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那年一向视我为眼中钉的新帝继位 我连夜收拾细软准备离京

发布时间:2026-03-07 10:00  浏览量:2

他的手松开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所以你从进宫那天起,就在准备这一天?”

“是。”

“你就不怕朕怀疑你?”

我笑了。

“陛下,”我说,“您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我。多这一件,不多。”

他没说话。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头,坐下。

“你回去吧。”

我行礼。

走到门口,他突然开口。

“沈清辞。”

我停住。

“这三年——”

他没说完。

我等了一会儿。

他没再说下去。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色很好。

我走在长长的甬道上,脚步声一下一下,很轻。

御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我知道,今天晚上,萧珩睡不着了。

那本账册上记着的,不只是柳家的把柄。

还有皇后家的。

还有几个王公大臣家的。

那些年,他们往宫里送过什么,从宫里拿走什么,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萧珩会怎么用这本账册?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沈家不再是砧板上的肉了。

第二天早朝,萧珩罢朝。

这是登基以来头一回。

满朝文武议论纷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只有我知道。

他在看那本账册。

第三天,萧珩召柳太傅入宫。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只知道柳太傅出宫的时候,脸色灰败得像死人。

第四天,柳太傅告病。

第五天,萧珩下旨,命柳太傅“回乡养病”,即日出京。

柳如烟没有跟着走。

她留在宫里,住在太后宫中,据说哭了好几天。

翡翠又来给我报信。

“小姐小姐!柳太傅被赶出京城了!柳姑娘在太后宫里闹着要见陛下,陛下不见她!”

我正在库房里,把那几本账册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知道了。”

“您怎么一点儿都不高兴?”

我抬头看她。

“翡翠。”

“嗯?”

“你知道柳太傅为什么被赶走吗?”

她摇摇头。

“因为他贪了军饷。”

她张大了嘴。

“三年,三百万两。”我说,“边关将士的命,他拿去填自己的腰包。”

翡翠的脸白了。

“那、那他——”

“他走了,可银子没回来。”我合上账册,“那些银子,不知道被他藏到哪儿去了。”

翡翠愣愣地看着我。

“那朝廷怎么办?”

我没回答。

窗外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看见萧珩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得很寻常,一身青布袍子,没戴冠,头发只简单束着。站在那儿,不像个皇帝,倒像个来串门的邻居。

翡翠吓了一跳,赶紧跪下。

萧珩摆摆手,让她出去。

她看了我一眼,低着头跑了。

萧珩走进来。

库房不大,堆满了箱子柜子。他站在这些旧物中间,显得有些不搭。

“你在干什么?”

我把账册收起来。

“没什么。”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

“这是那些库房账册?”

“是。”

他伸手,我递给他。

他翻了几页,抬头看我。

“这些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我说,“就是记着。”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账册放回箱子里,锁上。

“陛下怎么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朕想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那本账册,”他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整理的?”

我想了想。

“进宫第三天。”

他的眉头动了动。

“第三天?”

“是。”

“那时候你就知道,柳家有问题?”

“不知道。”我说,“只是留个后手。”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沈清辞。”

“嗯?”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笑了。

“陛下,”我说,“民女只是个想活命的人。”

他没说话。

窗外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

他忽然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我认得那个信封。

因为那是我的。

三年前,我让青黛带给他的回信。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我的脸色变了。

“你一直留着?”

他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沈清辞。”

“嗯?”

“当年那八个字,”他说,“是真的吗?”

我没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我,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廊下的灯笼不晃了。

我说了一句话。

“陛下,”我说,“您想知道真相?”

“想。”

我深吸一口气。

“那八个字,”我说,“是假的。”

他的眼神暗了暗。

“假的?”

“是。”我说,“当年我才十四岁,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收到您的信,我害怕,怕被人知道,怕给家里惹祸。那八个字,是我娘教我写的。她说,这样回,不伤人,也不惹事。”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陛下,我从没喜欢过您。”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听不出是什么意味。

“好。”他说,“好。”

他把那封信收回去,放回袖子里。

转身。

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背影渐渐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我忽然觉得有些累。

靠着门框,慢慢坐下来。

翡翠从外头探进头来。

“小姐?”

我没说话。

她跑过来,蹲在我身边。

“小姐,您怎么了?”

我摇摇头。

“没事。”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小姐,您是不是难过?”

我笑了。

“我为什么要难过?”

她说不出来。

我拍拍她的手。

“翡翠。”

“嗯?”

“去给我打盆水来,我要洗脸。”

她点点头,跑了。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

蓝得像那年庙里上香的时候,我掀开轿帘,看见路边站着的那个少年。

5

柳太傅出京那天,下着小雨。

我站在长春宫最高的阁楼上,远远看见一队人马从东华门出去。马车很普通,随从也不多,看着不像致仕还乡的朝廷大员,倒像个寻常的富户搬家。

青黛站在我身边,撑着伞。

“姑娘,您看什么呢?”

“看一条老狗离京。”

她愣了愣,没接话。

雨丝飘进来,打湿了我的袖子。我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那队人马渐渐消失在雨幕里。

“姑娘,”青黛轻声说,“您恨柳家?”

我想了想。

“不恨。”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不解。

我笑了笑。

“青姐姐,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没那力气。”

她没说话。

我转身往下走。

“走吧,回去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她跟上来,“姑娘要做什么?”

“该出宫了。”

她愣住了。

“出宫?”

“是。”我一边走一边说,“柳家倒了,我爹没事了,我这质子,也该到期了。”

她追上来,拉住我的袖子。

“姑娘,陛下会放您走吗?”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她。

“为什么不会?”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拍拍她的手。

“青姐姐,别担心。我自有分寸。”

那天下午,我让人递了牌子,求见萧珩。

等了两个时辰,没回音。

第二天,再递。

还是没回音。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次都是石沉大海。

翡翠急了。

“小姐,陛下这是不见您?”

我没说话。

第六天晚上,小顺子来了。

他如今在御前当差,跑腿方便。趁着夜里没人,从后门溜进来。

“沈姑娘,”他压低声音,“陛下这几日心情不好,谁都见不着。您那牌子,都让陛下扣下了。”

“扣下了?”

“是。”他四处看看,凑近了些,“奴才听说,陛下把您的牌子放在御案上,天天看着,可就是不批。”

我心里一动。

“他还说什么了?”

小顺子摇摇头。

“没说什么。就是……就是有时候发呆,看着那牌子发呆。”

我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你回去吧。”

他点点头,跑了。

翡翠看着我。

“小姐,陛下这是——”

“别瞎猜。”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不能再等了。

第七天早上,我没递牌子。

我直接去了御书房。

门口的太监拦我。

“沈姑娘,陛下有旨,今日不见人。”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烦请通传一声,就说沈清辞求见。”

太监苦着脸。

“姑娘,不是奴才不帮您,实在是陛下说了,谁都不见。”

“包括我?”

他愣了一下。

我绕过他,推开门。

御书房里光线很暗。

所有的窗户都关着,只点了一盏灯。萧珩坐在御案后头,面前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进去,跪下来。

“民女叩见陛下。”

他没抬头。

“朕说了,不见人。”

“民女知道。”

“那你还来?”

“民女有话要说。”

他抬起头。

灯下,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夜没睡。

“说。”

“民女请旨出宫。”

他没说话。

就那样看着我。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

“为什么?”

“柳家已倒,家父无事,民女这质子,没必要再做下去。”

他站起来。

绕过御案,走到我面前。

“沈清辞。”

“民女在。”

“你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火苗在跳。

“你说你是质子?”

“是。”

“你说朕留你,是因为你爹?”

“是。”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沈清辞,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没说话。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近在咫尺。

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

“朕留你,”他一字一句,“是因为朕想留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你进宫那天起,”他说,“朕就没把你当过质子。”

我看着他。

“那陛下把我当什么?”

他没回答。

他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突然伸手,把我拉起来。

“你跟我来。”

他拉着我,穿过御书房,推开后面的门。

是一条暗道。

我愣住了。

他拉着我往里走。

暗道很长,很暗,只有墙壁上的油灯照亮。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间密室。

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一张榻,一张案,一个书架。

案上摆着一样东西。

我走过去。

是一幅画。

画上是个女子,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杏色的衣裳,站在一棵树下。画得不算好,有些地方墨都洇开了,可那女子的眉眼,清清楚楚。

是我。

十四岁的我。

我回过头。

萧珩站在密室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这是朕在皇陵的时候画的。”

我没说话。

“那地方荒,没人说话,也没事做。朕就每天画,画你。”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低头看着那幅画。

“画坏了很多张,这是唯一一张像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那幅画,声音很轻。

“沈清辞,你说你那八个字是假的。可朕这三年,就是靠着那八个字活下来的。”

密室里安静极了。

我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上那个眉眼青涩的女子。

十四岁。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不知道什么是爱,不知道那八个字会让人等三年。

“陛下——”

“别说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

“你想出宫,朕准了。”

我愣住了。

“明天一早,朕让人送你。”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幅画,”他说,“你带走吧。”

他走了。

我站在密室里,看着那幅画。

看了很久。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辆马车停在长春宫门口。

青黛红着眼圈送我。

“姑娘,您保重。”

我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从东华门出去,一路往南。

我掀开帘子,回头看。

宫墙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道淡淡的影子。

我放下帘子。

翡翠在旁边叽叽喳喳。

“小姐,咱们回家啦!夫人肯定想死您了!少爷天天念叨您!还有老爷,老爷这回可算是放心了!”

我听着,笑了笑。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

翡翠探出头去看了看,回头看我,脸色有些怪。

“小姐,前头有人拦路。”

我心里一动。

下了马车。

官道中央,站着一个人。

青布袍子,木簪束发,骑着一匹青骢马。

萧珩。

他一个人。

没有禁军,没有太监,没有随从。

就他一个人。

我站在马车边,看着他。

他催马上前,走到我面前。

低头看我。

“沈清辞。”

“民女在。”

“朕问你一句话。”

“陛下请讲。”

他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朕是说如果,”他说,“如果朕不是皇帝,你愿意跟朕走吗?”

风吹过来,吹起他的袍角。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三年前在庙门口目送我轿子远去的少年。

看着这个一年前在皇陵里画我画像的囚徒。

看着这个七天前在御书房里对我说“朕想留你”的皇帝。

我忽然笑了。

“陛下,”我说,“您不是皇帝,您能是谁?”

他愣住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的马前。

“您是皇帝,这是命,谁也改不了。民女只是个寻常女子,只想好好活着。这深宫,民女待不起,也不敢待。”

他低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所以,你的答案是——”

“是。”我说,“民女不愿。”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官道一片金黄。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好。”

他勒转马头。

“走吧。”

我看着他。

他背对着我,没回头。

“朕准你走。可你记住——”

他顿了顿。

“沈清辞,朕这辈子,只问这一次。”

他一夹马腹,青骢马跑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翡翠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小姐,咱们还走吗?”

我转身,上了马车。

“走。”

马车继续往前走。

我掀开帘子,回头看。

官道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三年前,他在庙门口看我。

三年后,他在官道口送我。

我放下帘子。

“翡翠。”

“嗯?”

“给我倒杯茶。”

她倒了茶,递过来。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刚好。

那天之后,我再没见过萧珩。

父亲在户部干得顺风顺水,一路升到尚书。弟弟考中了秀才,天天在家读书,说要考状元。母亲张罗着给我说亲,今天李家,明天王家,后天赵家。

我都推了。

“辞儿,”母亲急了,“你到底想怎样?”

我看着她。

“娘,女儿不想嫁人。”

她愣住了。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女儿想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去哪儿?”

“江南。”

她张大了嘴。

父亲倒是没反对。

“去吧,”他说,“散散心也好。”

母亲瞪他。

他装作没看见。

一个月后,我带着翡翠,上了南下的船。

船从通州出发,沿着运河一路向南。

两岸的景色从北方的苍凉渐渐变成江南的温润。杨柳,小桥,流水,人家。

翡翠趴在船舷上,看什么都新鲜。

“小姐小姐,您看那个!那个桥好漂亮!”

我笑着,由她去闹。

船走了半个月,到了苏州。

我租了个小院子,住下来。

白天出去看铺子,晚上回来算账。

翡翠问我。

“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

“做生意。”

她愣住了。

“做生意?”

“对。”

“可您是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

她答不上来。

我笑了笑,继续算账。

半年后,我在苏州最繁华的街上,开了一家绸缎庄。

名字叫“云锦阁”。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本地的商人,有路过的客商,还有几个官太太。

她们围着那些料子看,啧啧称奇。

“这云锦,比宫里的还好!”

“这绣工,哪儿找的绣娘?”

我笑着招呼她们。

翡翠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笑得开花。

晚上关了门,她瘫在椅子上。

“小姐,咱们今儿赚了多少?”

我把账本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跳起来。

“一千两?!”

我点点头。

她捂着胸口。

“小姐,咱们发财了!”

我笑了。

“这才刚开始。”

一年后,云锦阁开了三家分号。

两年后,我盘下了苏州最大的绣坊。

三年后,我的商队走遍大江南北,丝绸卖到京城,茶叶卖到塞外。

人人都知道,江南有个沈娘子,做生意比男人还厉害。

这三年里,我没回过京城。

京城来的消息,倒是听了不少。

萧珩平定了北狄,收复了云州。萧珩整顿吏治,查办了十几个贪官。萧珩下旨,减免天下赋税。

他的事,一件一件传到我耳朵里。

我都听了,也都忘了。

翡翠有时候问我。

“小姐,您还想着陛下吗?”

我想了想。

“不想。”

她不信。

我也不解释。

是真的不想。

京城太远了。

那些事,那些人,都太远了。

我忙得很。

要进货,要看账,要见客商,要应付官面上的事。

哪有工夫想那些。

直到那一天。

永和六年春。

萧珩御驾亲征,平定南疆叛乱。

大军路过苏州,地方官在城里最好的宅子里设宴接风。

我也收到了请帖。

6

请帖是大红色的,洒着金粉,烫着喜纹。

翡翠捧着它,手都在抖。

“小姐,是、是知府大人亲自派人送来的,说务必请您赏光。”

我接过请帖,看了看。

“知道了。”

她瞪大眼睛。

“知道了?就这?”

我把请帖放下。

“那还要怎样?”

她急了。

“小姐!陛下也在!”

“我知道。”

“您、您就不紧张?”

我抬头看她。

“翡翠。”

“嗯?”

“你跟我几年了?”

“四年。”

“四年。”我点点头,“那你见过我紧张吗?”

她愣住了。

我笑了笑。

“去把我那件石青色的袄裙找出来。”

“石青色?那么素?”

“就那件。”

宴席设在苏州最大的宅子里,据说是前朝一个藩王的旧居。

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口挂着几十盏大红灯笼,照得整条街亮如白昼。马车一辆接一辆,来的都是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的马车停在最外围。

翡翠扶着我下来。

门口的知客迎上来,看见我,眼睛一亮。

“沈娘子!您来了!快请快请!”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极大的院子,张灯结彩,摆了几十张桌子。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热闹得像过年。

我被引到最前面的席位。

“沈娘子,您坐这儿。”

我坐下来。

周围的人都看我,有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沈娘子?”

“对,做丝绸生意的,富可敌国。”

“长得倒挺周正。”

“何止周正,听说还没嫁人呢。”

我端起茶碗,慢慢喝。

假装没听见。

忽然,一阵骚动。

门口传来尖细的嗓音。

“圣驾到——”

满院子的人都站起来,齐刷刷跪下去。

我没动。

我端着茶碗,慢慢喝完最后一口。

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跪下来。

余光里,一群人走进来。

明黄色的袍角从眼前掠过,带着龙涎香的气息。

“众卿平身。”

那个声音。

三年了。

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我站起来,垂着眼,没抬头。

“陛下驾临苏州,实乃万民之幸。”知府大人陪着笑,“臣略备薄酒,为陛下接风洗尘。”

萧珩没说话。

他在往这边走。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人群头顶扫过来。

扫到我身上。

停住了。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还是没抬头。

“这位是?”

他的声音。

知府赶紧上前。

“回陛下,这位是沈娘子,咱们苏州有名的女商人,云锦阁就是她开的。”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说:

“沈娘子?”

我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瘦了。

三年不见,瘦了很多。下巴上有了青色的胡茬,眼窝也深了些。穿着龙袍,坐在上首,周身的气势比三年前更沉、更冷。

可那双眼睛没变。

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看穿。

我垂下眼,行了个商贾之礼。

“民妇参见陛下。”

他的眉头动了动。

“民妇?”

“是。”

“你嫁人了?”

“没有。”

“那为何自称民妇?”

我抬起头,看着他。

“回陛下,民女行商在外,称‘民妇’方便些。免得有些人不长眼,来纠缠不清。”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很轻,很淡,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倒是会打算。”

“多谢陛下夸奖。”

宴席开始。

丝竹声起,舞姬上场,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我坐在席间,慢慢吃菜,慢慢喝酒。

偶尔有人来敬酒,我都笑着应了。

从头到尾,没往上看一眼。

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那道目光,时不时地落过来,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

我没理会。

宴席过半,知府凑过来。

“沈娘子,陛下请您过去说话。”

我放下筷子。

“知道了。”

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往上首走。

走到他面前,行礼。

“陛下。”

他坐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酒。

“坐。”

我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下。

他看着我。

“三年了。”

“是。”

“过得如何?”

“托陛下的福,还行。”

他笑了一声。

“还行?朕听说,你如今是江南首富。”

“不敢当。只是做点小生意,糊口而已。”

他看着我的眼睛。

“沈清辞。”

“民女在。”

“你跟朕说话,非要这样?”

我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年朕送你出宫,”他说,“你说你只想好好活着。现在你活好了吗?”

我想了想。

“挺好的。”

“那就好。”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站起来。

“陛下若没别的事,民女告退。”

“急什么?”

我看着他。

他放下酒杯。

“陪朕说说话。”

我重新坐下。

他问了我一些生意上的事,我都一一答了。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两个陌生人,在应酬场合不得不寒暄。

说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我又站起来。

“陛下,天色不早了,民女该回去了。”

他看着我。

“朕派人送你。”

“不用,民女有马车。”

他没再说话。

我行礼,退下。

往外走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很轻,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还是这样。”

我顿了一下,没回头。

走出大门,翡翠迎上来。

“小姐小姐,陛下跟您说什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我上了马车。

“回去吧。”

马车走起来。

我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那宅子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

我放下帘子。

第二日一早,有人敲门。

翡翠去开的门,回来的时候脸色古怪。

“小姐,有人找您。”

“谁?”

“说是……故人。”

我走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青布袍子,木簪束发,没有随从。

萧珩。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

“陛下怎么来了?”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看了一会儿,他说:

“你这院子不错。”

“民女寒舍,不敢当陛下夸赞。”

他走进来,在院子里慢慢走。

看看那棵桂花树,看看那口井,看看廊下挂着的鸟笼。

“你一个人住?”

“还有丫鬟仆妇。”

他点点头。

走到石桌边,坐下来。

“沈清辞,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我。

“三年了,”他说,“朕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我没说话。

“那年你出宫的时候,”他说,“朕问你,如果朕不是皇帝,你愿不愿意跟朕走。你说朕是皇帝,这是命。”

他顿了顿。

“朕这三年,一直在想这句话。”

我看着他。

“陛下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看着我的眼睛。

“朕是皇帝,这是命。可朕喜欢你,这也是命。”

风吹过来,吹落几片桂花叶子,飘飘悠悠落在他肩上。

他没动。

就那样看着我。

等着。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

“陛下,您知道民女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摇摇头。

“刚开始很难。”我说,“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得从头学。被人骗过,被人坑过,被人笑话过。夜里睡不着,一个人对着账本哭。”

他听着。

“可后来慢慢就好了。”我说,“赚了钱,有了名声,认识了很多朋友。没人管我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能赚钱就行。”

我看着他。

“陛下,民女现在过得很好。”

他的眼神暗了暗。

“所以呢?”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民女不想回去。”

他沉默了。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苦。

“朕知道。”

他站起来。

“朕早就知道。”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

“沈清辞。”

“民女在。”

“朕不逼你。”他说,“可朕也不会放弃。”

他没回头。

推开门,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翡翠从屋里探出头来。

“小姐?”

我没说话。

她跑过来。

“小姐,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

“没事。”

那天之后,萧珩再没来过。

大军在苏州休整了三天,继续南下。

走的那天,我站在码头上,看着战船一艘一艘驶出去。

旌旗蔽日,鼓角齐鸣。

他的船在最后。

船头站着一个人,远远的,看不清面容。

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也在看他。

船队渐渐远去,消失在江天尽头。

翡翠站在我身边。

“小姐,您后悔吗?”

我想了想。

“不后悔。”

她看着我。

“可您明明……”

“明明什么?”

她没说下去。

我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走吧,铺子里还有一堆账要算。”

三个月后,战报传来。

萧珩大破南疆叛军,斩首三万,俘虏贼首,南疆平定。

举国欢庆。

苏州城里也放了鞭炮,热热闹闹庆祝了好几天。

翡翠高兴得不行。

“小姐小姐!陛下赢了!陛下赢了!”

我正在算账,头都没抬。

“嗯。”

“您怎么一点儿都不高兴?”

“高兴啊。”

“您这像是高兴的样子吗?”

我放下笔,看着她。

“翡翠。”

“嗯?”

“他赢了,是好事。可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愣住了。

我继续算账。

又过了半个月,朝廷来人了。

是传旨的太监,带着一队禁军,浩浩荡荡进了苏州城。

他们直奔我的宅子。

翡翠吓得脸都白了。

“小姐!小姐!来人了!”

我迎出去。

那太监笑眯眯的。

“沈娘子,接旨吧。”

我跪下。

他展开圣旨,念了一长串。

大意是:沈氏清辞,为国分忧,捐资助饷,忠义可嘉。特赐一品诰命夫人,可自由出入宫闱,无需行礼。

我愣住了。

太监把圣旨递过来。

“沈娘子,接旨吧。”

我接过来。

“谢陛下隆恩。”

太监笑着扶我起来。

“沈娘子,您可是头一个得这恩典的。陛下说了,以后您想什么时候进宫就什么时候进宫,想见谁就见谁,谁都不敢拦。”

我看着他。

“陛下还说什么了?”

太监想了想。

“陛下还说——”他压低了声音,“他说,他等着您。”

我没说话。

太监走了。

翡翠捧着那道圣旨,像捧着什么宝贝。

“小姐!小姐!您是一品诰命夫人了!”

我拿过那道圣旨,看了看。

然后放在桌上。

“翡翠。”

“嗯?”

“收拾东西。”

她愣住了。

“收拾东西?去哪儿?”

我看着窗外。

“京城。”

她的眼睛亮了。

“您要进宫?”

我摇摇头。

“不是进宫。”

“那去哪儿?”

我笑了笑。

“去看一个故人。”

7

永和六年秋,我进京了。

马车从永定门进去的时候,正是黄昏。夕阳把城墙染成金色,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翡翠掀着帘子往外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小姐小姐,这条街还是老样子!那个铺子还在!卖糖葫芦的也在!”

我没说话。

三年了。

离开的时候是春天,回来的时候是秋天。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可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

马车停在沈府门口。

父亲母亲早就得了信,带着全家人在门口等着。看见马车停下来,母亲眼眶就红了。

我下了车,走到她面前。

跪下。

“娘,女儿回来了。”

她一把把我拉起来,抱着我哭。

“辞儿,辞儿,你可算回来了。”

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

“行了行了,进屋说话。”

一家人拥着我进去。

弟弟长高了一大截,都快到我肩膀了。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想说话又不敢说。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读书用功吗?”

他点点头。

“考中秀才了?”

又点点头。

我笑了。

“好。”

晚上一家人吃饭,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

“多吃点,瘦成这样。”

我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哭笑不得。

“娘,我在苏州吃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一个人在外头,哪能好。”

父亲在旁边喝酒,不说话。

吃完饭,他把我叫到书房。

关上门。

“辞儿,”他看着我,“你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

我想了想。

“看看您和娘。”

他盯着我。

“就这些?”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

“陛下的圣旨,我听说了。一品诰命夫人,自由出入宫闱。辞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

“爹,”我打断他,“我心里有数。”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从小就有主意。爹不拦你。可你要记住,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点点头。

“女儿明白。”

在府里歇了三日。

第四天早上,我换上一身寻常衣裳,出了门。

翡翠跟着我。

“小姐,咱们去哪儿?”

我没回答。

七拐八绕,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在一扇门前停下。

翡翠看着那门。

“这是哪儿?”

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敲。

门开了。

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老了,瘦了,头发也白了。

青黛。

她看着我,愣住了。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姑娘——”

我握住她的手。

“青姐姐。”

她拉着我进去,一路走一路哭。

“您怎么来了?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您怎么不让人告诉我一声?”

我笑着,由她说。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廊下挂着一只鸟笼,里头养着一只画眉,见人来就叽叽喳喳叫。

“您一个人住?”

她点点头。

“陛下让我出宫了。”

我一愣。

“什么时候?”

“去年。”她擦了擦眼泪,“陛下说,我在宫里伺候了十几年,该出来享享福了。给我置了这个院子,还给了足够的银子。”

我看着她。

“你还好吗?”

她笑了。

“好。怎么不好?有吃有喝,不用伺候人,想干什么干什么。”

她拉着我进屋,给我倒茶。

“姑娘,您这次回来,是——”

我端起茶碗。

“来看看你。”

她不信。

我也不解释。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

“青姐姐,我该走了。”

她拉住我。

“姑娘,您不去看看陛下吗?”

我看着她。

她眼神里有期盼,也有担忧。

我想了想。

“会见的。”

出了青黛的院子,我往另一个方向走。

翡翠跟着我。

“小姐,咱们现在去哪儿?”

“进宫。”

她愣住了。

“进、进宫?”

我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宫门口,禁军拦住了我。

“站住!什么人?”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道圣旨。

禁军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扑通跪下。

“不知是诰命夫人,小的该死!”

我收起圣旨。

“陛下在哪儿?”

“回夫人,陛下在御书房。”

御书房。

三年前,我就是在那儿,对他说了那八个字是假的。

三年后,我又来了。

御书房的门开着。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他坐在御案后头,批着奏折。低着头,看不清楚脸。

门口的太监要通传,我摆摆手。

我走进去。

走到御案前。

跪下。

“民女叩见陛下。”

他的笔停了。

他没抬头。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

“起来。”

我站起来。

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瘦了。

比三个月前在苏州见到的时候,又瘦了些。眼下的青黑更重了,整个人看着疲惫得很。

可他看着我的眼神,还是那样。

亮得惊人。

“你来了。”

“是。”

“为什么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不是一直在等民女吗?”

他愣住了。

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是。”他说,“朕一直在等。”

他没动。

我也没动。

我们就那样隔着御案,互相看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眉间。

我忽然想起那年庙门口的少年。

青布衣裳,一身落拓,站在路边,目送我的轿子远去。

一转眼,七年了。

“沈清辞。”他开口。

“民女在。”

“你这次来,是做什么?”

我想了想。

“看看陛下。”

“就这些?”

“顺便问陛下一件事。”

“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

“陛下当年说,您喜欢民女。这话,现在还作数吗?”

他的手攥紧了。

御案上的奏折被他的袖子带了一下,差点掉下去。他没管。

他就看着我。

眼睛里有火。

“作数。”他说,“永远作数。”

我笑了。

“那民女也告诉陛下一件事。”

“你说。”

“那年那八个字,”我说,“是真的。”

他愣住了。

“真的?”

“是。”我说,“十四岁的时候,民女确实心悦陛下。只是那时候不懂,也不敢认。”

他站起来。

绕过御案,走到我面前。

低头看着我。

“现在呢?”

“现在?”

“现在,”他说,“你还心悦朕吗?”

我没回答。

我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的期盼,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看着他鬓边那根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白发。

我伸手。

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

我握住那只手。

然后我说:

“陛下,民女心悦您。”

他僵住了。

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动了。

他突然伸手,一把把我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得像怕我跑了。

“沈清辞。”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你知不知道,朕等了多久?”

我没说话。

“三年,”他说,“整整三年。”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

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又急又快。

“朕在皇陵的时候,”他说,“每天对着你的画像,想你想得发疯。朕登基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去找你。朕把你扣在宫里,不是不信你,是想多看你几眼。朕放你走,不是不想留你,是不敢留你。”

他顿了顿。

“朕怕你恨朕。”

我抬起头。

看着他。

“陛下。”

“嗯?”

“您知不知道,民女为什么回来?”

他摇摇头。

我踮起脚。

在他嘴角轻轻印了一下。

他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我退后一步,看着他。

“因为这个。”

他回过神来。

眼睛里的火几乎要烧起来。

“沈清辞。”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朕是皇帝。”

“知道。”

“朕有三宫六院。”

“知道。”

“朕不能只有你一个人。”

“知道。”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那你还——”

“陛下,”我打断他,“民女回来,不是来跟您谈条件的。”

他愣住了。

“那你是来——”

“民女是来告诉您,”我说,“民女心悦您。”

“至于别的,”我笑了笑,“民女不在乎。”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暖,像春天的阳光。

“沈清辞。”

“嗯?”

“你赢了。”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没出宫。

他让人在御书房里摆了一桌酒席。

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给我倒酒。

我喝了一口。

他看着我。

“想什么呢?”

我想了想。

“想柳如烟。”

他的眉头动了动。

“提她做什么?”

“听说她还在京城?”

他点点头。

“在太后宫里住着。”

“还没死心?”

他笑了一声。

“死不死心,跟朕没关系。”

我看着他。

“陛下对她,一点儿心思都没有?”

他看着我。

“朕的心思在谁身上,你不知道?”

我低下头,没说话。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沈清辞。”

“嗯?”

“朕这辈子,只喜欢过一个人。”

我抬头看他。

他看着我。

“十四岁那年,在庙门口,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很亮。

比七年前那个站在庙门口的少年,还要亮。

我忽然有些想哭。

不知道为了什么。

就是有些想哭。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

“怎么了?”

我摇摇头。

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沈清辞。”

“嗯?”

“别再走了。”

我没说话。

他等着。

等了很久。

我开口。

“好。”

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

说到半夜,他说累了,让我去休息。

我站起来。

他也站起来。

走到门口,我突然回头。

“陛下。”

“嗯?”

“民女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看着他。

“柳如烟那边,您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办?”

我想了想。

“民女想见见她。”

他看着我。

“为什么?”

“有些事,该了结了。”8

第二日午后,我去太后宫中求见柳如烟。

太后准了。

柳如烟住在偏殿,最里头的一间。院子很小,阳光照不进来,阴阴的,长了些青苔。

门口守着两个嬷嬷,看见我来,行礼让开。

我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关着,只点了一盏灯。一个人坐在窗边,背对着我,不知道在看什么。

“柳姑娘。”

她转过身来。

我愣了一下。

三年前,柳如烟是太傅府上的嫡女,太后的亲侄女,满京城最耀眼的贵女。穿红着金,满头珠翠,走到哪儿都前呼后拥。

眼前这个女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脸上不施脂粉,头发只简单挽着,用一根木簪别住。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老了十岁。

她看见我,嘴角扯了扯。

“沈清辞。”

“是我。”

她站起来。

“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我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来看看你。”

她冷笑一声。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我没说话。

她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沈清辞,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

我抬头看她。

“赢了什么?”

“装什么傻?”她的声音尖利起来,“陛下!这天下!你赢了!”

我看着她。

“柳姑娘,你觉得我在跟你争?”

她愣住了。

我站起来,跟她平视。

“我从没想过跟你争什么。”

“你——”

“三年前,”我打断她,“我离开京城,是因为我不想留在宫里。不是因为你,不是因为任何人。是我自己不想留。”

她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信。

“那你为什么回来?”

我想了想。

“因为有人一直在等我。”

她的脸色变了变。

“你是说陛下?”

我没说话。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尖,很难听。

“沈清辞,你以为陛下是真的喜欢你?你以为他会只要你一个?”

我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凑近我。

“他是皇帝。他有三宫六院,他要选秀,他要纳妃,他要生皇子。你算什么东西?你能霸着他一辈子?”

我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的疯狂,看着她眼角的泪光。

“柳姑娘,”我说,“你恨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她僵住了。

“你恨的是我抢走了陛下,还是恨你自己——明明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却从来没看过你一眼?”

她的脸刷地白了。

“你住口!”

我没住口。

“你从十岁就认识他,你是他母妃的侄女,你每年都见着他。可他知道你喜欢他吗?他在乎过吗?”

她的嘴唇在抖。

“他从来没在乎过。”我说,“从头到尾,他眼里就没有你。”

她猛地抬手。

巴掌扇过来。

我没躲。

啪的一声,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愣住了。

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我。

我摸摸脸,笑了一下。

“解气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个荷包,里头装着银票。

“这些银子,够你下半辈子了。”我说,“离开京城,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别再想着那些够不着的东西。”

她看着那个荷包。

“你——你这是可怜我?”

“不是可怜。”我说,“是了结。”

她抬起头,看着我。

“沈清辞,你以为你比我好多少?”

我没说话。

“你也不过是个被他看上的女人罢了。”她说,“他今天喜欢你,明天就能喜欢别人。你等着吧,早晚有一天,你也会像我一样。”

我看着她。

“也许吧。”我说,“可那是我自己的事。”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沈清辞,你最好永远赢下去。”

我没回头。

出了太后宫中,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宫门口,看着西边的晚霞。

脸上还火辣辣的疼。

我摸了摸,笑了笑。

“沈清辞。”

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

萧珩站在几步外,脸色不太好看。

他走过来,看见我的脸,眉头皱起来。

“她打的?”

“没事。”

他伸手,想摸我的脸。

我退后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真的没事。”我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

“为什么让她打?”

我想了想。

“因为这一巴掌,她攒了三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心软了?”

我摇摇头。

“不是心软。”我说,“是了结。”

他没说话。

我拉起他的手。

“走吧。”

那天之后,我再没见过柳如烟。

听说她收了那些银子,离了京城,回了老家。

听说她在老家开了个绣坊,生意还不错。

听说她后来嫁了人,是个普通的乡绅。

这些都是听说的。

我没去打听,也没去求证。

她的故事,在我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就已经翻篇了。

永和七年春,萧珩下旨选秀。

这是登基以来第一次。

朝堂上下议论纷纷,各家各户都在准备,想把女儿送进宫。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苏州的铺子里算账。

翡翠急了。

“小姐!陛下要选秀了!您怎么还坐得住?”

我头都没抬。

“选就选呗。”

“选就选呗?”她瞪大眼睛,“您就不着急?”

我放下笔,看着她。

“翡翠。”

“嗯?”

“你觉得我该怎么着?进宫去闹?”

她愣住了。

我笑了笑,继续算账。

一个月后,选秀结果出来了。

选了八个人,都是寻常官宦家的女儿,家世不高不低,容貌不丑不俊。

萧珩给她们的位份也不高,最尊贵的也不过是个贵人。

册封那天,我也在宫里。

他看着那些女子一个个上来叩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册封完了,他让人都散了。

然后走到我身边。

“满意了?”

我抬头看他。

“陛下这话说的,民女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哼了一声。

“朕选秀,你连个信儿都不问。”

“民女问了。”

他挑眉。

“你什么时候问了?”

“在心里问的。”

他被气笑了。

“沈清辞。”

“嗯?”

“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看着他。

“陛下想知道?”

他等着。

我踮起脚,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他的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他在我宫里待了一夜。

选秀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那些新进宫的女子,他一个都没召幸过。

太后急了,天天催他。

他天天躲。

躲到我这儿来。

“陛下老往我这儿跑,”我说,“不怕人说闲话?”

他躺在榻上,闭着眼睛。

“说什么?”

“说您专宠。”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那又怎样?”

我没说话。

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沈清辞。”

“嗯?”

“朕这辈子,只要你一个。”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

没说话。

永和八年,我生了一个儿子。

萧珩高兴疯了。

抱着孩子,在御书房里转圈,把满朝文武都晾在外头。

太后也高兴,亲自来看了好几回,给孩子赐名,叫萧承熙。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们围着孩子转。

忽然想起那年我离开京城的时候。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谁知道,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

翡翠在旁边伺候着,眼睛红红的。

“小姐,您受苦了。”

我笑了笑。

“不苦。”

她擦擦眼泪。

“您以后,是不是就不走了?”

我想了想。

“不走了。”

她笑了。

永和九年,我带着孩子,去了苏州。

萧珩也跟来了。

说是南巡,其实就是陪我们娘儿俩。

我们在苏州住了三个月。

白天我带他去看铺子,晚上他陪我逛夜市。

有一回在街上,遇见个卖糖葫芦的。

他停下来,买了一串。

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陛下,您知道吗?”

“什么?”

“那年民女十四岁,在庙门口看见您的时候,您手里就拿着糖葫芦。”

他愣住了。

“真的?”

“假的。”

他被气笑了。

我笑着跑开。

他在后头追。

满街的人都在看。

翡翠抱着孩子,笑得直不起腰。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河边看月亮。

他问我。

“沈清辞。”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回来。”

我看着月亮。

想了很久。

然后我转头,看着他。

“陛下。”

“嗯?”

“民女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我说,“离京,出宫,去江南,回京城,每一样都是我自己选的。”

他等着。

“可只有一样,”我说,“不是。”

“什么?”

“喜欢您。”

他愣住了。

我笑了笑,靠在他肩上。

“十四岁那年,在庙门口看见您,就喜欢了。这事儿,我没得选。”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我搂紧。

月亮很圆。

风很轻。

河水哗哗地流着,流向前方看不见的远方。

永和十五年,萧承熙十岁了。

他被立为太子那天,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人群。

萧珩站在我身边。

“想什么呢?”

我想了想。

“想那年离京。”

他握住我的手。

“想那些做什么?”

我笑了笑。

“随便想想。”

他看着我。

“沈清辞。”

“嗯?”

“这辈子,够了吗?”

我转头看他。

他老了。

鬓边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可看着我的眼神,还是和那年庙门口一样。

我笑了。

“够了。”

他也笑了。

城楼下,万民欢呼。

城楼上,只有我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