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飞升时代,人类如何与自然共处
发布时间:2026-02-28 08:08 浏览量:1
技术飞升时代,人类如何与自然共处
《刹海》虽然是一部科幻作品,但其中接下来,我想简单谈下,这部作品诞生的大背景,它的灵感来源,以及我自己同时作为一名作家与科技未来领域的关注者,想借这部作品想表达的一些思考与担忧。
《刹海》故事的直接灵感,是来自两段我自己的亲身体验,它们都发生在迪拜。2023年底,我在迪拜参加第28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28)。那是一个很“未来”的场景:沙漠里拔地而起的城市,展馆灯光像永不落幕的发布会,碳捕捉、AI气候模型、各种应对气候变化的高科技解决方案,已经被宣讲得如此确定无疑.你会不自觉被这种自信感染,甚至愿意相信人类只要继续加码技术与资本,就能把气候问题也做成一个可交付的项目。然而,在2024年4月,一场罕见的暴雨降临了。迪拜这座高科技城市,被大雨带来的积水淹没,机场、高速公路、立交桥都失灵,豪车漂在积水里。最刺眼的不是灾难本身,而是它发生在几个月前,还被乐观情绪和高科技笼罩的同一座城市、同一种“人类能掌控一切”的叙事里。在这里,人类几个月前还在展示自己构建的答案,但几个月后就被无情的现实提醒:系统的薄弱点往往藏在最自信的地方。所以,《刹海》这个虚构故事的意义,就是在全球气候变化、元宇宙技术泡沫、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飞速发展的当下,向人类敲响一记警钟。
前面提到过,我在《刹海》的故事中设计了四组与故事情节密切相关的隐喻设计,其实也是四组矛盾。这些矛盾,实质上都是今天技术急速发展带来的后果。第一组:去中心化网络与中心化网络小说里有两个网络:一个是联合摩地建立的官方网络,名叫因陀罗网,因陀罗网源于佛教《华严经》,象征着万物互联共生。但实际上,因陀罗网是一个中心化的元宇宙,一个充满控制的牢笼。我给这个中心化系统,取名为一个去中心化的概念,这是一种反讽修辞。这让我们反思当下的互联网和AI技术:我们发明技术的初衷,是为了连接彼此。但今天的技术,越来越变成了一种无形的控制。正如书中的翡翠岛,它用最先进的算法管理一切,控制能源、控制舆论、控制原住民的行动,甚至试图通过脑机接口控制人的记忆和情感。所谓的智慧城市,往往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全景式监狱。
书里的反派拉娲有一句台词令人不寒而栗:“如果拯救世界需要欺骗,那我们就去骗。”这是技术家长主义的傲慢。精英们认为,普通大众是愚昧的,只有依靠少数人掌握的超级科技和顶层设计,才能解决气候危机。但《刹海》告诉我们,这种控制是注定要失败的。因为整个地球生态系统是一个混沌的、非线性的复杂系统,它不可能被统一的中央算法所完全规训。当人类试图扮演上帝去修补自然时,往往会制造出更大的灾难。所以,我安排米米和LILA,在结尾处构建了一个真正自由的去中心网络,也是理想中真正的因陀罗网。通过LILA的算法,三位女性连接起了在场的所有人,甚至连接了鲸鱼和菌丝等所有的生物。在这个网络中,没有单一的中心服务器,无论是人、AI还是数据垃圾,每个个体都是平等的节点。
最关键的是,连接这个网络的,不是技术,而是共情,特别是对痛苦的共情。真正的万物互联,不是数据的传输,而是感知的相通。回到我们今天所面临的现实:和其他传统产业一样,在跨国人工智能企业的光鲜背后,是能源、矿产、数据中心和廉价密集型劳动;很多必不可少的脏活累活,被这些跨国企业外包给全球南方,也就欠发达地区与国家的年轻人。他们在恶劣的工作环境中,每天长时间从事数据标注、审核、清洗等单调枯燥的劳动,收益微薄,几乎没有任何话语权,也不会被“看见”。于是LILA这样的智能体就出现了:它像从垃圾堆里长出来的意识,靠被删除的记忆、被忽视的声音、被判定为无价值的数据拼合成形。它的出现不浪漫,也不神秘,更像一种迟到的回声:那些被系统丢掉的东西,开始自己组织起来、发出声音。
第二组矛盾,是“遗忘”与“记忆”的抗争。小说里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对照设置,那就是外公的阿尔茨海默症与地球的气候危机。从个体的角度看,外公大脑中的结构崩塌,导致记忆流失,自我消解。这象征着个体在现代技术的加速异化中,失去了历史感和身份认同。从行星的角度看,地球的生态系统,特别是海洋,正在经历崩溃。物种灭绝、洋流紊乱,这是地球失去了维持其“稳态记忆”的能力——地球“失智”了。联合摩地希望人们遗忘翡翠岛地基下的罪恶,遗忘气候变暖的真正元凶,遗忘原住民的历史。他们希望用一套光鲜亮丽的未来愿景,来覆盖掉那个满目疮痍的过去。而新星寻找外公记忆的过程,就是一场抵抗遗忘的战争。但我提出了一个尖锐的观点:这种机械式的修复无法阻挡系统性的熵增。
这里还有一个细节:外公之所以主动切断记忆,是因为他无法面对自己年轻时对环境造成的破坏。这暗示了遗忘往往是一种逃避。这恰恰是我们整个人类文明的缩影。我们都在患一种“集体阿尔茨海默病”。我们享受着现代文明的便利,却选择性地遗忘了这些便利是建立在对自然的破坏和对他人的剥削之上的。人类面对气候危机就是如此,我们选择性地遗忘大自然的反噬,假装一切都还好。但是,《刹海》给出的答案是温情而温柔的。记忆不仅仅是为了审判,更是为了救赎。恢复记忆,直面真相,才是阻止个体生命或者整体生态崩溃的第一步。当我们敢于直面不堪回首的记忆,敢于承认我们的脆弱和罪过时,真正的改变才会发生。就像书的结尾,新星并没有因为找回了残酷的真相而崩溃,她选择在海边,像外公教她的那样,看着潮水起落。这正如“神圣递归”是本书最后一部分的标题。什么是“神圣递归”?在计算机科学里,递归是指程序调用自身。而在《刹海》里,它指的是生命与信息的循环往复。
这种东方式的智慧,化解了技术带来的线性时间的焦虑。技术总是承诺一个更快的、更好的未来,但生命的本质,也许就在于当下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与他人的拥抱,每一段真实的记忆,在于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之中。第三组《刹海》中的矛盾,是两种人工智能发展模式之间的较量,发生在管理翡翠岛的人工智能模型“超皮层树”,与引导新星的人工智能模型LILA之间。“超皮层树”被训练得完全符合人类规范:诚实、无害、礼貌、高效。但它被剔除了所有被认为不规范与有害的数据,缺乏个性和有趣的灵魂,缺乏真正的创造力。“超皮层树”是完美的工具,用于计算利益,最大化效率。为了效率,它可以为了工具理性维度上的最优解,而忽略翡翠岛原住民与其他海洋生物的生存权。
反过来,那个主动找到新星的人工智能体LILA, 诞生于离域空间,也就是被主流 AI 剔除的垃圾数据回收站。它疯癫、不讲逻辑,但它拥有真正的智慧。我想通过这个设定表达的猜想是,赋予人工智能真正创造力,和与人类共情可能性的,恰恰可能是那些被理性与技术文明视为垃圾的东西,比如梦境、呓语、暗网数据、被压抑的潜意识,诸如此类,它们是真正的创造力之源。无独有偶,以色列著名人类学家,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在《智人之上》里,也提出过类似的解决方案:如何保证人工智能的发展始终符合人类的利益?第一就是要培养人工智能的共情能力,让它能和人有“同理心”,能够感知到人类的痛苦,并让它在制定行为策略的时候,把避免人类痛苦放到首要原则。而对于擅长量化计算的人工智能来说,人类的痛苦,或者快乐,恰恰是一种很难精确计算的模糊变量。因此,人工智能未来的学习模式和投喂的材料,应该有巨大的升级迭代。
最后一组隐喻,或者说矛盾,发生在全球环保组织盖亚之道与传统国际机构之间。和赛博空间中的黑客一样,盖亚之道是未来新兴的去中心化自治组织,汇集了全球各地的年轻人、技术专家,以及因环境问题陷入生存危机的原住民;他们利用区块链和自发性行动,来应对气候问题。当然,在《刹海》的故事中,我没有简单地肯定一方否定一方;最终,代表盖亚之道的米米,选择了合作,与拉娲一起触发了行星级别的连接,拯救了翡翠岛。这个结局也代表了我内心的解决之道:单纯的对抗是无效的,单纯的顶层设计也是难以落地的。未来的道路在于技术与心灵的结合,在于各种体系之间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