酒菜,上山了。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他凭着记忆中的路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近三个时辰,才在一处瀑布后的山坳里,看到了一间简陋的竹屋。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屋前的石阶上,专注地侍弄着一盆造型奇特的柏树盆景。
老者便是关山月。
他仿佛没有看到穆远怀的到来,依旧低着头,用一把小巧的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着盆景的枝叶。
穆远怀将酒菜放在石桌上,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许久,关山月才放下剪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十年不见,你的心,乱了。”
穆远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哽咽:“师父,弟子无能,请师父指点迷津!”
关山月没有扶他,只是端起穆远怀带来的酒,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道:“你的手艺,已经不输于我。这世上,能让你心乱的,怕不是玉,而是人。”
穆远怀便将家中发生的一切,从儿子撒谎,到自己砸玉,再到妻子的纵容和儿子的变本加厉,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说了出来。
他本以为师父会勃然大怒,或是给出什么雷霆手段。
然而,关山月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讶,也无愤怒。
他只是又低下头,拿起剪刀,对着那盆盆景。
那是一棵虬曲的柏树,主干从根部起就歪向一边,长得十分难看。
穆远怀看到,师父并没有试图去修正那根已经定型的主干,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树根处,一根刚刚冒出头不久的,细弱的新枝上。
他“咔嚓”一声,剪掉了新枝旁边一根长得稍显杂乱的细小枝丫。
穆远怀心中焦急,忍不住说道:“师父!弟子的困境,如烈火烹油,您为何还有心思侍弄这花草?”
关山月没有理他,又拿起一根细细的铜丝,小心翼翼地,将那根被保留下来的新枝,朝着与歪斜主干相反的方向,轻轻地固定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着穆远怀,缓缓开口:“你觉得,这棵树,还有救吗?”
穆远怀看了一眼那歪得不成样子的主干,摇了摇头:“主干已定,木已成舟,怕是难了。”
“是啊。”关山月叹了口气,“主干已定,强行去掰,只会让它当场折断。这棵树,废了。”
穆远怀心头一凉,以为师父是在说自己的儿子,脸上血色尽褪。
关山月却指着那根被铜丝扶正的新枝,说:“但这棵树,又没完全废掉。只要这根新枝,能在正确的引导下,向上生长,假以时日,它会成为新的主干。虽然过程漫长,但终归,还有希望。”
他看着穆远怀,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养树如此,育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你的儿子,就是这棵树。那第一次撒的谎,就是这棵树长出的第一根歪枝。你妻子不忍心剪,反而给它浇水施肥,于是,这根歪枝越长越壮,渐渐成了气候。你现在想去把它掰直,晚了。”
“那……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穆远怀的声音都在颤抖。
关山月沉默了片刻,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儿子第一次撒谎骗你时,是几岁?”
穆远怀想了想,答道:“刚过完七岁生辰不久。”
听到这个答案,关山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竹屋的角落,从一个积满灰尘的箱子里,取出了一块用黑布包裹的石头。
他将黑布层层揭开,露出的,却不是什么绝世美玉,而是一块雕刻了一半的人像,人像的面部,有一道从额头贯穿到下巴的深深裂痕,仿佛一道狰狞的伤疤。
“这是我收的最后一个弟子。”关山月抚摸着那道裂痕,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沧桑和悔恨,“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败。”
他开始讲述一个尘封了三十年的往事。
那个弟子,天赋之高,百年难遇,关山月曾将他视作自己的继承人。
然而,也是在七岁那年,那个孩子,为了得到一块他喜欢的砚台,说了第一个谎。
关山月当时发现了,但他觉得,孩子还小,不过是童言无忌,便一笑置之,甚至还把那方砚台奖励给了他。
他以为这是一种激励。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亲手打开的,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人之一生,从魂魄入体,到心智初开,再到人格塑成,其中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黄金时期’。这个时期,并非是人们常说的三岁启蒙,也非是十几岁的叛逆青春。”
关山月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这个时期非常短暂,却是一个人道德和品性的奠基期。在此期间,他的心中,‘善’与‘恶’、‘诚’与‘伪’的概念,如同两颗同时种下的种子,父母的每一次默许和纵容,都是在为‘恶’与‘伪’的那颗种子浇水施肥。”
“一旦让它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小树,再想去砍,就难如登天了。因为,它已经和孩子的心脉,长在了一起。”
穆远怀听得浑身冰冷,他追问道:“师父,那这个‘黄金期’,究竟是……究竟是从几岁到几岁?辰儿他……他是不是已经……错过了?”
关山月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只是用那双看透了世事的眼睛,悲悯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弟子。
他指着那块有裂痕的废弃玉雕,缓缓说道:“毁掉一块玉,不是在雕刻时失手的那一刻,而是在它尚在山石之中,第一缕杂质渗入肌理,却没有被天地之力涤荡干净的那一刻,它的命运,便已经注定了。”
穆远怀如遭雷击,怔在原地。他似乎懂了,又似乎更迷茫了。他想知道那个确切的时间,那个可以让他回头去审视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的节点。
“师父……”他的声音干涩无比,“求您告诉我,那个时期,究竟是什么时候?哪怕……哪怕只有一丝机会,我也想去挽回。”
关山月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拿起石桌上的一把刻刀,和一块满是瑕疵的石料,对着穆远怀说:“答案,我不能直接告诉你。因为这个道理,若是轻易得来,你便不会懂。正如这块石头,我不告诉你瑕疵在哪,你便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雕,直到最后一刻,整块玉器因为你忽视的内裂而崩碎,你才会真正记住,错在哪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仿佛要刺穿穆远怀的灵魂:“那个所谓的‘黄金时期’,并非以一个固定的年龄为界限。它的到来,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征。那就是,当一个孩子,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的想法可以和父母不一样,‘我’的行为可以创造出一个与现实不符的‘世界’,并且,他第一次尝试用这个‘虚假的世界’去为自己谋取利益或规避伤害的时候……”
关山月的声音陡然停住,他将那块瑕疵石料重重地放在穆远怀面前,发出一声闷响。
“那一刻,就是这个‘黄金时期’的开始。而作为父母,你在这第一次交锋时的态度,将决定他未来人生的基石,是磐石,还是流沙。”
04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穆远怀感觉自己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
他明白了。所谓的“黄金时期”,不是一个年龄,而是一个“事件”。
是孩子人生中第一次,用谎言作为武器,向这个世界发起的第一次试探性攻击。而父母,就是这场战役的守关人。
守住了,孩子的心中便立起了第一块关于“对错”与“代价”的界碑。
失守了,那便是为他日后所有的脱缰与沉沦,亲手打开了第一道闸门。
他想起了儿子那天撒谎时的眼神,那不是一个三岁孩童的茫然无知,而是一种夹杂着害怕、狡黠与试探的复杂光芒。
他在试探,试探父亲的底线,试探谎言的威力。
而自己,用雷霆之怒,惩罚了被诬陷的阿祥,却用沉默,默许了儿子谎言的成功。
他的愤怒,用错了地方。
如同一位园丁,看见一棵树苗长出了歪枝,不去修剪枝丫,反而愤怒地去铲除旁边无辜的小草。
关山月看着穆远怀惨白的脸,叹了口气,将那块有内裂的石料推到他面前。
“雕吧。”
穆远怀不明所以,但还是接了过来。
他拿起刻刀,仔细端详着石料。他凭借自己多年的经验,避开了所有肉眼可见的杂质和细纹,准备从最光洁的一面入手。
他的刀尖刚刚触到石面。
“停。”关山月的声音传来。
“你避开了所有你看得见的瑕疵,却唯独没有察觉,这块石头真正的死穴,在于内部那一道你看不见的暗裂。你所有的心血,都会在作品即将完成时,因为承受不住最后一刀的力道,从那道暗裂处,彻底崩碎。”
穆远怀拿着石料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关山月站起身,重新拿起那尊有裂痕的废弃人像,眼中是化不开的悲凉。
“我那个弟子,就是我手中一块有暗裂的璞玉。我倾尽心血,教他技艺,却在他七岁那年,对他为了一方砚台而撒的第一个谎,一笑置之。”
“我以为那是小孩子的聪明,是无伤大雅的机灵。我没看到,那道暗裂,已经在他心里形成了。”
“他长大后,技艺超群,却心术不正。他会为了得到一块好料,去诋毁同行;会为了抢一单生意,去贿赂权贵。我一次次地为他补救,一次次地告诫自己,他还年轻,还有机会回头。”
“直到最后,他为了自立门户,偷走了我准备献给当朝太后的寿礼‘九龙拱璧’的半成品,连夜赶工,想要抢在我之前献上。”
关山月的身体微微发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心碎的时刻。
“可他只学了我的形,没学到我的心。他不懂,那九条龙的龙眼,必须在最后,用最虔诚的心,点上去,才能赋予整件作品灵魂。他急功近利,提前点了睛,结果,那九条龙,形在,神死,凶相毕露,毫无灵气。”
“寿礼被当场斥为不祥之物,他欺君之罪,当场下狱。而我关山月,也因为教徒不善,被牵连其中,半生清誉,毁于一旦。”
“我散尽家财,才保下他一条性命。从那以后,我心灰意冷,隐居于此,再不收徒,再不琢玉。”
关山月指着那尊裂了脸的人像,对穆远怀说:“这就是我。一个失败的师父,一个失败的‘父亲’。”
穆远怀终于彻底崩溃,他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哭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已经被自己亲手推上歪路,却不自知的儿子。
哭声在山谷里回荡,凄凉而绝望。
许久,穆远怀才抬起通红的双眼,对着关山月,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弟子明白了。树干已歪,强掰必断。弟子……不求能掰直他了。”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死而后生的平静,“弟子只求,能为他守住最后的根。不求他能长成参天大树,只求他,别烂在泥里。”
关山月看着他,终于,浑浊的眼中,露出了一丝赞许。
“孺子可教。”
他扶起穆远怀,说出了下山前最后一番话。
“回去吧。从今天起,忘了你是‘琢玉大师穆远怀’。你只是穆辰的父亲。一个父亲该做什么?不是雕琢,而是立规矩。”
“规矩是什么?规矩就是墙,是界碑。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不可逾越的底线。逾越了,就要付出代价。没有眼泪,没有借口,没有‘你还小’。”
“你的妻子,是你最大的阻碍。你必须先让她明白,溺爱不是爱,是毒。如果她不明白,那你就要连她那份墙,一起筑起来。这个过程,会比雕琢‘沧海月明’痛苦一百倍,一千倍。”
“你舍得吗?”关山月问。
穆远怀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对着师父,再次深深一揖,然后转身,沉默地下了山。
他的背影,不再有来时的彷徨,却多了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绝。
05
穆远怀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林氏一直没睡,坐在堂屋里等他。见他回来,立刻迎了上去,眼圈一红:“你上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穆远怀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主位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那冰冷的茶水,让他混乱的心,彻底镇定下来。
他看着妻子,平静地说:“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林氏从未见过丈夫这般模样。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让她心悸的冷静。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惴惴不安。
穆远怀便将师父关山月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了她听。
从七岁时的第一个谎言,到最后的欺君之罪,家破人亡。
他讲得很慢,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林氏的心上。
当故事讲完,林氏的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远怀……那……那只是个故事……辰儿他……他不会的……”她颤抖着说。
“会不会,不由你我说了算。”穆远怀看着她,目光前所未有的严肃,“但从今天起,这个家,必须有规矩。”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钱箱,当着林氏的面,将里面所有的银票和碎银都取了出来,只留下了几枚铜板。
“从今天起,家里的所有开销,由我来管。辰儿的衣食住行,有我。除此之外,他休想再从你这里,拿到一个铜板。”
“你……你这是做什么?”林氏惊呆了。
“做我早就该做的事。”穆远怀的语气不容置喙,“还有,琢玉轩的后院,从明天起,归辰儿打扫。他每天的功课,是磨十块最粗糙的石料。磨不完,不准吃饭。”
“他还是个孩子!他哪里干得了这些粗活!”林氏尖叫起来。
“那就从一块开始磨。”穆远怀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林氏,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想和我一起,把他从悬崖边上拉回来,还是想继续推他一把?”
“我……”林氏泪如雨下,说不出话来。
“如果你选后者,那么,这个家,容不下你们母子。”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得林氏魂飞魄散。她看着丈夫决绝的脸,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第二天,穆家的天,真的变了。
穆辰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的房间里,所有玩具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张床,一张书桌,和几本最基础的蒙学读物。
他跑去找母亲,林氏却只是红着眼睛,一言不发。
他想吃他最爱的桂花糕,饭桌上却只有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
他开始哭闹,撒泼,在地上打滚。
以往这个时候,母亲早就心疼地把他抱在怀里,什么都答应他了。
可今天,林氏只是站在一旁,捂着嘴,无声地流泪,却一步也不敢上前。
穆远怀从始至终,冷眼旁观。
直到穆辰哭累了,闹乏了,他才走过去,指着后院的扫帚和石料,说:“扫干净,磨完石头,才有午饭吃。”
穆辰不信邪,他以为父亲只是在吓唬他。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于是,那一天,他真的没有吃到午饭。
到了傍晚,饥肠辘轆的穆辰终于扛不住了,他拿起比他还高的扫帚,笨拙地扫起了院子。又跑到石料堆旁,拿起一块粗石,学着记忆中学徒的样子,开始费力地打磨。
他的手很快就磨破了皮,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
林氏在屋里听着,心如刀割,几次想冲出去,却都被穆远怀一个眼神给拦了回去。
“你现在过去抱他,他今天受的苦,就全都白费了。”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穆辰从最初的激烈反抗,到后来的消极怠工,再到最后的麻木接受。
他不再撒娇,不再巧言令色。他的话越来越少,眼神里的光,也一点点黯淡下去。
林氏看着儿子判若两人的样子,心都碎了。她好几次半夜找到穆远怀,哭着求他:“远怀,算了吧,你看辰儿都变成什么样了?他都不笑了,他看我们的眼神,像看仇人。我怕……我怕他会恨我们一辈子!”
穆远怀的心,又何尝不痛?
但他知道,这是刮骨疗毒,他不能停。
“长痛,不如短痛。”他只能这样安慰妻子,也安慰自己。
转机,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天,琢玉轩的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穆远怀打开门,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阿祥。
那个被他赶走的学徒。
阿祥看起来更黑更瘦了,但眼神却很平静。他不是来乞求,也不是来寻仇的。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递给穆远怀。
那是一只用木头雕的,很粗糙的小鸟。
“师父,”阿祥的声音有些沙哑,“那天晚上……我不是去偷东西的。我是在您工作台的地上,捡到了这个。这是小师兄掉的。我看鸟的翅膀断了一点,就想着用您桌上的胶水,帮他粘一下……我怕您骂我乱动东西,所以……所以没敢说。”
穆远怀拿着那只木鸟,愣住了。
他叫来了林氏和穆辰。
当着所有人的面,阿祥把事情的经过,又说了一遍。
真相,以一种最难堪的方式,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原来,穆辰的那个谎言,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荒唐,还要歹毒。
阿祥不是小偷,他只是一个善良的,想帮小师兄修好玩具的笨拙少年。
林氏听完,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放声大哭。她哭的不是被冤枉的阿祥,而是自己那个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儿子,和自己那愚蠢到无可救药的母爱。
穆辰也呆住了。他看着阿祥,又看看地上那只木鸟,小小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可能已经记不清当时自己为何要撒那个谎了,也许只是因为害怕,也许只是一时兴起。
但此刻,当谎言的后果,以这样具体、这样残酷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时,那种冲击力,远比父亲的冷漠和惩罚,要震撼一百倍。
06
第二天,合浦县发生了一件比穆远怀砸掉“沧海月明”更让人震惊的事。
琢玉轩重新开张。
一大早,穆远怀就在店铺门口,摆上了香案。
然后,他当着所有围观街坊的面,对着阿祥,深深地,弯下了腰。
“阿祥,是我穆远怀有眼无珠,冤枉了你。我对不住你。”
这位合浦县最受人敬重的匠人,就那样,向一个一文不名的乡下少年,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满场哗然。
阿祥吓得连连后退,手足无措:“师父,使不得,使不得啊!”
穆远怀直起身,拉住阿祥的手,当众宣布:“从今天起,阿祥,是我琢玉轩的二掌柜。并且,他是我儿穆辰的师父。”
这个决定,比当众道歉,更让人匪夷所思。
让一个被自己冤枉的学徒,做自己独子的师父?穆师傅这是疯得更厉害了吗?
林氏也惊呆了,她想说什么,却被穆远怀一个眼神制止了。
只有穆辰,他站在父亲身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磨破了皮的双手,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因为自己一句话而差点毁掉一生的少年,嘴唇紧紧地抿着,一言不发。
从那天起,穆辰的生活,再次改变。
他的师父,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而是木讷寡言的阿祥。
阿祥不会教他如何雕龙刻凤,他教穆辰的,是如何分辨一块石料的好坏,如何扫地才能不扬起灰尘,如何对待每一位走进店里的客人,无论贵贱。
阿祥话不多,但他做事,极其认真。
一块最普通的石头,他会擦拭得一尘不染。一把最钝的刻刀,他会耐心地磨上一个时辰。
穆辰依旧叛逆,依旧沉默。
但他每天看到的,是阿祥的勤恳,听到的是父亲对阿祥的敬重。
他开始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拿出那只粗糙的木鸟。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阿祥在遭受了那样的冤屈之后,没有怨恨,反而还把这只木鸟,好好地收藏着。
这个疑问,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了他的心里。
光阴荏苒,一晃十年。
穆辰长成了一个挺拔的青年。
他不像父亲那般温润儒雅,也不像阿祥那般沉默寡言。他很安静,眉宇间,有一种同龄人没有的沉稳和坚毅。
他的手,变得粗糙,却异常稳定。
这十年,穆远怀没有再亲手教过他一天技艺。
但琢玉轩里的一切,早已耳濡目染,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这一年,一位京城来的大官,慕名来到琢玉轩,要为自己的母亲,定做一尊玉观音。
他带来了最好的玉料,也提出了最苛刻的要求。
穆远怀看后,只说了一句话:“这件活,我做不了。”
大官脸色一沉:“穆师傅是看不起本官吗?”
穆远怀摇了摇头,指了指里间,一个正在默默擦拭工具的青年。
“能雕好这尊观音的,不是我,是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
穆辰从里间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大官,也没有看玉料,而是先走到了阿祥面前,恭敬地喊了一声:“师父。”
然后,他才拿起那块玉料,只看了一眼,便对大官说:“这块玉,有慈悲相。但您心不诚,带有戾气。雕出来的观音,也只会形似,而神不至。您若信我,斋戒三日,静心之后再来取。”
大官勃然大怒,正要发作。
穆远怀却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彩。
“好!说得好!”
他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打开了那个尘封了十余年的暗格。
从里面,取出了一个锦盒。
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的,是一块被磨得珠圆玉润的玉石。
正是当年“沧海月明”最大的一块残片。
穆远怀将它递给穆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你的手,稳了。你的心,正了。”
“现在,爹把这块玉,交给你。”
“从哪里碎的,就从哪里,重新开始吧。”
穆辰接过那块温润的碎玉,入手微凉,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他抬起头,看着早已两鬓斑白的父亲,和一旁眼含热泪的母亲,以及对他欣慰点头的师父阿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块碎玉,紧紧地,握在了手心。
多年以后,合浦县琢玉轩的名声,比以往更盛。
只是人们都知道,穆家如今有两位大师。
一位是老掌柜穆远怀,他的作品,意境高远,巧夺天工。
另一位,是少掌柜穆辰。他的作品,大巧不工,返璞归真。每一件,都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沉静力量。
没有人知道,在穆辰那张沉重的紫檀木工作台上,永远放着一块不起眼的镇纸。
那是一块不规则的,被磨得极其光滑的碎玉。
它不是任何一件作品,却比任何一件作品都更重要。
它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人这一生,最可怕的,不是犯错,而是错而不知,不知悔改。
那块破碎的“沧海月明”,终究没有被修复。但它用另一种方式,成就了一件独一无二的,真正的传世珍宝。
那便是一个人的,品格与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