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与权钱的等价交换／散文

朋友成婚，我赴宴观礼。

司仪在台上念着程式化的祝词，新人交换戒指，钻石在聚光灯下折射出冷冽而耀眼的光。

我忽然想起儿时见过的那枚银戒，是外婆的，细细窄窄一圈，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

那戒指本不值几文，她却戴了一生，从青丝到白发，从未摘下。

如今的婚戒，早已明码标价，几克拉、多少钱，算得一清二楚。

婚礼之前，房子、车子、彩礼，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摆上台面细细商议，像一场郑重其事的交易。

旁人说这太过世俗，我却不以为然。

所谓俗与不俗，不过是将从前藏在温情帷幔后的算计，坦然摊开在了日光之下。

楼下住着一对年轻夫妻，争吵是家常便饭。

为柴米油盐，为琐碎日常，吵到激烈时，女人哽咽落泪，男人摔门而去。

可不出几日，又见他们手挽手去菜场，说说笑笑，仿佛从前的争执从未发生。

我想起儿时弄堂里的邻里，也吵也闹，也怨也争，可到了傍晚，依旧围坐一桌，热气腾腾地吃饭。

他们的婚姻里何尝没有权衡——这个月谁收入多，下个月谁付出少，算来算去，终究一笔糊涂账。

而这算不清的账目，最后都酿成了烟火气里的恩爱。

张爱玲在《倾城之恋》里写，白流苏与范柳原，彼此试探、步步算计，将感情与得失算得分毫毕现。

可最终，一座城池的倾覆，反倒成全了他们的姻缘。

这大概是世间最不等价的交换——两个人的相守，竟要以一座城的沦陷为代价。

可细想之下，人世间又有什么感情，能做到真正等价？

你觉得值得，便是千金不换；你心有不甘，纵是黄金万两，也轻如鸿毛。

菜场里那对卖鱼的夫妻，天未亮便起身奔波，杀鱼刮鳞，手上终年散不去鱼腥味。

女人收钱，男人递鱼，一抬眼一伸手，皆是默契。

有时男人多拿一条，女人嗔怪地瞪一眼，他便讪讪放回。

收摊时，女人低头数着零钱，男人安静等候，而后并肩归家。

他们的爱情里也有账本，只是从不落笔，只记在彼此心上，粗粝又真诚。

我忽然懂得，爱情从来都不是不染尘埃的乌托邦。

它更像一块天然玉石，自带絮纹，自带底色，强求它无瑕通透，反而是扼杀它本真的模样。

权钱固然世俗，可人本就活在俗世之中，衣食住行，哪一样能脱离烟火凡尘？

不食人间烟火的爱情，只存在于真空幻境，可幻境之中，人又如何真正存活？

婚宴散场，新人在门口送客。

新娘笑意温婉，粉底之下，眼角已有浅浅细纹；新郎的手自然搭在她腰间，是长久相处才有的熟稔。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话到嘴边，终究没有开口。祝他们永远相爱？

可永远本就虚无缥缈。

倒不如愿他们，把日子过得糊涂一些，账目算得模糊一点，模糊到你我不分，彼此相融，便再也无需计较得失。

夜色渐深，街灯次第亮起。

路口有人卖花，玫瑰已微微发蔫，却依旧有人买下。

许是晚归的路人，顺手带一份温柔回家。

那花插在瓶中，或许盛放两日，或许次日便凋零，可买花的人，依旧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