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失落的“珍珠”

▌牛建宏

清代 孙温《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旅顺博物馆藏

《红楼梦》是一部写“情”的书，如写宝黛悲欢的爱情，写十二钗之间的友情，而这一“情”字，往往又从许多不起眼的细处入手。

比如二十一回：

见湘云已梳完了头，（宝玉）便走过来笑道：“好妹妹，替我梳上头罢。”……湘云只得扶过他的头来，一一梳篦……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的。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宝玉道：“丢了一颗。”湘云道：“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不防被人拣了去，倒便宜他。”

湘云和宝玉之间有着发小般的兄妹之情，因此，她才对那颗失落的珍珠如此在意——那颗失落的珍珠，折射的是曾经在一起走过的光阴。

原来，平日嘻嘻哈哈的史大姑娘，却是《红楼梦》中最念旧情的人。

发现失落的珍珠是其一，再看第三十一回，她给四个丫鬟送戒指：

湘云道：“我给他带了好东西来了。”……说着便打开。众人看时，果然就是上次送来的那绛纹戒指，一包四个……（湘云）说道：“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儿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这倒是四个人的，难道小子们也记得这么清白？”

史湘云的戒指为什么单单送给这四个人？难道真如她所说，是怕小厮们说不清吗？

首先，在贾母身边时，服侍湘云几年的是袭人，其次，鸳鸯、金钏儿、平儿都是各自主子身边的得力干将，对贾母这个无父无母的娘家侄孙女的关照，应该也是很多的。

最值得一提的是金钏儿。依曹公的笔法，应当并不是平铺直叙地要渲染史湘云的重旧情，他一定是在看起来极平常的家庭琐事背后，在读者意想不到的地方埋下重重的一笔，借以表达他深深的喟叹。且看第三十回的内容：金钏儿被撵，便自觉没脸活着。到三十二回时，她就被人发现“金簪子掉在了井里”。

史湘云送戒指这一回，正是金钏儿被撵回家的时候。史湘云这时候特意来给金钏儿送戒指，是她憨憨的不知道此事？还是借此事来为金钏儿表达不平，或者变相为她求情呢？——曹公笔法，草蛇灰线，这样写下来，史湘云重旧情的底色又多了几分抱不平的出色，这也更丰富了我们心目中多层面的史湘云形象。

整部《红楼梦》“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突出一个悲凉的“散”字。但曹雪芹也借着史湘云，写了沉淀岁月友情的戒指，和不经意遗落的珍珠。绛纹石的戒指有警诫自己、勿忘友谊的意思，而遗落的珍珠则暗示岁月流逝，曾经最美好的东西也会在不经意中丢失。

说到这里，又想起一个故事。

那是上世纪初的一个岁末，某个寒冷的冬雪之夜，李叔同突然听闻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他的挚友许幻园敲响了他的家门。许幻园在门外大声告诉李叔同：因家道中落，无法支撑下去，他即将离开这片土地，希望日后能有缘再见。言毕，因不忍见李叔同难过，许幻园匆匆转身，踏雪而去——他以这样的方式来与挚友做最后的道别。

许幻园离去的那一刻，让李叔同感受到了人生的无常与幻灭，他内心涌动，为这份友谊写下了那首经典的《送别》词：“……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知交零落实是人生常态。时间的力量，能消逝梦想，磨灭追求，也能埋没岁月中的友谊。北岛也在诗歌中曾这样写道：

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在《红楼梦》中亦是如此，史湘云生性豪放、心胸开阔、热情豪爽、心直口快……她在大观园“烧鹿大嚼”，面对众人的惊讶，自辩“腥的膻的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她自幼父母双亡，在叔叔家的生活也并不如意，但总是乐观面对生活。她帮袭人做针线活，从不顾忌尊卑之分；她教香菱写诗，“越发高兴了，没昼没夜，高谈阔论起来”。她在各种场合都热情洋溢，充满感染力。

与“散”相对应，史湘云无疑是一个喜“聚”的人，所以才对生命中曾经的美好记挂于心。这与林黛玉的性格“喜散不喜聚”形成鲜明对比。

黛玉亦重情：既然要散，不如不聚。可是，花只有开过，才知道鲜艳的内质，才知道她是如何让人爱慕；人生海海，只有相见过，才能有更多的生命体验，欣赏更多生命的“珍珠”。更多时候，我们会在乍见之欢后，体验高山流水的默契，然后随缘而处，清清淡淡，却经得住流年的万般冲刷，也抗得过时光的百转千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