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1993年,我妈带我逃到香港 她说这里有遍地黄金,还有我爸
发布时间:2026-03-03 19:15 浏览量:3
1993年,我妈带我逃到香港。
她说这里有遍地黄金,还有我爸。
可我只见到霓虹灯下,人如潮水般涌来,又面无表情地散去。
直到那个男人在骚乱中护住我。
他西装上有雪松香。
他说,小姐,你的鞋。」
后来全港小报都在问:文家三少爷身边那个大陆妹是谁?
1
1993年的秋天,香港空气里黏着海腥和欲望。
我和妈住在油麻地一间四十呎的板间房里。
夜晚能听见隔壁每一声咳嗽和争吵。
妈在酒楼洗碗,我在餐厅端盘,凌晨补习英文。
我们像两条沉默的鱼,在浑浊的水里盲目地游。
爸的照片压在枕头下,已经卷了边。
妈每天睡前都摸一摸,说:“阿莹,就快找到了。”
她的手指粗糙,划过照片上那张模糊笑脸时,格外轻柔。
我相信她。
就像相信只要拼命游,就一定能游到有光的地方。
兰桂坊的餐厅叫“星光”,没有星,只有油腻的灯泡。
我穿着不合身的制服,端着一托盘空酒杯穿过喧闹人群。
烟味、酒气、香水,混成令人窒息的网。
那天是万圣节前夜,鬼怪还没上街,人心里的鬼先跑了出来。
有人高喊了一声什么,人群忽然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玻璃碎裂声,女人的尖叫,椅子被推翻的巨响。
我被一股力量狠狠撞向墙壁。
手肘磕在消防栓上,疼得眼前一黑。
酒杯脱手,碎了一地晶莹的玻璃渣。
有人踩到碎片滑倒,咒骂着扯住我的头发。
恐惧像冰水灌进喉咙。
然后,那股雪松味罩了下来。
深灰色的西装带着体温,盖住我的头和肩膀。
一只手臂有力地揽住我的腰,将我带离那片混乱的中心。
“别看,往前走。”
男人的声音很低,压在嘈杂之上,却异常清晰。
我被他半护在怀里,跌跌撞撞穿过尖叫推搡的人浪。
鼻尖蹭到他衬衫的衣料,细腻冰凉,那点雪松香更明显了。
像走进一片寂静的森林,隔绝了身后所有妖魔。
终于停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巷口。
他松开手,西装从我头上滑落。
我抬头,撞进一双眼睛里。
瞳仁很黑,映着巷外明明灭灭的霓虹,看不出情绪。
他很高,我得仰着脸。
脸颊大概蹭了灰,头发也乱了,一定很狼狈。
他却只是垂下视线,看着我脚边。
“小姐,你的鞋。”
我低头。
右脚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断了,可怜地耷拉着。
左脚那只,不知丢在了哪里。
我蜷了蜷赤裸的左脚趾,水泥地很凉。
“我……”
声音哑了,说不下去。
他什么也没问,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我惊慌地后退半步。
可他只是捡起那只断带的鞋,看了看。
然后,他站起身,脱下自己脚上的皮鞋。
黑色的,皮质很亮,看起来昂贵。
“穿上。”他把鞋递过来。
我瞪大眼睛,拼命摇头。
“不用,我……”
“地上有玻璃。”他语气平静,不容拒绝。
巷子深处传来更嘈杂的喊声,混乱在逼近。
我咬了咬下唇,接过来。
他的鞋太大,空荡荡的,还留着他的体温。
他则赤脚踩在地上,弯腰捡起我那两只残兵败将。
“走吧,这里不安全。”
他转身,赤脚走在前面,步伐很稳。
我像踩着两条船,踉踉跄跄跟着。
走过巷子,走到灯火通明的皇后大道上。
他拦下一辆的士,拉开车门。
“住哪里,送你回去。”
我报了油麻地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
大概是我这身打扮,配上脚上那双明显不属于我的男式皮鞋,很滑稽。
他坐在我旁边,报了另一个地址,是浅水湾。
车厢里很安静。
我盯着窗外流动的璀璨灯火,手指绞着制服的裙边。
“谢谢。”我小声说。
“嗯。”他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在‘星光’做暑期工?”
“嗯。”
“学生?”
“夜校。”
“叫什么名字?”
“林莹。”
“林莹。”他念了一遍,声音在车厢狭小空间里,有种奇特的质感。
“我叫文浚。”
文浚。
我在心里默念一遍,并不知道这两个字代表什么。
的士先到了油麻地。
我脱下他的鞋,整整齐齐摆在座位上。
“谢谢您,文先生。”
我赤脚踩在微凉的人行道上,低声说。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的士开走,尾灯融入车河。
我转身走进昏暗的唐楼入口,手里还拎着自己那只断带鞋和那只孤零零的鞋。
楼道灯坏了,一片漆黑。
我一步一步爬上楼梯,心里却反复回放着那抹雪松的味道,和那双深黑的眼睛。
2
第二天,我因为丢了鞋和打破杯子,被“星光”辞退了。
经理把薄薄的薪水拍在柜台上,眼神轻蔑。
我没争辩,拿起钱去了旺角一家更便宜的鞋店。
新帆布鞋磨脚,走回油麻地时,后跟已经破了皮。
妈还在酒楼没回来。
我倒了点热水泡脚,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港币。
还了房租,剩下勉强够一周饭钱。
工作得再找。
爸的照片在枕边看着我,笑得很模糊。
妈说爸以前是跑船的,后来留在香港做生意。
“发了财,忘了我们母女啦?”她说这话时总是笑,眼睛却不笑。
我拿出报纸,在招工栏上仔细地看。
视线扫过中环一栋大厦的招清洁广告,周薪不错。
我抄下地址。
那栋大厦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我仰头看,脖子发酸。
走进去,冷气开得很足,我打了个寒颤。
大堂光可鉴人,穿着体面的人们步履匆匆,空气里是咖啡和纸张的味道。
我找到管理处,说明来意。
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打量我,递过来一张表。
“填了,等通知。”
我趴在柜台边填表,字写得很认真。
填到一半,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人从电梯方向走出来,簇拥着中间一个人。
我下意识抬头。
心跳漏了一拍。
是文浚。
他穿着浅灰色西装,正侧头和身边人说着什么,眉头微蹙。
和那晚巷口的样子有些不同,更疏离,更……难以触碰。
他似乎察觉到目光,视线扫了过来。
掠过我的脸,停顿了大概半秒。
没有认出我。
也可能认出了,但觉得不值得打招呼。
他很快转回头,和那群人走出旋转门,上了一辆黑色的车。
我捏着笔,指节有点白。
继续低头填表,把最后几栏写完。
“行了,回去等电话。”制服男人收起表格,不再看我。
我道了谢,走出大厦。
阳光炙热,晒在皮肤上微微发烫。
车水马龙,噪音灌满耳朵。
那个带着雪松味、赤脚走在我前面的身影,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
我甩甩头,把这点恍惚甩掉。
生存是更迫切的事。
几天后,我没等来清洁工的通知,却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自称是“文氏艺术中心”人事部,说看到我的资料,问我有没有兴趣来做前台兼接待。
“薪资是‘星光’的三倍,有交通补贴,工作时间也适合夜校学生。”
我愣住了,第一反应是骗子。
“你们……怎么有我的资料?”
“文先生推荐的。”对方语气平淡,“他说你做事认真,英文也不错。”
文先生。
文浚。
心里那点不真实感又浮上来,夹杂着不安和一丝微弱的光。
“我……我需要面试吗?”
“文先生说不用,如果你愿意,下周一可以来上班。”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里记下的地址:湾仔,文氏艺术中心。
妈很晚才回来,带着一身油烟味。
我跟她说起新工作。
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文先生?什么文先生?阿莹,香港有钱人……”
“我知道,妈。”我打断她,“我会小心的。”
我只是需要这份工资。
我需要钱,我们需要钱。
周一,我穿上最整洁的衬衫和半身裙,去了艺术中心。
那是一栋很漂亮的白色建筑,临海,有大片的玻璃窗。
里面很安静,偶尔有钢琴声流淌出来。
我的工作很简单,接电话,登记访客,管理一些宣传册子。
同事不多,都很忙,但对我还算客气。
没人提起文浚。
我也从不问。
只是每次电梯“叮”一声响,我都会下意识抬头。
不是他。
也好。
他那样的世界,离我太远。
直到一周后的下午。
我正在整理新送来的演出海报,门口风铃响了。
我抬头,说“欢迎光临”。
话音卡在喉咙里。
文浚站在门口,单手插在西装裤袋里,看着我。
阳光从他身后的大玻璃窗照进来,给他轮廓镀了层淡淡的光边。
他走进来,步伐不紧不慢。
“还习惯吗?”他问,停在前台。
“习惯。谢谢文先生。”我放下海报,站直。
“鞋合脚吗?”他又问,视线落在我脚上。
我穿的是新买的便宜皮鞋,有点硬。
“合脚。”我答。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里面的办公室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
“林莹。”
“是。”
“下班后有空吗?”
我怔住。
“我想请你喝杯东西。”他语气很寻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我想起妈的警告,想起那些小报上关于豪门公子的风流韵事。
“我……”
“就在楼下的咖啡厅,十分钟。”他看了看腕表,“只是聊聊。”
他眼神很平静,没有压迫,也没有暧昧。
倒让我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好。”我听见自己说。
3
咖啡厅很安静,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海。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
文浚点了一杯黑咖啡,我要了柠檬水。
“在夜校读什么?”
“商科。”我握着冰凉的杯子,“还想学英文。”
“为什么学商科?”
“好找工作。”我答得很快,又觉得太直白,补充道,“多学点东西,总没错。”
他笑了笑,很淡。
“那天在兰桂坊,吓到了吧。”
“还好。”我顿了顿,“谢谢您。”
“不用总是您。”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叫我文浚就行。”
我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
“你跳舞?”他忽然问。
我手指一紧。
“什么?”
“那天在‘星光’后面的仓库,我看见你了。”
我脸上一热。
那是餐厅堆放杂物的地方,有一面裂了缝的镜子。
休息时,我会对着镜子比划几下,是以前在内地少年宫学的皮毛。
很幼稚。
“随便动动,不算跳舞。”我低下头。
“跳得很好看。”他说。
我倏地抬眼。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不像客气,也不是敷衍。
“有光。”他说,“你跳舞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麻麻的感觉蔓延开。
我仓皇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一艘渡轮正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我妈说,不实际的东西,不要想。”我小声说。
“你妈妈是对的。”他说。
我转回头看他。
“但人活着,总得有点不实际的东西。”他放下咖啡杯,瓷器轻轻磕碰,“不然,和咸鱼有什么分别。”
这话有点粗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说服力。
“文先生也跳舞吗?”我试图让气氛轻松点。
“不跳。”他摇头,“但我母亲以前是舞者。”
我有些意外。
“她跳芭蕾,跳得很好。后来嫁给我父亲,就不跳了。”
他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听出了一点很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遗憾。
“为什么?”
“我父亲觉得,那不是文家太太该做的事。”他看向窗外,侧脸线条在暮色里有些模糊。
又是一阵沉默。
“你父亲呢?”他问,“听你口音,不像是香港人。”
“我和我妈来找他。”我抿了抿唇,“他很多年前来香港,后来没了消息。”
“找到了吗?”
“还没有。”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以后下班,可以去艺术中心的练习室用。”他说,“我跟管理员打过招呼了。”
我惊讶地看着他。
“镜子比仓库的完整。”他站起身,拿出钱包付账,“就当员工福利。”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林莹。”
“嗯?”
“光很珍贵,别让它灭了。”
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外面渐浓的夜色。
柠檬水里的冰块化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我伸出手指,轻轻划过。
凉意顺着指尖蔓延。
心里某个角落,却微微地热了起来。
4
我开始在艺术中心练舞。
下班后,空旷的练习室只有我一个人。
巨大的镜子映出我笨拙又认真的身影。
我把小时候学的动作一点点捡起来,对着录像带模仿,对着镜子纠正。
汗水浸湿头发,脚趾磨出水泡。
但每次旋转,抬头,看向镜子里那个眼神发亮的自己时,我就会想起他的话。
“别让光灭了。”
文浚偶尔会出现。
有时是站在门口看一会儿,不说话,然后离开。
有时会带来一瓶水,或者一盒擦伤用的药膏,放在门口的椅子上。
我们没有太多交谈。
他好像很忙,身上常常带着淡淡的烟草味,眉头也时常锁着。
我听同事私下议论,说文家内部不太平,老爷子身体不好,几个儿子明争暗斗。
文浚是老三,上面两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弟弟。
他的处境,未必轻松。
有一次,我练到很晚,离开时已经快十一点。
走出艺术中心,发现下雨了。
不大,但很密。
我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犹豫。
一辆黑色的车无声地滑到面前。
车窗降下,是文浚。
“上车,送你。”
“不用麻烦,我等雨小点……”
“上车。”他重复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厢里很暖和,有淡淡的皮革和雪松混合的味道。
“谢谢。”我小声说。
他“嗯”了一声,发动车子。
雨刷规律地摆动,刮开一片清晰又模糊的世界。
“练得怎么样?”他问。
“还好。”我顿了顿,“就是……找不到老师,自己瞎琢磨。”
“想找老师?”
“嗯,但……”我笑了笑,没说完。
但很贵,但没时间,但不现实。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子开到油麻地附近,我说:“就停这里吧,里面车不好进。”
他停了车。
我道了谢,推开车门。
“林莹。”
“嗯?”
“下周六晚上,艺术中心有个小型的沙龙,请了叶伯伦来。”他说,“你可以来看看。”
叶伯伦。
我知道这个名字,报纸上见过,很厉害的舞蹈家,以前是英国皇家芭蕾舞团的首席。
“我……我可以吗?”我心跳有点快。
“你是工作人员。”他淡淡说,“帮忙维持秩序,顺便听听。”
“谢谢!”我忍不住扬起嘴角。
他也弯了弯唇,很浅的弧度。
“快回去吧,雨大了。”
我关上车门,跑进细密的雨丝里。
跑了几步,回头。
黑色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在雨幕中晕开两团暖黄的光。
直到我拐进巷口,那光才缓缓移动,消失。
5
周六晚上,艺术中心来了很多人。
衣香鬓影,杯觥交错。
我穿着统一的制服,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
目光却忍不住寻找那个身影。
叶伯伦先生大约五十多岁,清瘦挺拔,言谈举止优雅从容。
他正和几个人交谈,目光忽然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很短暂的一瞥,却让我心头一跳,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沙龙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我收拾着杯子,听见脚步声走近。
抬头,是文浚和叶伯伦。
“文先生,叶先生。”
“这位是林莹,我们中心的员工,对舞蹈很有兴趣。”文浚介绍道。
叶伯伦温和地看着我:“刚才看你一直在看墙上的海报,喜欢《吉赛尔》?”
我脸一热,点点头:“喜欢,但只看过画册。”
“跳一跳?”叶伯伦忽然说。
我愣住了。
文浚也看向叶伯伦。
叶伯伦笑了笑:“随便几个动作就好,就当放松。”
我手足无措。
“去吧。”文浚低声说,眼神里有鼓励。
练习室没别人,只有我们三个。
我深吸一口气,脱下皮鞋,赤脚走到镜子前。
心跳如擂鼓。
我跳了最近自己反复练习的一段,很基础,甚至有些稚嫩。
音乐是我在心里默哼的。
跳完,脸颊发烫,不敢看他们。
寂静了几秒。
“有天赋。”叶伯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讶异,“但野路子痕迹很重,缺了基础。”
我抬眼。
叶伯伦走上前:“这里,腰的力量不对。还有这里,延伸感不够。”
他亲自示范了几个动作。
我仔细看着,跟着模仿。
“对,就是这样。”他点头,“感觉不错。”
他又指点了几句,每一句都让我豁然开朗。
“谢谢你,叶先生。”我由衷地说。
“是你自己有心。”叶伯伦拍拍我的肩,转向文浚,“文生,你们中心藏了颗珍珠啊。”
文浚笑了笑,没说话。
送走叶伯伦,练习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高兴了?”文浚问。
“嗯!”我用力点头,眼睛发亮。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文先生,谢谢你。”我郑重地说。
“谢我什么?”
“给我工作,让我练舞,还……介绍叶先生给我认识。”
“是你自己抓住了机会。”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叶先生很少夸人。”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玻璃窗上,映出我们两人的影子,一高一低。
“文先生。”我轻声问,“你为什么帮我?”
他沉默了片刻。
“我母亲去世前,留给我一箱她的舞衣和照片。”他声音很平缓,“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嫁给我父亲,而是再也无法站在台上。”
“她说,聚光灯照在身上的那一刻,是活着的。”
“后来,我在仓库看到你。”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眼睛里有那种光。”
“我母亲没能守住的东西,也许……”他顿了顿,“也许有人可以。”
我心里涌起巨大的波澜,分不清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
“我会努力的。”我说,声音有些哽。
“嗯。”他抬手,似乎想碰碰我的头发,但手在半空中停住,又收了回去。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好。”
6
叶伯伦先生后来偶尔会来艺术中心,每次都会抽时间指点我。
我的进步很快。
妈也发现了我晚上回家越来越晚,手上脚上常有伤。
“又去跳那个舞?”她皱着眉,“阿莹,那东西不能当饭吃。”
“我知道,妈。我就是喜欢。”
“喜欢能顶什么用?”她叹气,“找到你爸,我们日子稳定了,你再喜欢什么不行?”
我没反驳,只是默默帮她揉着酸痛的肩膀。
爸的下落,依然渺茫。
妈托的老乡说,好像在北角见过一个像我爸的人,开个小杂货铺。
我们去了几次,没找到。
希望像肥皂泡,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破灭。
文浚来的次数也多了些。
有时会带点吃的,说是顺便。
我们坐在空荡荡的练习室地上,分食一盒蛋挞,或者一碗糖水。
话不多,但很放松。
他会问起我学舞的进展,会听我说夜校的趣事。
我也会小心翼翼地问起他的事,他的家族,他的压力。
他很少细说,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但我能从他的沉默和偶尔蹙起的眉间,感受到沉重。
那是个周末的下午,我因为感冒请假在住处休息。
妈去上工了。
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房东,裹着外套去开。
门口站着文浚。
他穿着一身休闲装,少了平日的严肃,多了几分随意。
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
“文先生?”我惊讶。
“听说你病了。”他神色自若,“顺路,给你带了点粥。”
我连忙让他进来。
房间狭小简陋,他高大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我把唯一一张椅子让给他,自己坐在床边。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墙上贴的旧海报和枕边父亲的照片上停留片刻。
“伯母不在?”
“上班。”
他打开保温桶,是热气腾腾的鸡丝粥,香味扑鼻。
“吃点东西,好得快。”
我小口喝着粥,胃里暖暖的。
“谢谢。”
“嗯。”
沉默在小小的空间里蔓延,却不尴尬。
“你父亲,”他忽然开口,看向那张照片,“有消息吗?”
我摇摇头。
“我让人帮忙留意一下。”他说。
我猛地抬眼。
“不用麻烦……”
“不麻烦。”他打断我,“香港说大不大,只要人还在,总能找到。”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这个问题,我又问了出来。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林莹。”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
“我不知道。”他说,目光落在我脸上,很专注,又有些困惑。
“我就是想对你好。”
“看见你笑,我会觉得轻松一点。”
“看见你皱眉,我会想,怎么能让你别皱眉。”
“这很没道理,是不是?”
我握紧了手里的勺子,指尖微微颤抖。
心跳得又快又响,震得耳膜发疼。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也不用有压力。”
“我只是告诉你。”
他站起身。
“粥趁热喝。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快点好起来。”
门轻轻关上。
我坐在床边,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保温桶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我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很香,很暖。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滴进粥里。
7
我和文浚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依然会来艺术中心,会看我练舞,会送我回家。
但眼神交汇时,空气会变得粘稠。
偶尔手指碰到,会像触电般分开。
我们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平衡。
谁也不敢先踏出那一步。
他是云端的人,我是泥里的草。
这道理,我懂,他更懂。
叶伯伦先生正式提出,想收我做学生,进行系统训练。
“你很有潜力,但需要正确的引导和艰苦的训练。”他说,“我可以每周抽时间指导你,但其他的,要靠你自己。”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只会点头。
“谢谢叶先生!我会拼命学的!”
文浚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把艺术中心一间闲置的储藏室清理出来,给我当专用练习室。
还置办了一面墙的镜子,把杆,和音响设备。
“这里隔音好,你练到多晚都行。”他说。
我看着焕然一新的空间,鼻子发酸。
“这太……”
“就当投资。”他轻描淡写,“叶先生看中的人,不会错。”
他知道,直接给我,我不会要。
这样说,让我好受些。
我开始了白天上班、晚上练舞、深夜上课的日子。
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但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叶先生很严格,一个动作可以抠几十遍。
我咬牙坚持,脚趾磨破,贴上胶布继续。
妈对我的“不务正业”越来越不满。
“那个文先生,对你到底什么意思?”她终于忍不住问,“又是给你工作,又是给你地方跳舞。阿莹,我们这样的人家,高攀不起的。”
“妈,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妈冷笑,“哪有这样帮朋友的朋友?他是阔少爷,玩玩就算了,你当真了,以后哭都没眼泪!”
“他不是那样的人。”我低声说。
“知人知面不知心!”妈戳着我的额头,“你爸当年对我也是千好万好,结果呢?”
我沉默了。
爸是我们之间不能触碰的痛。
文浚的处境似乎越来越难。
有时他来,身上带着酒气,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
他会坐在练习室角落,看我跳完一支曲子,然后沉默地离开。
有一次,他来得特别晚,我已经准备走了。
他靠在墙上,领带松了,眼神有些涣散。
“文先生?”我走近,闻到浓重的酒味。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聚焦了好一会儿。
“林莹。”
“你喝多了,我帮你叫车。”
我转身想走,手腕却被他握住。
他的手指很烫,力道很大。
我僵住。
“别走。”他声音沙哑,带着醉意,“陪我一会儿。”
我慢慢转过身。
他松开手,揉着额角。
“抱歉。”
“没事。”我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点距离。
“今天,我大哥在董事会上,否了我所有的提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他说我年轻,不懂事,做项目是胡闹。”
“我爸就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
“我知道,他们都觉得我是老三,上面有两个哥哥,就该安分守己,拿点分红,混吃等死。”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讥讽。
“可我不想。”
“文氏是他们一手一脚打下来的,我也想做出点样子。”
“怎么就那么难。”
他低下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脆弱无力的样子。
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无所不能的文家三少。
只是一个被家族、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男人。
我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塌陷下去。
“会好的。”我小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你跳舞吧。”他忽然说。
“嗯?”
“跳支舞给我看。”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随便什么,跳完,我就好了。”
我看着他,慢慢站起身。
没有音乐。
我赤着脚,在冰冷的地板上,跳了最近在练的一支现代舞。
没有名字,只是随着心里的情绪,伸展,旋转,跳跃。
用身体诉说那些无法言说的东西。
迷茫,挣扎,不甘,还有……一点点不肯熄灭的渴望。
跳完了,我微微喘息着,看向他。
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
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他呼吸间的酒气,和他身上让我安心的雪松味。
“林莹。”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如果我什么都没有了,不是文家三少爷,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凝视着我的眼睛,“你还会……”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我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很轻,很快的一个吻。
像羽毛拂过。
却用尽了我所有的勇气。
他僵住了。
我也僵住了。
时间仿佛静止。
然后,他抬手,扣住我的后脑,深深地吻了下来。
不再是轻柔的触碰。
而是带着酒意的灼热,和某种压抑已久的、汹涌的情感。
我生涩地回应,手指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料。
世界天旋地转。
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和震耳欲聋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松开我。
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林莹。”他又叫我的名字,声音低哑。
“嗯。”
“刚才的话,当我没问。”他说。
“不管我是不是文家三少,你都是你。”
“我喜欢的,只是林莹。”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我拼命点头,说不出话。
他把我紧紧搂进怀里。
很用力,像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窗外,是香港不眠的夜色,和遥远的、明灭的灯火。
8
那个吻之后,我和文浚之间那层脆弱的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我们没有刻意公开,但也没有隐瞒。
他会在下班后来接我,带我去吃路边摊,或者开车到山顶看夜景。
牵着我的手,很自然。
我也会在练习间隙,给他发一条简短的信息。
“累了,想你。”
他通常回得很慢,但总会回。
“我也是。”
“好好吃饭。”
“晚上我去接你。”
简单的字句,却能让我甜上一整天。
妈察觉了,几次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叹气:“阿莹,你长大了,妈管不了你。但你要记住,凡事留个心眼,别把自己全搭进去。”
我知道她是担心我。
“妈,我知道。文浚他……不一样。”
“男人在追你的时候,都是不一样的。”妈摇头,不再多说。
文浚开始动用他的关系,帮我找父亲。
过程并不顺利,香港说小不小,人海茫茫。
但终于有了点眉目。
有人提供线索,说在筲箕湾见过一个叫林国强的男人,特征和我爸很像,开了间小的五金铺。
我和妈立刻赶过去。
那是个潮湿闷热的下午,五金铺里很暗,堆满杂物。
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整理螺丝,背对着我们,有些佝偻。
“请问,林国强在吗?”妈的声音有些抖。
男人回过头。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是我爸。
虽然老了,胖了,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
但我认得他。
他也认出了我们,眼睛瞬间瞪大,手里的铁盒“哐当”掉在地上。
“阿……阿娟?阿莹?”他站起来,手足无措。
妈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扑上去捶打他。
“你个死鬼!你还知道有我们母女!这么多年,你死到哪里去了!”
爸任由她打,眼圈也红了。
“对不起,阿娟,对不起……”
我看着他们,心里堵得厉害,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心酸。
铺子后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女人走出来,手里还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国强,谁啊?”女人问,看到我们,愣住了。
爸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尴尬,羞愧。
“这……这是阿红,我……我老婆。”他声音低得像蚊子,“这是……我儿子,小宝。”
世界安静了。
妈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那个女人,又看看那个怯生生躲到女人身后的小男孩,再看看我爸。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老……老婆?”她重复着,声音飘忽。
“儿子?”
她踉跄了一步,我赶紧扶住她。
爸扑通一声跪下了。
“阿娟,我对不起你!当年我欠了债,跑路到香港,以为这辈子回不去了……后来,后来就跟阿红……”
“别说了!”妈厉声打断他,浑身发抖。
她看着我,眼神空洞,又看看那个陌生女人和孩子。
忽然,她推开我,转身冲出了铺子。
“妈!”我追出去。
妈跑得很快,跌跌撞撞,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木偶。
我在街角追上她,抓住她的胳膊。
“妈,你别这样……”
妈转过身,脸上全是泪,眼神却冷得吓人。
“阿莹,你看到了吗?”她笑着,眼泪却流得更凶,“这就是你爸。这就是我们找了这么多年的人。”
“他有新家了,有新老婆,新儿子。”
“我们算什么?”
“我们算什么啊!”
她嘶哑地喊着,引来路人侧目。
我把她紧紧抱住。
“妈,你还有我,你还有我……”
妈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抱着她,看向那间五金铺的方向。
爸追了出来,站在不远处,佝偻着背,不敢过来。
那个女人也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我们。
那个小男孩好奇地探出头。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支离破碎。
9
妈病倒了。
打击太大,她精神恍惚,高烧不退。
我向艺术中心请了假,日夜守着她。
文浚来看过几次,带了补品,也请了医生。
妈对他很冷淡,甚至不说话。
他也不在意,只是默默安排。
爸也来了,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妈一看见他,就抓起枕头扔过去。
“滚!你给我滚!”
爸放下水果,讪讪地走了。
妈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
“阿莹,”她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答应妈,别学我。”
“别把心全交给一个男人。”
“到最后,伤的是自己。”
我点头,心如刀割。
“我答应你,妈。你先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
妈的病时好时坏,人迅速消瘦下去。
她不再提爸,只是常常发呆,看着窗外。
文浚帮我联系了更好的医院,安排了单人病房。
钱是他出的,我知道,我还不起。
“算我借你的。”我对他说。
“好。”他没坚持,“等你以后成了大舞蹈家,再还我。”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我心里的阴霾。
我勉强笑了笑。
那天,妈精神好了一些,吃了点粥。
我稍微松了口气,去楼下买点东西。
回来时,病房里很安静。
妈侧躺着,像是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想帮她掖掖被子。
碰到她的手,冰凉。
“妈?”
没有回应。
我心里一沉,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什么都没有。
“妈——!”
尖叫声冲破喉咙。
医生护士冲进来,一片混乱。
我被推到一边,看着他们抢救,看着那些仪器上变成一条直线的图案。
世界失去声音,失去颜色。
只有妈苍白安静的脸。
她睡着了。
再也不会醒来了。
10
妈的后事是文浚一手操办的。
我像一具空壳,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没有眼泪,只是麻木。
爸来了,跪在妈的灵前,磕了三个头,放下一个薄薄的白包,走了。
我没看他,也没动那个包。
文浚一直陪着我,处理所有琐事,应付所有来往的人。
他把我接到他在南丫岛的别墅。
“这里安静,你先住着,别多想。”
我点点头,不说话。
别墅很大,很空,面朝大海。
花园里,养着一只白孔雀,叫雪衣。
它很安静,常常踱着优雅的步子,偶尔展开尾屏,美得不真实。
我常常坐在窗前,看着海,一看就是一整天。
文浚很忙,但每天都会回来,陪我吃饭,即使我吃不下。
他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陪着我。
有时会带来叶伯伦先生的口信,或者新的舞蹈录像带。
我都不看。
跳舞?那是什么。
光?早就灭了。
直到那天下午,我又坐在花园发呆。
雪衣踱步到我面前,歪着头,黑亮的眼睛看着我。
然后,它缓缓展开了尾屏。
巨大的,雪白的,华丽的羽扇,在阳光下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
我怔怔地看着。
文浚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
“它很少开屏。”他低声说,“饲养员说,它很骄傲,不轻易展示美丽。”
我依旧沉默。
“林莹。”他蹲下身,握住我冰凉的手。
“你妈妈不在了,我知道你很难过。”
“但你还活着。”
“活着,就不能让光真的灭了。”
“那是你妈妈留给你的,也是……我珍视的东西。”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他眼里有血丝,有疲惫,也有不容错辨的疼惜和坚定。
“叶先生下个月,要带团去英国演出。”他说,“他问,你想不想一起去,哪怕只是去看看。”
“他说,舞台在那里,光在那里。”
“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留下我和那只静静开屏的白孔雀。
海风吹来,带着咸涩的味道。
我闭上眼,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从低声啜泣,到嚎啕大哭。
把这些天的压抑、悲痛、绝望,全部哭了出来。
雪衣收起尾屏,安静地站在我身边。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流尽,只剩下空茫的疲惫。
我睁开红肿的眼睛,看向大海。
夕阳正在下沉,把海面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
妈的脸仿佛出现在光影里,温柔地,带着泪,看着我。
“阿莹,别学我。”
“去有光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走进别墅,走到那间文浚早已为我准备好的、却从未用过的舞蹈室。
镜子蒙了一层薄灰。
我打开灯。
光瞬间盈满房间。
镜子里,映出一个苍白、消瘦、眼睛红肿、狼狈不堪的女人。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我慢慢抬起手,做了一个起舞的动作。
僵硬,笨拙,毫无美感。
但我没有停。
我踮起脚尖,伸展手臂,旋转。
一次,两次,摔倒,爬起来,继续。
汗水混着泪水流下来。
镜子里那个女人的眼睛,一点点,重新聚起了微弱的光。
11
我跟着叶伯伦先生去了英国。
不是以舞者身份,只是随行学习,打杂。
文浚送我到的机场。
“好好学,好好看。”他揉了揉我的头发,“我等你回来。”
“嗯。”我点头,用力抱了抱他。
他的怀抱温暖踏实。
“文浚。”
“嗯?”
“等我回来,我还你钱。”
他笑了,胸膛震动。
“好,连本带利。”
英国的冬天很冷,但艺术的气息是热的。
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一切。
看排练,看演出,帮着整理服装道具,偷偷在后台模仿。
叶先生没有给我特殊照顾,甚至更严格。
但他会在别人休息时,多指点我几分钟。
“你的问题,是太想表达,反而绷得太紧。”
“放松,用身体去感觉音乐,感觉情绪。”
“跳舞不是做动作,是说话,用你的骨头,你的肌肉,你的呼吸说话。”
我似懂非懂,但拼命去练。
脚上的血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
晚上躺在床上,全身像散架一样疼。
但心里是满的。
文浚偶尔会打越洋电话过来,信号不好,断断续续。
说的也都是日常,公司的事,家里的事,雪衣又开屏了。
从来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但我知道,他在等。
半年后,我们回到香港。
叶伯伦先生筹备一个新的舞团,准备参加来年的艺术节。
他问我,愿不愿意做候选演员之一。
“机会只有一次,竞争很激烈,训练会非常苦。”他说。
“我愿意。”我毫不犹豫。
文浚来接我,看到我,愣了一下。
“瘦了,也精神了。”他评价。
“不好看吗?”我问。
“好看。”他牵起我的手,“怎样都好看。”
我住回了南丫岛的别墅,开始了更疯狂的训练。
雪衣似乎认识我了,每次我练舞,它会踱到舞蹈室外,静静地看着。
文浚的公司好像更忙了,文家的争斗似乎进入了白热化。
他偶尔回来,身上带着烟酒气和掩饰不住的疲惫。
有一次,他回来得很晚,我还在练功房。
他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
我跳完,气喘吁吁地停下。
“累吗?”他问。
“累,但高兴。”我擦着汗。
他走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颈窝。
“让我充充电。”他闷声说。
我回抱住他,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和依赖。
“怎么了?”
“没什么。”他抬起头,笑了笑,眼底有血丝,“看到你,就好多了。”
他没说,但我知道,一定是文家又给他施压了。
他大哥文灏,一直视他为威胁。
艺术节选拔前夕,我接到了爸的电话。
他支支吾吾,说想见我一面。
我不想见,但他说,有很重要的事,关于妈的。
我去了。
还是在那个五金铺,只是更破旧了。
爸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
“阿莹……”他搓着手,不敢看我。
“什么事,说吧。”
“我……我对不起你们母女。”他开口又是这句。
“说重点。”
“是……是这样,”他吞吞吐吐,“我……我欠了人家一笔钱,高利贷……现在人家追得紧,说再不还,就要砍我的手……”
我闭了闭眼。
“多少?”
他说了一个数字,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没钱。”我冷冷说。
“阿莹,你帮帮爸,我知道你现在跟了文家三少,他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救我的命了!”他扑过来想抓我的手。
我后退一步,躲开。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的债,自己还。”
“你怎么这么狠心!我是你爸!”他急了。
“我爸早就死了。”我转身就走。
“林莹!”他在后面喊,“你不帮我,他们会去找文浚的!会坏他的事!你也不管吗?”
我脚步一顿,心沉了下去。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那些放债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12
我没把这件事告诉文浚。
他正为艺术节的赞助和文氏内部一个重要的项目焦头烂额。
不能分他的心。
我偷偷找了几份兼职,教小孩跳舞,去婚纱店做零工,拼命攒钱。
杯水车薪。
爸又打了几次电话催,语气一次比一次恐慌。
我咬咬牙,去找了叶伯伦先生,预支了一部分可能的演出报酬。
叶先生没多问,给了我一笔钱,但距离那个数字,还差很远。
选拔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我拼命练舞,把焦虑和恐惧都发泄在旋转和跳跃里。
只有跳舞的时候,我可以暂时忘记一切。
选拔前一天晚上,文浚回来了,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林莹,明天选拔,好好跳。”他抱着我,抱得很紧。
“你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松开我,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就是有点累。等你跳完,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
第二天,香港文化中心剧场。
台下坐满了评委和观众。
叶伯伦先生坐在第一排,对我微微点头。
文浚也来了,坐在角落,对我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音乐响起。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只有光。
跳的是叶先生为我编的独舞,《蜕》。
讲述一只困在茧中的蝶,挣扎,痛苦,最终破茧而出,飞向光明的故事。
我用尽全部的感情和力量。
每一个伸展,每一次跌倒又爬起,都是我这几年人生的缩影。
挣扎,绝望,遇见光,抓住光,失去,再重燃希望。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我定格在仰望的姿势,泪水混着汗水滑落。
剧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叶先生站了起来,用力鼓掌。
我看向角落,文浚也站了起来,看着我,眼神亮得惊人。
我知道,我跳出来了。
结果要几天后才公布。
我回到后台,卸了妆,换好衣服,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平静。
走到剧场门口,文浚在等我。
他走过来,一把将我抱起,转了个圈。
“你跳得太棒了!”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带着激动。
我也笑了,搂住他的脖子。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花衬衫、流里流气的男人围了过来。
“文三少,林小姐,聊两句?”为首的是个刀疤脸,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文浚将我护在身后,脸色沉了下来。
“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刀疤脸晃了晃手里的欠条,“林小姐的老豆,林国强,欠了我们一笔钱,连本带利,这个数。他说,找你们要。”
文浚看了一眼欠条,又看向我。
“我不知道……”我急切地解释。
“我知道。”文浚打断我,握了握我的手,示意我别怕。
他转向刀疤脸:“钱,我可以替他还。但今天不行,明天,你们来我公司拿。”
“文三少爽快!”刀疤脸竖起大拇指,“不过,我们兄弟跑一趟也不容易,利息嘛,得再加点。”
“可以。”文浚面不改色,“现在,让开。”
刀疤脸嘿嘿笑着,让开了路。
文浚拉着我,快步走向停车场。
上车,关上车门,他脸上的镇定瞬间褪去,换上凝重。
“你爸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语气没有责怪,只有担忧。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你最近已经够烦了……”
“林莹,”他看着我,眼神锐利,“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以后不许这样。”
“可是那么多钱……”
“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他发动车子,“问题是,他们为什么会挑今天,挑在这里找你。”
我心里一凛。
“你是说……”
“我大哥。”文浚冷笑,“他想用这件事搅黄你的选拔,顺便给我添点堵。”
“那怎么办?”
“钱,我会给他们。”文浚目视前方,声音很冷,“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把我送回南丫岛,叮嘱我好好休息,哪里也别去。
“我回公司处理点事,晚上回来陪你。”
“文浚,”我叫住他,“小心点。”
他回头,对我笑了笑。
“放心。”
他走了。
我坐立不安,总觉得要出事。
打电话给他,关机。
打去公司,秘书说他下午出去了,没回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
雪衣在花园里不安地踱步。
晚上九点,文浚还没回来,电话依然不通。
我再也坐不住,拿了件外套,准备去他公司看看。
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林小姐吗?我是文先生的助理,阿忠。文先生出事了,现在在玛丽医院……”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手脚冰凉。
我冲到医院。
手术室外的红灯亮着,刺眼。
阿忠等在外面,脸色沉重。
“怎么回事?”我声音发抖。
“文先生下午去和放债的那帮人见面,谈还钱的事。出来的时候,车子被撞了……不是意外,是故意的。对方跑了。”
“他伤得重不重?”
“还在抢救。”
我腿一软,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文浚的大哥文灏,为了争权,竟然狠到这种地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双手合十,祈祷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
我不敢想。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我猛地站起身,眼前发黑。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但颅内有出血,需要观察。左腿骨折,身上多处挫伤。”
我松了口气,又提了起来。
“医生,他……”
“先送ICU观察,家属去办手续吧。”
文浚被推出来,脸色苍白,昏迷不醒,头上缠着纱布,腿上打着石膏。
我跟着推床跑,握着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很凉。
“文浚,文浚,你醒醒……”
他毫无反应。
我在ICU外面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叶伯伦先生来了。
“选拔结果出来了,”他看着我憔悴的样子,叹了口气,“你是首席之一。”
我点点头,心里毫无波澜。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
“文家的事情,我听说了。”叶先生说,“你专心照顾文浚,舞团这边,我先帮你顶着。”
“谢谢叶先生。”
“林莹,”叶先生拍拍我的肩,“文浚不会有事。你也要保重自己,别让他担心。”
“嗯。”
文浚在ICU住了三天,才转到普通病房。
他醒过一次,很短暂,看到我,眨了眨眼,又昏睡过去。
医生说,是药物作用,醒了就好。
文家的人来过,他父亲,他大哥文灏,还有其他一些亲戚。
文灏假惺惺地慰问,眼神里的得意却掩饰不住。
文浚的父亲,一个严肃的老人,看着昏迷的儿子,眉头紧锁。
“查清楚了吗?”他问身后的保镖。
“还在查,对方手脚很干净。”
“不惜代价,给我查!”老人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
他看向我,目光锐利地打量。
“你就是林莹?”
“是。”
“阿浚就是为了你,惹上这些麻烦?”
我挺直背,迎上他的目光。
“文先生是为了帮我,但麻烦是冲着他,也是冲着文氏来的。”
老人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文灏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林小姐,阿浚这次运气好,下次就不一定了。识相的,离他远点。”
我没理他。
文浚彻底清醒,是五天以后。
我正趴在他床边打盹,感觉到手被轻轻握住。
睁开眼,对上他幽深的眸子。
“文浚!”我喜极而泣。
“哭什么,我还没死。”他声音沙哑,想抬手抹我的眼泪,却牵动了伤口,皱了皱眉。
“你别动!”我按住他。
“吓到了?”他问。
我点头,又摇头。
“对不起,连累你……”
“傻瓜。”他打断我,“是我没保护好你。”
“你大哥……”
“我知道是他。”文浚眼神冷下来,“这次,不会就这么算了。”
“你想怎么做?”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握紧我的手,“林莹,你怕吗?”
“不怕。”我摇头,“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不怕。”
“等我好了,我们就结婚。”他忽然说。
我愣住了。
“我说过,等我好了,我们就结婚。”他看着我,眼神温柔而坚定,“我不想再等了。”
眼泪又掉下来,我拼命点头。
“好。”
13
文浚的恢复比预想的快。
他一边复健,一边遥控指挥,开始不动声色地收集文灏这些年挪用公款、利益输送的证据。
文氏内部,风起云涌。
我一边照顾他,一边继续练舞。
叶伯伦先生把排练场挪到了医院附近的体育馆,方便我两头跑。
文浚的父亲,文老先生,又来过几次。
看到文浚恢复得不错,脸色缓和了些。
有一次,他单独留下我。
“阿浚这次出事,让我看清了很多事。”他缓缓说,“我一直以为,老大稳重,能担大任。没想到,为了权,连亲弟弟都可以下毒手。”
“文浚很像他妈妈,外表看着温和,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以前,我觉得这不好,容易得罪人。现在想想,文氏需要的,也许正是这股劲。”
“林小姐,”他看着我,“阿浚选了你,是他的事。但我希望,你是能站在他身边,而不是躲在他身后的人。”
“我会的。”我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说。
一个月后,文浚出院,同时,他收集到的证据也被送到了文老先生和几位董事面前。
董事会当天,文灏被罢免一切职务,接受内部调查。
文浚正式接手文氏集团几个核心业务。
他没有赶尽杀绝,给了文灏一个海外闲职,远远打发。
“到底是兄弟。”他说,“而且,爸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风波渐渐平息。
我的演出日子也近了。
叶伯伦先生的新舞剧《羽》正式开排,我是双首席之一。
压力巨大,但我甘之如饴。
文浚很忙,但只要有空,就会来看我排练。
他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有时候处理文件,有时候就静静地看着我跳。
目光相遇时,他会对我微笑。
那是我力量的源泉。
演出前夕,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打开,里面是一个精美的丝绒盒子。
盒子里,是一只孔雀造型的胸针。
孔雀的尾羽用细小的蓝宝石和钻石镶嵌,眼睛是两颗祖母绿,栩栩如生,华丽夺目。
下面压着一张卡片,是文浚的字迹。
“给我的孔雀。明日之后,尽展华彩。”
我拿着胸针,看了很久,贴在胸口。
演出当晚,香港文化中心,座无虚席。
我站在侧幕,能听到观众席传来的嗡嗡声。
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
叶伯伦先生走过来,帮我整了整头饰。
“别紧张,就像平时一样。”
“嗯。”
“记住,舞台是你的。”
灯光暗下。
音乐前奏响起。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追光亮起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台下前排的文浚。
他穿着正式的西装,坐得笔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对他微微一笑,然后,全身心投入音乐之中。
《羽》讲述的,是关于束缚与自由,毁灭与重生的故事。
我用身体,诉说着我一路走来的所有。
挣扎,彷徨,遇见爱,失去爱,痛苦,绝望,然后在废墟中,重新长出翅膀。
汗水湿透了舞衣,泪水模糊了视线。
但灵魂在燃烧,在飞扬。
最后一个动作定格,灯光聚拢。
全场寂静。
然后,掌声如雷鸣般响起,经久不息。
我鞠躬,再鞠躬。
泪水终于滑落,是喜悦,是释放。
看向台下,文浚站了起来,用力鼓掌,眼里有光。
叶伯伦先生也站起来,对我竖起大拇指。
我成功了。
谢幕后,回到后台,被鲜花和祝贺包围。
文浚捧着最大的一束花走进来,在众人瞩目下,走到我面前。
“恭喜你,林莹。”他把花递给我。
“谢谢。”
他看着我,忽然单膝跪地。
后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小盒子,打开。
一枚钻戒,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林莹,”他仰头看着我,声音清晰而坚定,“你愿意嫁给我吗?”
周围响起抽气声和低低的惊呼。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紧张,有期待,有浓得化不开的爱。
我伸出手。
“我愿意。”
他笑了,如释重负,将戒指套在我的无名指上,然后起身,在所有人的掌声和欢呼声中,吻住了我。
14
三个月后,我和文浚举行了婚礼。
没有选豪华酒店,就在南丫岛的海边别墅。
宾客不多,只有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
叶伯伦先生是我的证婚人。
文老先生也来了,虽然脸色依旧严肃,但看着文浚的眼神,多了赞许和欣慰。
爸爸也来了,带着那个女人和弟弟,坐在角落,有些局促。
我给了他一个平静的眼神。
过去的一切,我已经放下。
天空很蓝,海风轻柔。
我穿着简洁的婚纱,文浚穿着白色西装。
我们牵着手,走过洒满花瓣的小径。
雪衣今天格外兴奋,在草地上踱步,展开它那华丽的尾屏,阳光下,美得像一个祝福的奇迹。
交换誓言的时候,我们都哭了。
他说:“林莹,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从此以后,你的光,由我来守。”
我说:“文浚,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从此以后,你的累,我陪你扛。”
在亲友的祝福声中,我们接吻。
远处,维港的天空,有海鸟飞过。
婚后,我继续跳舞,成了舞团的首席,也开始尝试编舞。
文浚把文氏经营得有声有色,也投资支持了很多艺术项目。
我们把妈妈和文浚母亲的相片,并排放在家里的客厅。
她们没能守护的梦想,在我们身上延续。
又一个春天。
我编导的新舞剧《一九九三年的雨夜》首演。
讲述一个女孩,在异乡的雨夜,遇见光,抓住光,最后自己也变成光的故事。
尾声,女孩在舞台上,独自起舞。
灯光渐渐暗下,只剩一束追光,照着她。
她停下,仰望那束光,微笑。
幕布缓缓落下。
掌声雷动。
我站在侧幕,看着这一切,文浚走过来,从身后抱住我。
“跳得真好。”他在我耳边说。
“是我们的故事。”我靠在他怀里。
“嗯,我们的故事。”
散场后,我们牵着手,走在香港的街头。
霓虹闪烁,人潮熙攘。
和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一样。
又不一样。
“文浚。”
“嗯?”
“如果那天晚上,在兰桂坊,你没有出现,会怎样?”
他想了想,握紧我的手。
“没有如果。”
“我一定会找到你。”
“迟早的事。”
我笑了,靠紧他。
是啊,没有如果。
有的是此刻掌心的温度,和前方,长长的,充满光亮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