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花神:菊花
发布时间:2026-02-27 23:27 浏览量:2
九月是用来清醒的。当八月的桂香渐渐散尽,当中秋的圆月瘦成一弯清冷的弦,天地间便陡然开阔起来。风是凉的,带着霜意;天是高远的,蓝得纯粹;草木开始凋零,一片一片的黄叶,打着旋儿地往下落。就在这萧瑟里,却有一种花,迎着秋风,披着寒霜,静静地开了。
这便是菊花。
这时的花神,定然是一位布衣老者。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腰间悬着一个酒葫芦,手里把着一枝黄菊,在东篱下悠然踱步。他的脸上没有愁苦,没有落寞,只有看透世事后的平静与满足。他偶尔抬头,望向远处隐隐的南山,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老者,便是陶渊明了。
说起菊花,第一个想到的,总是陶渊明。他之前,菊花不过是菊花,是秋天里寻常的一种花;他之后,菊花便成了一种精神,一种人格,一种生活态度的象征。
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辞官归隐,回到乡间种田。他住的柴桑,是穷乡僻壤;他吃的饭,常常是粗茶淡饭;他穿的衣,是补了又补的旧衣裳。可是他有菊花。他在宅边种满了菊,每到秋天,便“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南山,是庐山;那悠然,是他的一生。
这十四字里,有千般滋味。采菊是闲,见山是静;东篱是近,南山是远;悠然是心境,不是姿态。他不刻意避世,也不刻意入世;不强求清高,也不自甘堕落。他只是活着,像菊花那样,在该开的时候开,在该谢的时候谢。这便是陶渊明,这便是菊花的品格了。
唐人元稹有一首《菊花》诗,说得极好:
“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这最后一句,说尽了菊花的孤独与骄傲。春天有桃,夏天有荷,秋天呢?秋天便只有菊了。当所有的花都开尽,当天地间只剩下萧瑟的风,菊花便独自站出来,把这一季的绚烂,独自承担起来。这是一种怎样的气魄?
黄巢的菊花诗,写得更加豪迈: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里没有陶渊明的悠然,只有冲天的豪气。那“我花开后百花杀”七个字,简直是把菊花推到了至高无上的位置——不是百花先谢,菊才开的;是菊要开了,百花才敢谢的。这是反叛者的菊花,是起义者的菊花,是带着金戈铁马之声的菊花。可是细想来,这豪迈的背后,不也藏着一种孤独么?“满城尽带黄金甲”,可是那些披甲的人,又有几个真正懂得菊花呢?
菊花有许多品种。黄的像金,白的像雪,紫的像霞,还有那墨菊,是近乎黑色的深紫。花瓣也各不相同,有的平展,有的卷曲,有的细如丝,有的阔如带。有一种叫“金背大红”的,正面是红的,背面是金的,阳光一照,流光溢彩;有一种叫“绿牡丹”的,是少见的绿色,淡雅得像初春的嫩芽;还有那种小小的野菊,黄黄的,密密地开在山坡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可是无论哪一种,她们都有一样的特点:不怕霜。
霜是秋天的信使。霜降之后,草木变色,百花凋零。只有菊花,披着那一层白霜,反倒开得更精神了。那霜在花瓣上结成细细的冰晶,太阳一出,便化成露水,亮晶晶的,像是菊花流的泪。可是她不哭,她只是微微地颤着,把那露水抖落,继续开着。
这是一种怎样的倔强?
宋人郑思肖的《寒菊》诗,写尽了这种倔强:
“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宁可枝头抱香死”——菊花凋谢时,是不落瓣的。别的花,开时绚烂,落时缤纷;菊花却不同,她直到干枯,直到变成棕褐色,那花瓣还紧紧地抱在一起,不肯松开。这是一种坚持到底的姿态,是一种宁折不弯的气节。那北风吹得再狂,她也只是站在枝头,干枯着,却不坠落。
这便是菊花的态度了。
她不与百花争春,是因为她知道,春天不属于她。她的季节在秋天,在万物凋零的时候。这不是她的选择,却成了她的宿命。既然是宿命,她便坦然地接受,而且要把这个宿命,活成一种骄傲。
“我花开后百花杀”——不是我要与你们争,是你们走了,我才来的。你们开你们的,我开我的;你们在春风里笑,我在秋风中立。这不也很好么?
九月的风一天比一天凉,霜一天比一天重。菊花却越开越盛。山野间,篱笆旁,庭院里,到处都是她们的身影。那黄的,是金菊;白的,是银菊;紫的,是紫菊;红的,是红菊。她们一丛丛,一簇簇,在秋风里摇曳着,像一群穿着彩衣的舞者,在空旷的舞台上尽情地舞着。
这时的花神,该是陶渊明的模样。他坐在东篱下,手里捧着一杯自酿的菊花酒,慢慢啜着。那酒是去年秋天酿的,泡了一年的菊花,已经有了淡淡的药香。他喝一口,眯着眼看看远处的南山;再喝一口,低头看看眼前的菊花。南山还是那座南山,菊花还是那些菊花。只是看山的人,已经老了;采菊的手,已经枯了。
可是他的心,还是那样悠然。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他轻轻地念着这两句诗,忽然笑了。这一生,有菊相伴,有酒可饮,有山可看,有诗可写,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那些在朝堂上争名夺利的人,那些在名利场中蝇营狗苟的人,可曾有过他这样的悠然?
他没有答案。他只是又倒了一杯酒,对着菊花,慢慢地饮下。
这便是九月花神的故事了。他不如三月花神那样浪漫,不如四月花神那样雍容,不如五月花神那样热烈,也不如六月花神那样高洁。他只是一个布衣老者,在东篱下采菊,在南山前饮酒。可是他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那便是从心所欲的悠然,那便是看透世事后的平静。
菊花,也因为有了他,才成了一种花中的隐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