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她撑着伞头也不回地上了侯府的马车,我转身回了沈家老宅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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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母亲改嫁那日,京城落了今年第一场春雨。
她撑着伞头也不回地上了侯府的马车,我站在巷口看完,转身回了沈家老宅。
后来侯府败落,她跪在雪地里敲我的门。
我把汤婆子递给丫鬟:“去告诉夫人,就说沈家姑娘出门了,不在。”
隔着门扉,我听见她哭着喊我的小名。
我低头拨弄着炭火,想起她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没我铺路,你拿什么跟侯府的姑娘比?”
如今我倒想问问:没了我的路,母亲在侯府的荣华,可还顺遂?
01
天还没有亮透,沈家老宅的下人就已经在院子里忙开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他们将一只又一只的樟木箱子抬出去。箱角磕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拿钝刀子割什么。
翡翠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银丝细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刚好,边上是焦的,中间稀黄。
“姑娘,吃点东西吧。”她把碗搁在我手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夫人那边……已经换好了衣裳,估摸着再有两刻钟,侯府的人就要到了。”
我没动那碗面。
窗外的院子里,母亲的心腹嬷嬷正在指挥人搬东西,嗓门亮得很,恨不得让半个京城都知道——沈家的寡妇今日要改嫁了,嫁的是永宁侯府。
“那个妆奁匣子仔细着点,是夫人的陪嫁!”
“哎哎哎,那幅绣品轻拿轻放,侯府老夫人最喜欢的!”
我听着这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月前,母亲把我和她叫到正房,说有话要讲。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还是寡居的样式,可脸上的神情却一点不像守寡的人。两颊泛着红,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像是枯了多年的老树忽然发了新芽。
“澜姐儿,”她拉着我的手,指节用了力,攥得我生疼,“侯府的夫人看上我了,要接我过去做续弦。永宁侯府,你知道的吧?那是多少人家攀不上的高枝。”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头的光太亮了,亮得刺眼。
“以后你就是侯府的姑娘了,你哥哥也能有个好前程。”她说得眉飞色舞,“你舅母那边我也去说过了,他们高兴得很,说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我没有说话。
她的笑容慢慢僵在脸上,那光开始变得有些不耐烦。
“你这是什么脸色?我守了这么多年,难道就不能为自己活一回?”
我当时是怎么回她的?我忘了。只记得最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记了很久很久——
“你不为我想,也得为你自己想想。没有我铺路,你拿什么跟侯府的姑娘比?”
外头忽然热闹起来。
翡翠探头看了一眼,声音有些发紧:“姑娘,侯府的迎亲队伍到了。来的……来的竟是侯府的大公子。”
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把窗纸悄悄捅破一个洞。
院子里,母亲正从正房出来。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袄裙,不是正红,续弦穿不得正红。但那料子我认得,是江宁织造出的妆花缎,一匹就要八十两银子。她脸上扑了粉,嘴唇也点了胭脂,看着比平日里年轻了五六岁。
她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身量很高,穿着一身靛蓝的直裰,腰间系着玉带,正微微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
永宁侯府嫡长子,萧执。
我听说过这个人。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萧大公子生得一副好相貌,却生了一颗冷透的心。他母亲去得早,继母进门后,他在侯府的日子并不好过。
可那又怎样?他终究是侯府嫡长子,终究是将来要袭爵的人。
母亲正对着他说话,脸上堆着笑,姿态放得很低。萧执点了一下头,没说别的,目光却忽然往我这边扫了一眼。
我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也不知道他看见了没有。
迎亲的队伍走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春雨,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撑了一把油纸伞,站在巷口。母亲的马车就在前面,车帘子掀开一条缝,我看见她的脸在里头晃了一下。
她是在找我吗?
我没有上前。
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儿迈开步子,车轮轧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雨声盖了过去。
翡翠在一旁撑着伞,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
“姑娘,咱们回去吧。”
我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空荡荡的,只有雨还在下着,把地上的车辙印子一点一点冲得模糊。
“翡翠,”我说,“从今天起,把正屋的门锁上。以后这宅子里,没有夫人了。”
翡翠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是。”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正堂里,对着父亲的牌位坐了很久。
牌位是黑漆漆的木头,上头刻着金字,烛火映着那些字,一明一暗。
“爹,”我说,“娘走了。”
牌位没有说话。
我又说:“她说要去过好日子了。还说,要给我铺一条路。”
烛火跳了跳。
“可是我不想要那条路。她铺的路,我怕走不稳,怕摔下去,怕摔得骨头都碎了,她还嫌我挡了她的道。”
我把灯芯拨了拨,让火光亮一些。
“我要自己走。”
外头的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纸上,像是有人在轻轻叩门。
我没有回头。
02
母亲改嫁后的第三天,沈家老宅里里外外都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寻常的安静,是少了一个人之后,屋子里空空荡荡的那种安静。正房的门上了锁,廊下晾衣裳的竹竿空着,连每天早晨必有的那些脚步声、说话声、咳嗽声,都没有了。
翡翠起初还不太习惯,早起端水的时候总要往正房那边瞅一眼,瞅完了又赶紧收回目光,像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我没什么不习惯的。
父亲去得早,这些年母亲虽然人在家里,心早就不在了。她对着我叹气,对着哥哥埋怨,对着那些来吊唁的亲戚诉苦——说自己命苦,年纪轻轻守了寡,守着两个拖油瓶,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如今她终于不用过了。
我照常过日子。早起,梳洗,用早饭,然后去东厢房看账本。
沈家祖上也是体面人家,祖父做过一任知府,攒下些家业。父亲不争气,功名没考上,生意也不会做,守着祖产过日子,一年比一年薄下去。他走了之后,留下几十亩田、两间铺子,还有这所三进的宅子。
我翻着账本,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翡翠,把周管事叫来。”
周管事是沈家的老人,从我祖父那辈就在府里当差,今年快六十了,头发白了大半。他站在我面前,垂着手,眼睛看着地上,不说话。
“田庄上的租子,去年怎么就收了七成?”
周管事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回姑娘,这两年收成不好,佃户们也都难,老奴想着……”
“想着什么?”我放下账本,看着他的眼睛,“想着我年纪小,不懂这些,能糊弄一年是一年?”
周管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姑娘明鉴,老奴不敢!实在是……实在是前头夫人交代过,庄子上的人不好得罪太狠,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我的手顿了一下。
母亲。
原来她早就交代过了。她那时候已经在盘算着改嫁的事,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面子上过得去就行——过得去就行?她走得倒是轻松,拍拍手上了侯府的马车,留下的这个烂摊子,让我来收拾。
“周叔,你起来。”
周管事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您是爷爷在的时候就进府的老人了,论理我该敬着您。”我说,“可沈家现在这个光景,经不起再往下漏了。田庄上的事,您回去理一理,哪家欠了多少,哪年欠的,一笔一笔写清楚。该收的,今年必须收回来;实在困难的,您列个单子,我斟酌着办。”
周管事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姑娘……”
“去吧。”
他磕了个头,弓着背退了出去。
翡翠在旁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姑娘,您刚才那样……可真吓人。”
我把账本合上,没有接话。
吓人?我这才刚刚开始。
又过了几天,舅母登门了。
舅母姓方,是个嘴皮子利落的人,一张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一团和气。可她一进门,我就知道今天这和气怕是不好消受。
“澜姐儿,”她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我,“瘦了,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下人伺候得不尽心?”
我说没有,都好。
她又说:“你娘临走的时候特意交代我,要多来看看你。她心里惦记着你呢,到底是亲生的,走到哪儿都放不下。”
我没吭声。
舅母叹了口气,话锋一转:“澜姐儿,你今年也十六了吧?说起来也该相看人家了。你娘走了,这些事总得有人替你们打算。我和你舅舅商量过了——”
“舅母,”我打断她,“我和哥哥的孝期还没满。”
舅母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哎呀,这个我们还能不知道?不是现在就让你定亲,是先把人看着。好人家又不是遍地都有,得慢慢踅摸。你娘如今进了侯府,你们兄妹两个也算是侯府的亲戚了,这身份可不一样了。以前够不着的人家,现在说不定就能攀上了。”
我端起茶盏,低头喝茶,没有说话。
舅母又说了几句,见我不接话,脸上的笑渐渐挂不住了。
“澜姐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好心好意来的。你娘临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照应你们。我这大老远跑来,你连口热茶都不给?”
我把茶盏放下,抬起眼看她。
“舅母,茶您喝过了,话我也听明白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婚姻大事,母亲既然已经不在,自然该由舅舅做主。您回去跟舅舅说,让他得空了来一趟,我当面跟他谈。”
舅母的脸色变了变,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送走了舅母,翡翠小声嘀咕:“舅太太这是……来给姑娘说亲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看着门口的方向,笑了笑。
“是来探路的。”
舅母前脚走,后脚舅母娘家的一个侄女托人来打听——侯府那边,有没有什么门路,能谋个差事。过了几天,又有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托人来,问能不能帮着引见一下侯府的人。
翡翠气得脸都红了。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夫人改嫁了侯府,跟她们有什么相干?一个个的,倒像是自家闺女嫁了王公贵族似的!”
我把手里的绣绷放下,慢慢理着丝线。
“不怪她们。”
“还不怪她们?”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春天的叶子刚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被日头一照,亮得晃眼。
“她们没有见过侯府是什么样子,”我说,“可我见过。”
那还是去年秋天的事。
母亲刚跟侯府那边有了来往,欢喜得什么似的,非要拉着我去侯府“认认门”。我拗不过,跟着去了。
永宁侯府真大,五进的宅子,后头还带着花园。雕梁画栋,假山池沼,我站在那里,像是闯进了一个不该来的地方。
侯府的老夫人倒是和气,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可那些丫鬟们看我的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那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件从外头带来的东西,不知道是好是坏,值不值得多看一眼。
还有一个姑娘,比我大两三岁的样子,穿着打扮一看就是侯府的小姐。她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笑了笑,那笑容里什么都有——有客气,有礼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院子,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姑娘是萧执的妹妹,侯府的三小姐,名叫萧婉。她母亲早逝,如今的侯夫人是继室,跟她没什么关系。
可那又怎样?人家终究是侯府的小姐。我一个穷寡妇家的女儿,拿什么跟人家比?
母亲的话又响在耳边——
“没有我铺路,你拿什么跟侯府的姑娘比?”
我把丝线放下,站起身来。
“翡翠,陪我去后头走走。”
后园不大,只有几棵老树、一架葡萄。父亲在世的时候,这里还种些花,他走了之后,花没人管,早就荒了。
我站在葡萄架下,透过刚刚冒出的嫩叶,看着天上淡淡的云。
路。
我不要谁给我铺路。
我要自己走。
哪怕这条路窄一些,难走一些,摔得狠一些。那也是我自己走出来的路。
03
哥哥沈彻是在母亲改嫁后的第二个月回来的。
他在外头读书,说是读书,其实也就是在一位老先生那里混日子。父亲在世时供着他,父亲走了母亲供着,如今母亲也走了,没人供他了,他便回来了。
回来的那天,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澜澜,母亲真的走了?”
我说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咱们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父亲的很像,不大,但是亮。此刻那亮里头带着一点茫然,还有一点隐隐的期盼。
我明白那期盼是什么。
他是指望我哭,指望我说“哥哥,往后咱们可怎么活”,指望我能像从前那样,把他当成主心骨,什么事都听他的。
可我没有。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说,“账我算过了,田庄上的收成省着点用,够咱们嚼谷。只是往后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该省的省,该收的收。”
沈彻愣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变,像是不认识我似的。
“你……”
“哥哥一路辛苦,先歇着吧。”我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沈彻看我的眼神就不太对了。
他大概是想不通,从前那个只会躲在屋里绣花、见了生人话都不敢多说的妹妹,怎么忽然变成了这样。能跟周管事对账,能跟铺子里的掌柜议价,能在舅母面前不卑不亢地把话说回去。
他想不通,我也不打算解释。
有些事情,逼到那份上了,自然就会了。
五月里,侯府那边忽然来了人。
来的是母亲身边的嬷嬷,姓方,是她的陪房。方嬷嬷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说是夫人惦记姑娘和少爷,特意让她来看看。
我把她让进花厅,端了茶。
方嬷嬷坐下,眼睛四处转了一圈,把花厅里的摆设看了个遍。然后收回目光,笑着说:“姑娘这屋子收拾得真干净,到底是姑娘家,手巧。”
我不接话,等着她说下文。
果然,她又说:“夫人在侯府一切都好,就是惦记姑娘。说起来,姑娘也十六了,总在娘家待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夫人说了,让姑娘得闲了去侯府住些日子,也好跟三姑娘她们亲近亲近。”
三姑娘,萧婉。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盏。
“方嬷嬷回去告诉母亲,就说我记着了。只是家里事情多,一时走不开。等有空了,再去给母亲请安。”
方嬷嬷的笑容僵了僵。
“姑娘,这可是夫人的好意……”
“我知道。”
方嬷嬷走了之后,翡翠凑过来问:“姑娘,您怎么不去?”
我把茶盏放下,没有说话。
去做什么?去看母亲在侯府如何当她的续弦夫人?去看萧家三姑娘如何用那种眼神打量我?去让那些人看看,沈家寡妇的女儿,到底比不比得上侯府的小姐?
我不去。
可我不去,事情也会来找我。
六月初,萧婉的及笄礼到了。
帖子送到沈家老宅的时候,我正在看账本。帖子是大红洒金的,上头写着我的名字,落款是永宁侯府。
翡翠眼睛都亮了:“姑娘,侯府三姑娘请您去赴宴呢!”
我把帖子翻了翻,放到一边。
“回了吧,就说我身子不适,去不了。”
翡翠愣住了。
“姑娘,这可是侯府的帖子……”
“我知道。”
帖子回了,可第二天,母亲亲自来了。
她穿着一身织金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的簪子,手腕上套着两个镯子,一个玉的,一个金的,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都亮闪闪的。
她看见我,脸上的笑容绽开来,伸出胳膊要抱我。
“澜姐儿,娘来看你了!”
我侧身避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笑容也僵了僵。
“澜姐儿,你这是……”
“母亲请坐。”
她坐下了,眼睛还是盯着我看,上上下下打量着,像是在看一件旧衣裳,想看看还值不值得穿。
“瘦了,”她终于说,“瘦多了。家里是不是缺吃的?”
“够吃。”
“下人伺候得不好?”
“都好。”
她沉默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澜姐儿,”她的声音变了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娘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娘也是没办法。你爹走得早,娘守了这么多年,难道就不能为自己活一回?”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又说:“娘在侯府不容易,你不知道那里头的人,一个个眼睛都长在头顶上。那个三姑娘,看着客客气气的,背地里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娘拼命哄着老夫人,处处讨好,就是为了站稳脚跟。站稳了,才能照应你们。”
“我没有要您照应。”
母亲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要您照应。您走的时候说了,您要为自己活一回。那就为自己活。不用管我,也不用管哥哥。我和哥哥能自己活。”
母亲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化成了一股气,从鼻子里哼出来。
“自己活?你怎么活?就靠着那几十亩田、两间铺子?澜姐儿,你还小,不知道这世道的艰难。没有靠山,你一个姑娘家,往后怎么办?沈彻那个不成器的,能指望得上?”
我不说话。
她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盯着我的眼睛。
“娘给你铺的路你不走,非要自己闯。好,娘不拦你。可你得记住——”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下去,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画着精致的妆,眼角还是当年那样子,可里头的光变了。
从前她叹气的时候,那光是灰的,是怨的,是“我怎么这么命苦”的不甘心。
如今那光变了,变成了别的什么。
我说:“母亲的话,我记住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直起身来。
“我走了。”
我送她到门口。她的马车就停在外头,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大了,车帘子也更精致了,上头绣着暗纹的花。
她上了车,车帘子放下来,把她的脸遮住了。
马车走了,车轮轧过青石板路,辚辚地响。
翡翠在我身后站着,小声说:“姑娘,您刚才……”
“我知道。”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垂花门的时候,我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
巷子又空了。
夏天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晒得地上的青石板发烫。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门。
04
母亲来过后不久,萧家三姑娘及笄礼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
翡翠不知从哪里听来说,那日去的客人多得不得了,永宁侯府门口停满了车马,从胡同口一直排到大街上。还有人说,萧三姑娘的及笄礼请的是英国公府的太夫人做正宾,赞者是端王妃娘娘的嫡女,场面大得不得了。
“姑娘您不知道,”翡翠说得眉飞色舞,“那些人都在议论,说萧三姑娘这及笄礼一过,提亲的人怕是要把侯府的门槛踏破了。”
我低头理着丝线,没有说话。
她又说:“还有人说,夫人——我是说咱们夫人,在宴上忙前忙后的,替老夫人挡了不少事。老夫人可高兴了,当着客人的面夸她会当家。”
我抬起头看她。
“你听谁说的?”
翡翠愣了一下,缩了缩脖子。
“就……就外头的人传的。菜市口那家绸缎铺子的老板娘,她娘家有人在侯府当差。”
我把丝线放下。
“翡翠,以后少打听这些。”
“是。”
可她不打听,事情也会自己找上门来。
八月里,舅母又来了。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个姑娘,说是她娘家侄女,姓方,闺名叫方若薇。十七岁了,生得一副好相貌,柳叶眉,杏核眼,抿着嘴笑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舅母拉着我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澜姐儿,这是你若薇姐姐,往后常来常往的,你们姐妹俩多亲近。”
方若薇上前给我行了个礼,动作规规矩矩的,一看就是特意学过的。
我心里明白了几分,面上不显,照样让人端茶倒水。
舅母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说些闲话,然后话锋一转,又绕到侯府上头去了。
“澜姐儿,你娘在侯府可还好?”
“不知道。”
舅母的笑容僵了僵,很快又续上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那是你亲娘,哪能不知道?”
“舅母想知道,何不自己去问?”
舅母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方若薇在旁边坐着,低着头,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那天她们走的时候,舅母的脸色不好看。方若薇的脸更红,头低得更低,走路的步子都有些踉跄。
翡翠送走了人,回来小声说:“姑娘,舅太太这是……”
“我知道。”
“那您怎么……”
我看着门口的方向,笑了笑。
“她想借着我去攀侯府的高枝。我不接这个话,她就没法往下说。”
翡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可那位方姑娘……”
“她不过是个由头,”我说,“舅母真正的用意,是让我去侯府替她开路。”
翡翠不说话了。
从那天起,来找我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远亲,有近邻,有从前跟沈家没什么来往的人家。他们来的由头各式各样——有的说是来探望,有的说是来借东西,有的说是来叙旧。可绕来绕去,最后总要绕到侯府上头。
侯府的规矩大不大?
侯府的老夫人好不好伺候?
侯府的三姑娘定了亲没有?
侯府的大公子——
问到这一句的时候,我总是把话岔开。
可岔得开一次,岔不开十次。
九月里的一天,周管事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姑娘,庄子上出事了。”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
“什么事?”
“东边那二十亩地的佃户,今年不肯交租子了。”
“为什么?”
周管事犹豫了一下,才说:“他们说……说有人给他们递了话,说沈家如今没人了,那地是谁的还不好说呢。让他们先拖着,等事情定了再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
“谁递的话?”
周管事摇头。
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一定有人在后头捣鬼。沈家是败落了,可地契还在,红契白契都在官府备了案,有什么“不好说”的?
我没有去侯府,也没有去找母亲。
我把地契翻出来,带上周管事,亲自去了庄子上。
佃户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看见我来了,脸上讪讪的。
“沈姑娘,不是小的不肯交,实在是……实在是收成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
“谁跟你说的,这地是谁的还不好说?”
他的脸色变了变,低下头,不肯说了。
我又问了一遍。
他还是不肯说。
我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周管事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就这么算了?”
我摇摇头。
“回去再说。”
回到府里,我把地契拿出来,仔细看了一遍。红契白契都在,官府的大印盖得清清楚楚。这地是我祖父手里置下的,传到我爹手里,我爹走了传到我手里,有什么“不好说”的?
除非——有人去官府里动了手脚。
我没有证据,可我知道这事跟谁有关。
母亲。
不是她亲自做的,就是借着侯府的名头让人做的。她想让我知道,没有她,我什么都不是。那地能不能保住,都是她一句话的事。
我把地契收好,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翡翠进来掌灯,看见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
那一夜,我睡得不好。
梦里总是有人在说话,说什么我听不清,只觉得那声音嗡嗡的,像是苍蝇,怎么赶都赶不走。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让人备车。
“姑娘,去哪儿?”翡翠问。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看着我,脸色有些白,眼睛下头有两团青。
“去庄子上。”
我又去了庄子,这回不是去讨租子,是去看地。
我在地头上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快要成熟的庄稼。秋天的日头晒着,庄稼黄澄澄的,风一吹,像是一片金色的浪。
那个佃户远远地站着,不敢过来。
我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把周管事叫到跟前。
“周叔,以后这二十亩地,咱们自己种。”
周管事愣住了。
“姑娘,这……”
“佃户不肯交租,咱们就收回来。找长工,雇短工,我自己看着种。”
周管事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是。”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姑娘您一个深闺女子,懂什么种地?可他没说。他看见了我的眼神。
那眼神告诉他,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05
九月里,侯府那边又来了人。
这回不是方嬷嬷,是侯府的一个管事娘子,姓钱,据说是老夫人跟前的红人。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缎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透着精明。
“沈姑娘,”她给我行了礼,“老夫人让我来给您送个信儿。九月十八是老夫人的寿辰,想请姑娘过府吃杯酒。”
我接过帖子,翻了翻。
“老夫人太客气了。只是家里事多,怕走不开……”
钱娘子脸上的笑容不变,话却接得快。
“姑娘这话说的,老夫人可是特意嘱咐了,一定要请姑娘去。说起来,夫人也在府里,姑娘难道不想去看看亲娘?”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像是能看透人心。这种眼神我在别处见过——在那些大户人家的管事娘子脸上。她们在主子跟前低声下气,可在旁人跟前,眼睛总是这样亮,亮得让人不舒服。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容我想想。”
钱娘子笑着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告辞了。
她走后,翡翠凑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是兴奋又是担心。
“姑娘,您去不去?”
我没说话。
九月十八那天,我还是去了。
不是为了母亲,也不是为了老夫人。我只是想看看,那个让母亲拼了命要挤进去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永宁侯府的门前果然热闹,车马排了半条街。我的马车小,灰扑扑的,夹在一堆朱轮华盖的车里,寒酸得让人想笑。
门房上来迎客,看见我的马车,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这位姑娘是——”
我把帖子递过去。
他接过来一看,笑容又淡了几分。
“沈姑娘?请跟我来。”
我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一处偏厅。偏厅里已经坐了几个姑娘,穿戴打扮都寻常,看着像是哪家的旁支远亲。
她们看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没有说话。
我寻了个角落坐下,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丫鬟进来,把我们领去了正厅。
正厅里热闹得很,珠围翠绕,衣香鬓影。老夫人坐在上首,穿着一身酱色绣福纹的衣裳,脸上堆着笑,正跟几个贵妇人说话。
我一眼就看见了母亲。
她站在老夫人身后,穿着一身绛红的袄裙,头上戴着赤金的簪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那笑怎么说呢?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刚刚好。
她看见我,目光顿了一下,很快又移开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是那个在沈家老宅里唉声叹气、怨天尤人的妇人吗?这是那个拉着我的手说“娘也是没办法”的亲娘吗?
她站在老夫人身后,低眉顺眼,笑容得体,一举一动都透着小心。那小心藏得很好,可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她在沈家从来没有过的。
在沈家,她是寡妇,是可怜人,是一家之主。她可以叹气,可以抱怨,可以在不高兴的时候摔东西骂人。
可在这里,她什么都不是。
她是续弦,是填房,是那个从外头进来的女人。她要讨好老夫人,讨好侯爷,讨好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公子小姐。
这就是她要的“好日子”?
有个丫鬟过来引我入座,座位在角落里,靠近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走过,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我低着头喝茶,茶是冷的。
忽然有人在我身边停了下来。
“沈姑娘?”
我抬起头,愣住了。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年轻男人,身量很高,穿着一身鸦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玉带。面容清俊,眉目疏朗,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让人无端地心里一紧。
萧执。
永宁侯府嫡长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认得我?
我站起身,行了个礼。
“萧大公子。”
他看着我,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母亲念叨姑娘很久了。既然来了,怎么不去给老夫人请个安?”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穿过人群,走到老夫人跟前,说了几句话。老夫人往我这边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深了一些,对身边的丫鬟说了句什么。
不一会儿,那个丫鬟过来请我,说是老夫人叫我。
我跟着她走到老夫人跟前,行礼问安。老夫人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好孩子,早该来玩。往后常来,就当是自己家。”
我应着,余光看见母亲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她在想什么?
想我什么时候攀上了萧大公子?想我会不会抢了她的风头?想我这个不听话的女儿,会不会坏了她的好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一刻,她看我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那天离开侯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走在夹道里,低着头,想着心事。走到拐角处,忽然有人叫住了我。
“沈姑娘。”
我抬起头,又是萧执。
他站在那里,暮色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大公子还有事?”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姑娘一个人来的?”
“是。”
“天黑了,路上不好走。我让人送姑娘回去。”
我想说不用,可他已经转身走了。
不一会儿,一个婆子赶着马车过来,车上挂着灯笼,里头铺着厚厚的褥子。
“姑娘请上车。”
我上了车,马车驶出侯府,走上青石板路。车轮辚辚地响着,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把前路照得明明灭灭。
我靠在车壁上,想着今天的事,想着萧执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想着母亲那个僵硬的笑容。
心里有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沉沉的,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06
从侯府回来后,母亲那边忽然安静了。
方嬷嬷没再来,帖子也没再来。连舅母那边都消停了,好些日子没有登门。
翡翠有些纳闷,私底下嘀咕:“夫人这是怎么了?上回姑娘去侯府,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没有接话。
有些事,我不说,翡翠看不懂。
母亲不是消停了,是在等。
等我低头。
那天在侯府,萧执叫我去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拉着我的手说了几句客气话。这本没什么,可在母亲眼里,这就有问题了。
她想不通,我这个不听话的女儿,怎么忽然入了老夫人的眼?怎么忽然跟萧大公子说上了话?
她更怕的是——我会不会借着这些,在侯府站稳脚跟?会不会抢了她的风头,坏了她的事?
所以她停下来,等着。等我遇到难处,等我撑不下去,等我回头去求她。
可惜,她等不到。
九月过去,十月来了。
天一天比一天冷,庄子上收完了秋,我让人把那些地翻了一遍,施了肥,等着种冬麦。
周管事起初还不太信我能撑下来,看了几个月,服了。
“姑娘,老奴在沈家待了四十年,见过老太爷、老爷,没服过谁。如今服了姑娘。”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十月里的一天,有人登门了。
来的是萧执。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身后没有跟人,一个人来的。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来做什么。
“萧大公子,请进。”
他进了花厅,坐下,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我等着他说话。
他把茶盏放下,抬起眼看我。
“沈姑娘,冒昧来访,有一事相问。”
“公子请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姑娘可知,有人在查沈家的田产?”
我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不知。公子是从哪里听来的?”
“侯府。”他说,“有人在衙门里托了关系,想查沈家的地契。只是那地契是红契,官府有备案,查不动。”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盏。
茶盏里的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细沫。
“多谢公子告知。”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的。
“姑娘不问问是谁?”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不必问。我知道是谁。”
他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来。
“姑娘保重。往后有事,可以让人去侯府递个话。”
我送他到门口。
他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沈姑娘。”
“公子还有事?”
他看着我,暮色里,他的眼睛像是两汪深潭,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我母亲去得早,”他说,“继母进门的时候,我才七岁。那时候我也想过,要是有个人能帮我一把就好了。”
我愣住了。
他又说:“后来我才明白,有些路,只能自己走。别人帮得了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暮色里,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萧执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是,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可是知道归知道,真走在路上的时候,还是会累,会怕,会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07
十月里,舅母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舅舅。
舅舅姓周,是个老实人,话不多,进门就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声不吭。舅母倒是话多,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澜姐儿”,叫得亲热。
“澜姐儿,上回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装糊涂:“舅母说的是哪件事?”
舅母的笑容僵了僵,又续上:“就是若薇那孩子的事。你帮舅母在侯府那边递个话,让她进去当个差,哪怕是做个粗使丫头呢,总比在家里闲着一辈子强。”
我把手抽回来。
“舅母,侯府的事,我做不了主。”
舅母的脸色变了。
“你做不了主?你不是刚从侯府回来吗?老夫人都拉着你的手说话呢,萧大公子还亲自送你出门呢,满京城都传遍了,你说你做不了主?”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舅舅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小声说:“行了,别为难孩子。”
舅母瞪了他一眼:“我为难她?是她为难我!她娘在侯府享福,她自己去了一趟就攀上了高枝,回头就把我们这些穷亲戚忘了。若薇是她表姐,让她帮个忙怎么了?”
舅舅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舅母那张脸,那张脸圆圆的,从前看着和气,如今看着只觉得陌生。
“舅母,”我说,“您知道侯府是什么地方吗?”
舅母愣了一下。
“那地方,进去的人,一步都不敢走错。说错一句话,行错一步路,都可能让人笑话一辈子。表姐进去当差,谁护着她?谁教她规矩?万一出了岔子,谁担着?”
舅母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您只想着让她进去,可进去之后呢?”
舅母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身来,拉着舅舅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恨恨地说了一句:“你和你娘一样,都是白眼狼!”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翡翠在旁边气得脸通红:“姑娘,她怎么能这么说您?”
我摆摆手。
“由她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窗前,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老槐树的影子印在地上,像是一片墨。
我想起了母亲走的那天,她说的话。
“没有我铺路,你拿什么跟侯府的姑娘比?”
她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跟谁比。
我只是想活下去。
撑起这个家,守住这点祖产,让我和哥哥能有个落脚的地方。不要让人欺负,不要让人笑话,不要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沈家的姑娘,要不是她娘改嫁了侯府,她算什么?”
可她不知道,这些话,我早就听过了。
从那天起,来找我的人渐渐少了。
舅母不来了,那些远亲近邻也不来了。大概他们终于明白,我这个“侯府的亲戚”,压根指望不上。
这样也好。
我乐得清静。
08
十一月里,天冷了下来。
早上起来,院子里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滑溜溜的。翡翠去井边打水,回来的时候手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
“姑娘,今年怎么这么冷,才十一月就这样了。”
我把手炉递给她,让她暖暖手。
“再冷也得过。”
周管事从庄子上回来,带了一篮子冬储的菜,还有一袋子新磨的面粉。
“姑娘,今年的收成还成,交了赋税,够咱们吃到开春了。”
我把账本翻了翻,点点头。
“周叔辛苦了。”
周管事笑了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不辛苦不辛苦,姑娘能干,老奴跟着干也有劲儿。”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平平淡淡的。
有时候坐在窗前绣花,绣着绣着,会想起从前的事。想起父亲还在的时候,冬天里,他总是让人在屋里生两个火盆,把屋子烧得暖暖的。母亲坐在炕上,一边做针线一边跟他说话,说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那时候我还小,趴在炕上听他们说话,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父亲没了,母亲走了。
剩下我一个人,守着这个空荡荡的院子。
十一月里,哥哥沈彻又出门了。说是要去拜访一位先生,求个功名。
我没拦他。
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哥哥有话就说。”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澜澜,哥哥没出息。从前有爹,后来有娘,我什么都不用想。如今爹娘都不在了,是你撑着这个家。我……我心里不是滋味。”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了。
“哥哥,你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回来。到时候,这个家就不用我撑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点点头。
“你放心,哥哥一定努力。”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风刮过来,冷飕飕的。
翡翠在旁边说:“姑娘,回去吧,外头冷。”
我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到垂花门的时候,我忽然停下脚步。
“翡翠,你说哥哥能考上吗?”
翡翠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姑娘,这……”
我笑了笑,没再问。
能不能考上,谁也不知道。可是不管考不考得上,日子总得过下去。
09
腊月里,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下得很大,一夜之间,院子里就积了半尺厚。早上起来推开门,白茫茫的一片,屋檐下挂着冰凌,亮晶晶的,像是一排透明的帘子。
翡翠高兴坏了,在雪地里踩了一串脚印,回头冲我喊:“姑娘,快来玩雪!”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在雪地里疯跑,脸上不知什么时候也带了笑。
这丫头,跟我这些年,难得这么高兴一回。
周管事从外头进来,踩着雪,咯吱咯吱响。他走到我跟前,脸上的神色不太对。
“姑娘,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
“什么事?”
“侯府那边……出事了。”
周管事说,永宁侯府的老夫人,腊月初八那日没了。走得突然,头天还好好的,夜里睡下,第二天就没醒来。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老夫人没了。
那个拉着我的手说“好孩子,往后常来”的老夫人,就这么没了。
“姑娘,您要不要去吊唁?”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去。”
腊月十一那天,我去了永宁侯府。
侯府的门前挂满了白幡,风一吹,飘飘扬扬的,像是无数条白色的带子在飞。门口的马车比上回还多,从胡同口一直排到大街上。
这回没人领我从侧门进去了。
门上的人看见我的帖子,亲自引我从正门进去,一路走到灵堂。
灵堂里哭声一片,白幔重重,烧纸的烟气呛得人眼睛发酸。老夫人的棺椁停在正中,前头摆着香案供品,跪了一地的孝子贤孙。
我一眼就看见了母亲。
她跪在最前头,穿着粗麻孝服,头上戴着白布,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哭得几乎要晕过去。旁边有两个丫鬟扶着她,嘴里不住地劝:“夫人节哀,夫人节哀。”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哭得那样伤心,那样真切,像是死了亲娘。
可我忽然想起来,老夫人是她的婆婆,是她进门后要讨好的人,是她伺候了不到一年的人。
她在沈家的时候,我爹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哭的。
那时候我也信了。
如今再看,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凉凉的。
我上了香,行了礼,正要退出去,忽然被人叫住了。
“沈姑娘。”
是萧执。
他也穿着孝服,脸色比上回见的时候更白了些,眼睛下头有两团青。可他站在那里,脊背还是直的,目光还是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大公子节哀。”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正要走,他又开口了。
“沈姑娘,借一步说话。”
我跟着他走到一旁,避开了人群。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姑娘近来可好?”
“劳公子记挂,都好。”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姑娘小心些。”
我愣了一下。
“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的。
“府里要变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白幔后头,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府里要变了。
什么变?怎么变?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母亲的那条路,怕是没那么顺遂了。
10
老夫人的丧事过后,京城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寻常的安静,是暴风雨来之前的那种安静。天阴沉沉的,压在头顶上,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翡翠不知道这些,照样每天忙进忙出,嘴里念叨着过年的事。
“姑娘,今年过年怎么过?要不要多买些东西?去年咱们省着过的,今年收成好,也该热闹热闹了吧?”
我把手里的账本放下,看着她。
“翡翠,你去把周管事叫来。”
翡翠愣了一下,应声去了。
周管事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窗前站着,看着外头的天。
“姑娘,您找我?”
我转过身来。
“周叔,从今天起,庄子上的人手先不要动,该干什么干什么。还有,库房里的存粮,点一点,看看够咱们吃多久。”
周管事的脸色变了变。
“姑娘,出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
“没事。只是……有些事,提前准备着总没错。”
周管事看着我,没有多问,应声去了。
翡翠在旁边站着,脸上的表情又是不解又是担心。
“姑娘,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外头的天,没有说话。
腊月二十三那天,小年。
按规矩该祭灶王爷,翡翠早早就准备好了供品,香烛糖瓜一应俱全。我刚要让人摆供桌,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敲得急,砰砰砰的,像是出了什么事。
翡翠去开门,不一会儿,脸色煞白地跑回来。
“姑娘,是……是夫人身边的方嬷嬷。她……她跪在外头,说是求姑娘救命。”
我愣了一下。
“让她进来。”
方嬷嬷被两个小丫头架进来,一进门就扑通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放声大哭。
“姑娘!姑娘救命!夫人……夫人被关起来了!”
我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乱了,衣裳也皱了,脸上又是泪又是泥,哪里还有半点从前那个体面嬷嬷的样子。
“怎么回事?”
方嬷嬷哭着说,老夫人的丧事过后,侯府里忽然变了天。
有人告发,说老夫人死得蹊跷,说是被人害死的。矛头直指母亲,说她进门不到一年,老夫人就没了,这里头一定有鬼。
侯府的大老爷——萧执的父亲——让人把母亲关了起来,说要查清楚。
“姑娘,夫人真是冤枉的!她伺候老夫人尽心尽力,从来不敢有半点怠慢。那些人眼红她得了老夫人的欢心,故意栽赃陷害。姑娘,您得救救夫人啊!”
我站在那里,听着她哭诉,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起来吧。”
方嬷嬷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姑娘,您……”
“我说,起来。”
方嬷嬷站起来,用袖子擦着眼泪,眼睛却一直盯着我,像是一只落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姑娘,您去跟侯爷求求情,您跟萧大公子说得上话,让他帮帮忙……”
我看着她的眼睛。
“方嬷嬷,你回去告诉母亲——”
方嬷嬷连连点头。
“就说,当初她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方嬷嬷的脸色变了。
“她说,没有她铺路,我什么都不是。如今她铺的路,出了岔子。我这个什么都不是的人,救不了她。”
方嬷嬷愣在那里,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我转身往里走。
“翡翠,送客。”
身后传来方嬷嬷的哭声,还有翡翠低声劝说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走到正堂门口,我停下脚步。
父亲的牌位还在那里摆着,黑漆漆的木头,上头刻着金字。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后园。
后园里的葡萄架光秃秃的,叶子早就落尽了,只剩下几根枯藤缠在架上。天阴沉沉的,压在头顶上,像是要下雪。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架枯藤,想起母亲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没有我铺路,你拿什么跟侯府的姑娘比?”
如今,她的路塌了。
可我这条路,还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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