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制片黄金三年,国门开放之先声

发布时间:2026-03-17 08:42  浏览量:3

原题

老电影:70年代末的

译制片繁荣期

作者:袁 健

1977至1979年是中国电影市场的黄金三年,新拍的国产片、新出炉的译制片、香港片、文革前的老国产片、老译制片,各路电影蜂拥而至,令观众应接不暇,谁也没有那么大的胃口把这些电影一一看完,销路最好的是新出炉的译制片。说是新出炉,其实大部分早就译制好了,在内部供有关人士和家属批判参考,老百姓看不到而已。世局变化后,外交局势也在变,有关方面终于开恩,把以前深藏不露的外国电影拿出来给一般民众娱乐,几乎每一部都受到观众的追捧,封闭十年的中国观众太需要了解朝阿罗越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因年代久远,以下提到的电影,有几部可能是1980年后上映的,也有可能是在电视播映的。)

1977年夏,铁托元帅来访,标志着中国和南斯拉夫的关系恢复正常,两部南斯拉夫影片《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和《桥》随之公映,一举成为当年的最热门电影。中国观众看惯了阿尔巴尼亚的“地下游击队”,蓦然发现,原来南斯拉夫的二战片的段位更高,与阿尔巴尼亚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故事更复杂,更惊险,更有想像力,甚至主人公的功夫也更厉害,更有英雄气派,怪不得阿尔巴尼亚仇恨南斯拉夫,原来因为样样不如人家,连电影也拍不过南斯拉夫。

在那个夏天,《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和《桥》席卷电影市场,声势之大,影响之深,当时的好莱坞商业大片也稍逊一筹。“上校冯.迪特里施已达到萨拉热窝”,“空气在颤抖,彷佛天空在燃烧” 取代了“打倒法西斯自由属于人民”;《啊朋友再见》风靡全国;在两部电影中扮演男主角的基沃金诺维奇被封为偶像,人们叫不出他的真名,都叫他“瓦尔特”;人们也记住了萨拉热窝这个传奇的城市,90年代初,南斯拉夫解体,萨拉热窝再度燃起硝烟,中国民众都会想起瓦尔特,免不了要为南斯拉夫的命运伤感。

《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和《桥》满足了观众对惊险片的期待,两部墨西哥影片《冷酷的心》和《叶赛尼亚》则满足了观众对言情片的渴望,这两类影片代表了观众接受心理的两极 —— 对冒险和浪漫的需求。无论是中国电影还是文革前的老译制片,很少见到这两部墨西哥影片的热闹,基于三角或四角情感纠葛的人物设置,性格极端的男女主人公,坎坷不平的情感之路,家族血缘的爱恨情仇,神秘的海盗和吉普赛人,最后来一个大团圆结局,这类如今习以为常的老套技巧在当年还是颇为新鲜的,两位女主人公阿伊媚和叶赛尼亚成为热门的封面女郎,一个文静,一个奔放,都受到中国观众的喜爱。

1978年初,中国读者迎来了世界名著的解禁,引发了名著热潮,改编自名著的电影自然赢得了观众的青睐,《巴黎圣母院》让观众见识了雨果作品的恢弘,并记住了美艳不可方物的意大利女星吉娜.劳罗布丽吉达。《简爱》则征服了那个年代的文学少年和文学青年,邱岳峰和李梓的配音珠联璧合,让《简爱》的台词充满了神奇的魅力,一直到今天,这些台词仍然让人心动。这里就抄录几段,以纪念那个已经远去的配音时代:“有个年轻人,他从小就被宠爱坏了,他犯下个极大的错误,不是罪恶,是错误。它的后果是可怕的。唯一的逃避是逍遥在外,寻欢作乐。后来,他遇见个女人,一个二十年里他从没见过的高尚女人,他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机会。可是世故人情阻碍了他。那个女人能无视这些吗?”“你以为我穷、不好看就没有感情吗?我也会的。如果上帝赋予我财富和美貌,我一定要使你难于离开我,就像现在我难于离开你。上帝没有这样。我们的精神是同等的!就如同你跟我经过坟墓将同样地站在上帝面前。”“人活着就是为了含辛茹苦。你会在我忘了你之前,先忘了我。”

英国片《尼罗河上的惨案》,这是我第一次看由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侦探小说改编的电影,第一次看正宗的推理电影,第一次看神气活现的大侦探破案。因为都是第一次,所以感觉特别好,后来看阿加莎电影《东方快车谋杀案》《阳光下的罪恶》,就不如《尼罗河上的惨案》那么刺激。1979年,在世界文学名著掀起热潮的同时,另一股通俗小说的热潮悄悄袭来,《译林》的创刊号赫然刊出《尼罗河上的惨案》全文,随后出了单行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其他作品也陆续出版,《福尔摩斯探案集》《希腊棺材之谜》等侦探小说越出越多,销量惊人,对通俗小说的流行,电影《尼罗河上的惨案》颇有启蒙之功。法国和意大利合拍的《佐罗》是当年的热门影片,轻松、幽默又不失紧张,还可看到西洋的剑术,阿兰.德龙从此在中国成名,与高苍健两人可合称为外国男星双壁,迷倒了数不清的女性观众。

英国片《水晶鞋和玫瑰花》是一出歌舞爱情大片,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拍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拍得很美,场面很壮观。我记得这部电影,不是因为它多好看,而是因为一张剧照引发的一场大争论。1979年,《大众电影》第5期封底刊出了王子和灰姑娘的接吻剧照,今天来看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当时可不然,有一位新疆建设兵团的干部致信《大众电影》编辑部,以极度严厉的措辞提出强烈谴责。《大众电影》全文刊出了这封信,引起轩然大波,成为一个新闻事件。我还记得信中用了一连串的问句,气势逼人。我搜到这封信的原文,找到了这串问句,仍觉触目惊心。现抄录在此,以缅怀一下当年的那一场大热闹。“英国音乐童话故事片《水晶鞋和玫瑰花》,我还没有看过,无法评价它是香花还是毒草。但我想,这部影片既然能受到你们的如此鼓吹,一定有什么‘进步’意义。由此可以推断,这部影片一定会有许许多多的对九亿人民有教育意义的、对实现四个现代化有好处的镜头。然而,你们没有选登,却偏偏以封底的显赫地位,选登了灰姑娘和王子拥抱接吻的镜头。这是为什么呢?”“毛主席生前多次教导我们‘洋为中用’。难道我们的社会主义中国,当前最需要的是拥抱和接吻吗?你们显赫地刊登这幅影照,是什么动机?是在宣扬什么呢?难道我们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任务,党的政治路线,搞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需要你们这样宣传吗?难道九亿人民大众在新长征途中需要你们给予这样的鼓舞吗?你们吃着人民公社社员、农场工人种的粮油,穿着工人织的布,住着工人盖的房子,我们的战士保卫着你们的安全,难道是他们需要你们给予这样的精神刺激吗?你们这样做,我看是居心不良,纯粹是为了毒害我们的青少年一代。你们准备把我国的青少年们引向何方呢?你们还有点中国人的良心吗?还有点中华民族的气味吗?同志们!不要以为洋大人放个屁都是香的!”

1978年,邓小平访问日本,中日签订了和平友好条约,两国关系一下子热乎起来,持续了好几年,到1984年的三千青年访华达到高潮。在日本,邓小平实地目睹了日本的现代化社会、发达的经济和先进的科技,对比当时中国的窘境,一定深有感触,中国不变不行了。现在回头看,我以为,邓小平访日直接影响了中国前进的方向,和这30年的现代化进程息息相关,所谓中日友好只是这个进程的一个插曲而已。中日友好这个插曲的副产品是久违的日本电影,1978~1979年,《生死恋》《追捕》《望乡》陆续上映,带给中国观众难以忘怀的电影记忆。按照时下电影网站的分类法,三部日本电影分属不同的类型,《生死恋》属于爱情片或文艺片,《追捕》属于悬疑片或警匪罪案片,《望乡》属于传记片或社会问题剧情片,看来,为了让中国观众了解当代日本,引进影片和批准上映的有关部门负责人还是花了一点心思的。《生死恋》是一部很一般的时装言情剧,原作者武者小路实笃的《友情》和《爱与死》写得细腻感性,但故事内核并不比同时代的张资平高明多少,这类程式化的三角爱情故事,中国老一代观众早在30年代就司空见惯,但对70年代末的中国电影观众来说,《生死恋》却带来完全新鲜的体验。1.已经很多年没看过如此集中描写外国都市青年爱情生活的电影,让大多数靠介绍人相亲搞对象的中国青年大感惊奇。2.栗原小卷饰演的女主角夏子是一位明媚的女性,不仅美貌,而且有知识、有智慧、有礼貌,追求爱情的果敢和执着,更是迷倒了中国男女青年,潜意识里不免把自己代入,想象成夏子或夏子的情人。3.《生死恋》展示了日本现代青年的生活方式,夏子、大宫、野岛,他们的衣食住行、言谈举止,工作和休闲活动,乃至家居布置,情书的语气等等,都传递了时尚的信息,让刚从贫瘠年代过来的中国青年神往不已。

《生死恋》的开头和结尾都是网球场,夏子在场上打球的画面前后呼应,串连起了剧情,70年代末的中国有网球场吗?或许只有北京的涉外区域才有吧。看过《生死恋》后,网球场成为一个图腾,现代生活方式的象征。1979年,《生死恋》的网球场以及日本都市的其他场景让国人对未来有了想象的空间,庆幸自己终于走向现代生活的路途。1996年,我在南方某城市的小区散步时,蓦然发现一个漂亮的网球场,一位少女在晨曦中打球,恍惚间好像看见了栗原小卷重现 —— 中国终于变了,变的不只是网球场而已。《追捕》,用现在的眼光看,《追捕》的剧情简直俗到家了,坏人害好人,女人救好人,警察抓好人,好人追坏人,好人爱女人……如此把一堆乱七八糟的元素糅合在一起,这么一部普普通通的商业警匪片,却在中国创造了不可思议的经典神话,没有哪一部电影让中国观众记住了这么多剧中人的名字和台词 —— 杜丘、真由美、矢村警长、横路敬二、横路加代、长冈、堂塔、朝仓……“朝仓不是跳下去了,堂塔也跳下去了,所以请你也跳下去,你倒是跳啊!”、“多么蓝的天啊,走过去,你可以溶化在那蓝天里,一直走,不要朝两边看……”“作为检察官犯下如此罪行,我追悔莫及,我,杜丘东仁,决定就此结束我的生命。”“我喜欢你!”“我是你的同谋!”……观众只对一个人物毫无印象,倍赏美惠子扮演的风尘女子照顾了逃亡中生病的杜丘,1979年的上译版本把这个人物和戏份全部删除,另外还剪掉了若干敏感的场面和镜头。

《追捕》让高仓健和中野良子一夜之间家喻户晓。在日本的艺人中,中野良子不算突出,甚至不算一线明星,她演的真由美却在中国深入人心。电影中的真由美敢爱敢恨,敢作敢为,强悍又有女人味,让人难以抗拒,更好玩的是,真由美那一头波浪型的披肩长发也让1979年的中国女青年神往不已,有兴趣的朋友不妨去搜搜老照片,看看当年青年女性的发型是什么样子,就会知道为什么真由美会在那时的中国受到不可思议的追捧。高仓健的神话就更离奇了,这位不苟言笑、表情冷漠、看起来酷酷的男星一举征服了中国观众,占据了“男子汉”“硬汉”的头把交椅,尤其得到女性观众的想象性青睐。多年后,当演过若干经典硬汉形象的超级明星亨佛莱.鲍嘉进入中国观众的视野时,尽管名气要大得多,却因为后来后到,只能在一个电影小圈子里出名,完全不能和高仓健的知名度和影响力相提并论。与《生死恋》《追捕》这样的商业电影不同,《望乡》是一部严肃的电影,或者用我们熟悉的术语来说,《望乡》是一部批判现实主义的电影,它的地位要高得多,在中国的争议也要大得多,甚至一度停映。究其原因,只是因为《望乡》描写了妓女,当时的中国社会处于洁白无瑕的时期,有人担心《望乡》这样的黄色电影进入中国,会散播资本主义腐朽没落的生活方式,带坏了社会风气。这种说法听起来不无道理,只是他们没有悟到,社会风气的败坏另有原因,区区一部电影岂有如此神功?何况,所谓黄色也被七刀八剪修理成土黄色了,还剩下多大害处?

《望乡》有很多精彩的片段,比如阿崎从南洋归来的一场戏,离乡多年,受尽屈辱,满心希望从哥哥那里得到慰藉,没想到好容易回家却受尽了哥哥一家的冷眼,吃她的喝她的,居然还鄙视她,无耻之尤莫此为甚。看着阿崎落寞的表情,观众不禁为之神伤,明白了什么叫“牺牲一代妇女,振兴祖国经济”。1979年,我们年轻,还没有阅历,只能从电影里了解资本原始积累的血腥与残酷。田中绢代是《望乡》的最大亮点,她的表演极有层次感,一举一动,一招一式,一张一弛,每句话,每个表情,都拿捏得极有分寸,把情绪的欺负,内心的苦痛演绎得淋漓尽致,老辣之至。年轻靓丽的栗原小卷和又老又丑的田中绢代飙戏,在田中绢代的气场里无所适从,只能呆呆地仰望前辈做崇拜状,毫无发挥的余地。我们见识了田中绢代如此精湛的演技,越发神往她的早期作品,一直到DVD时代开始后,才陆续看到她在50年代与沟口、小津、成濑、木下等名导演合作的影片,凭心而论,没有哪一个角色比得上《望乡》,难怪鼎盛时期的代表作《雨夜物语》《西鹤一代女》一无所获,而晚年的《望乡》却荣登柏林电影节影后的宝座,田中绢代演阿崎婆,集毕生功力于一役,实至名归,无与伦比。

1979年元旦,中美建交,两国关系彻底正常化。不久,第一部美国故事片《车队》上映,说的是一群貌似嬉皮士的卡车司机发动群体性事件的故事;稍后,另一部美国科幻片《未来世界》上映,说的是机器人冒充真人企图控制世界的故事。我们怀着巨大的期待去看美国电影,看的时候兴高采烈,看后回味一下才觉得不对劲 —— 什么乱七八糟的,太肤浅了吧?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美国电影?多年后才明白过来,好莱坞每年生产大量的影片,好电影极少,烂电影极多,年年如此,从无例外。当年引进这些烂片,倒不是主事者走了眼,而是这些电影的内容确有某种进步感,契合主流阶层对宣传的需求。记不得是不是从1979年开始,卓别林的老掉牙电影拿出来晒太阳 ——《城市之光》《淘金记》《摩登时代》《大独裁者》《舞台生涯》……老归老,魅力仍在,对从没看过卓别林电影的新中国观众来说,算是补了一堂必修课。我印象最深的是《大独裁者》,心想这家伙胆子好大啊,不怕希特勒派杀手报复?希特勒没把卓别林怎么样,倒是自由世界的美国秘密警察把他赶走了。

70年代后期,早几年风风光光的朝阿罗越译制片分道扬镳,越南电影早就失踪,阿尔巴尼亚电影也悄悄消失。朝鲜电影只看过一部大片《安重根击毙伊藤博文》,味同嚼蜡,光彩不再。罗马尼亚电影依然受到欢迎,《沸腾的生活》《复仇》《橡树,十万火急》《侦察英雄》拥有忠实的中国观众,特别是《沸腾的生活》,因为一段优美迷人的主题音乐而让很多观众铭记至今。

作者简介

袁健,1960年生于江苏常州,1978年3月考入江苏师范学院物理系(现为苏州大学物理学院),毕业分配到江苏省武进师范学校任教。1984年考入中国地震局地球物理研究所攻读硕士学位,毕业后到江苏省地震局工作。1992年考入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攻读固体力学博士学位,毕业后留校从事力学教学和研究工作至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