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年山东姑娘远嫁一夫多妻的伊朗,丈夫给1斤黄金彩礼,如今后悔

发布时间:2026-03-17 17:25  浏览量:2

第二章 异域的牢笼

我叫阿香,今年二十八岁,出生在山东一个靠海的小村庄。十八岁那年离开家乡去青岛打工,在流水线上度过了三年青春。后来回到县城,经人介绍嫁给了现在的丈夫,一个来自伊朗的商人,他给我家一斤的黄金作为彩礼,村里人都震惊了。如今回想起六年前那个远嫁异国的决定,我只剩下满腹的苦涩和无法言说的悔恨。

2018年的秋天,我坐上了飞往德黑兰的飞机。

窗外是层层叠叠的云海,阳光透过舷窗洒进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阿里握着我的手,轻声说着什么,我听得半懂不懂,只是点头微笑。心里头既紧张又期待,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十多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霍梅尼国际机场。走出机舱的那一刻,一股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混杂着香料和说不清的味道,广播里是听不懂的语言,来来往往的人穿着打扮完全不同。女人们裹着头巾,穿着长袍,只露出脸和手。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头发露在外面,和她们格格不入。

阿里察觉到我的不安,轻轻揽了揽我的肩膀:“别担心,慢慢就习惯了。”

他的家人来机场接我们。婆婆是个六十来岁的妇人,穿着黑色的长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她上前握住我的手,说了几句波斯语,阿里翻译说:“妈妈欢迎你,说希望你在这里过得开心。”

我微微欠身,学着伊朗人的礼节说了句刚刚学会的波斯语:“萨拉姆。”婆婆的笑容更深了,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走出机场,坐上车。德黑兰的街道宽阔而拥挤,车流穿梭不息。我好奇地看向窗外,试图把这座陌生的城市印在脑海里。沿街的店铺招牌上写满了看不懂的文字,偶尔能见到英文标注。女人们三三两两走在街上,长袍的颜色各异,黑色最多,也有深蓝和深棕。男人们大多穿着普通的长裤衬衫,有些人留着浓密的胡子。

“看,那是自由塔。”阿里指着远处一座白色的建筑,“德黑兰的地标。”

我点点头,努力记住这个名字。

车子在城里穿行,最后停在一栋普通的居民楼前。阿里说:“到了,这就是我们的家。”

我跟着他上楼,楼道里光线有些暗,墙上贴着瓷砖,干净整洁。到了三楼,阿里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但布置得温馨。客厅铺着波斯地毯,墙上挂着手工地毯,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

“累了吧?先休息。”阿里把我的行李放好。

我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我家的地方。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窗外能看到远处的雪山,在蓝天下泛着耀眼的白光。

婆婆端来一杯茶,热气腾腾,里面飘着几片薄荷叶。我尝了一口,清甜中带着一丝苦涩,味道很特别。

那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久久无法入睡。阿里在身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窗外偶尔传来诵经的声音,悠远而神秘。这就是我以后的生活了,我在心里默默地说。虽然一切都那么陌生,但有阿里在,应该会慢慢好起来的吧。

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经照进房间。阿里出门上班去了,婆婆在厨房里忙碌。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楼下的街道上,小贩已经开始摆摊,卖馕饼的推车冒着热气,穿着长袍的男人匆匆走过。

“早上好。”婆婆端着早餐出来,用生硬的英语说。

早餐是馕饼、奶酪、果酱和红茶。馕饼烤得外脆里软,蘸着果酱吃很香。婆婆坐在旁边看着我吃,眼神里满是慈爱。我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努力把早餐吃完。

接下来的日子,阿里带着我在德黑兰转了转。去了古列斯坦宫,去了大巴扎,去了自由塔。街上偶尔有人好奇地看我,但大多只是匆匆一瞥。阿里说德黑兰有几百万人口,外国人不少,大家已经习惯了。

可我还是能感觉到那种说不清的疏离。语言不通,文化不同,连最基本的交流都成问题。阿里不在的时候,我只能一个人待在屋里,翻看从国内带来的书,或者对着窗户发呆。婆婆不太会说英语,我们之间的交流全靠手势和简单的单词。但她对我很好,每天变着花样做饭,虽然那些饭菜我大多吃不习惯。藏红花米饭、烤羊肉、各种炖菜,味道浓烈而陌生。我常常吃几口就放下,婆婆便露出担忧的神色,比划着让我多吃点。

有一天,婆婆带我去邻居家串门。那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伊朗女人,叫玛利亚姆。她会说一些英语,我们勉强能交流。

“你喜欢伊朗吗?”玛利亚姆问我。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还好。”

玛利亚姆笑了:“刚开始都会不习惯,慢慢就好了。我刚结婚的时候,从娘家搬到这里,也适应了好久。”

她的丈夫是个商人,经常出差。家里有两个孩子,大的五岁,小的三岁,在屋里跑来跑去。玛利亚姆一边招呼孩子,一边和我聊天,忙得团团转。

“你们这里的女人,都要裹头巾吗?”我问。

玛利亚姆点点头:“这是规矩,出门必须戴。在家里可以不用,但如果丈夫的兄弟或者其他男性亲戚来了,也要戴。”

我心里暗暗记下这些规矩。

“你们男人可以娶几个老婆?”我又问。

玛利亚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法律上可以娶四个,但现在很少有人这么做了。城里人大多只娶一个,娶不起那么多。农村可能多一些。”

我松了口气。来之前在网上查过,知道伊朗允许一夫多妻,但以为现在很少见了。

回家的路上,婆婆拉着我的手,指着路边的店铺,说着什么。我听不懂,只能微笑着点头。路过一家金店时,她停下来,指着橱窗里的首饰,比划着问我喜不喜欢。我摇摇头,她有些失望,但还是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间,我来伊朗已经一个多月了。波斯语学了一些,能听懂简单的对话,能说几个常用的句子。和婆婆的交流顺畅了些,偶尔还能帮她打打下手。阿里依旧每天早出晚归,但周末会带我出去转转,或者请朋友来家里做客。

他的朋友们对我很好奇,问东问西。通过阿里翻译,问题大多很普通——中国是什么样的?你们那里也戴头巾吗?你习惯伊朗的食物吗?我一一回答,他们便笑起来,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大概是在议论我。

有一次,一个叫哈米德的男人问我:“你会习惯这里的生活吗?”

我想了想,说:“我在努力。”

哈米德点点头,对阿里说了几句话。阿里笑着回答,两人似乎达成了什么共识。后来阿里告诉我,哈米德说我是个坚强的女人。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坚强有多脆弱。

随着天气转冷,我的日子变得更加难熬。德黑兰的冬天寒冷干燥,屋里虽然有暖气,但出门时那股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婆婆开始教我做饭,做伊朗的传统菜肴。我在厨房里笨手笨脚,不是把米饭煮糊了,就是放多了盐。婆婆从不生气,只是耐心地一遍遍教。

可我开始想家。想山东的煎饼卷大葱,想母亲包的饺子,想姐姐做的红烧肉。想村里那棵老槐树,想夏天在树下乘凉的日子。想春节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吃年夜饭的场景。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偷偷翻出手机里家人的照片,一遍遍地看。母亲又多了几根白发,姐姐家的孩子又长高了。可这些变化,我都只能隔着屏幕感受。

我给家里打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哽咽着问:“阿香,你过得咋样?习惯不习惯?”

“妈,我挺好的。”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婆婆对我很好,阿里也疼我。您别担心。”

母亲叹着气:“那就好,那就好。有啥委屈一定要说,别憋着。”

挂了电话,我躲在卫生间里哭了很久。那些委屈,那些不适应,那些想家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淹没。

可我告诉自己,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

2019年春天,婆婆提出要带我去伊斯法罕,那是阿里的家乡,也是伊朗最古老的城市之一。我们坐了几个小时的大巴,穿过荒漠和山脉,终于到达了这座传说中的城市。

伊斯法罕确实很美。有宏伟的伊玛目广场,有精美的谢赫洛特芙拉清真寺,有古老的三十三孔桥。黄昏时分,我们走在桥上,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泛起金色的波纹。远处的宣礼塔传来诵经声,悠远而庄严。

“喜欢吗?”婆婆问我。

我点点头。那一刻,我是真的喜欢。古老的建筑,悠闲的氛围,友善的人们,一切都那么美好。

在伊斯法罕待了几天,我们又去了阿里的老家,一个离城市不远的小村庄。阿里的叔叔一家住在那里,有自己的果园和羊群。村子不大,土坯房子,简陋但整洁。孩子们光着脚在土路上跑来跑去,女人们聚在一起做手工活,男人们在地里忙碌。

这是我第一次见识真正的伊朗农村。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高楼大厦,只有无尽的黄土和顽强生长的果树。阿里叔叔家的院子里种着石榴树和无花果树,枝头挂满了果实。他摘了几个石榴递给我,用手比划着让我尝尝。石榴又大又红,剥开皮,里面的籽粒饱满晶莹,咬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婆婆和婶婶们坐在院子里聊天,偶尔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善意的好奇。孩子们渐渐不怕生了,围过来看我,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我拿出手机给他们拍照,他们凑过来看屏幕,看到自己的样子,咯咯地笑。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伊朗也没那么可怕。虽然生活方式不同,但人心是一样的。有善良,有热情,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回到德黑兰后,我开始更加努力地融入这里的生活。认真学波斯语,认真学做饭,认真学这里的规矩。婆婆见我这样,脸上的笑容更多了。阿里也高兴,周末带我出去玩的次数更多了。

夏天的时候,阿里带我去里海度假。那是伊朗北部的天堂,碧蓝的海水,茂密的森林,湿润的空气,和德黑兰的干燥完全不同。我们在海边住了几天,每天在沙滩上散步,在水里游泳,在餐馆里吃新鲜的鱼子酱。

“阿香,你开心吗?”阿里问我。

我点点头:“开心。”

这是真心话。那些日子,确实是我在伊朗最快乐的时光。

可快乐总是短暂的。回到德黑兰后,生活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阿里忙于工作,早出晚归。婆婆虽然对我好,但我们之间能交流的实在太少。我一个人待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孤独感也越来越强烈。

我开始留意到这个社会对女人的种种限制。出门必须裹头巾,穿长袍,不能露出手腕和脚踝。不能单独和陌生男人说话,不能单独去某些公共场所。公共汽车上有专门的女士车厢,公园里有专门的女士日,一切都分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我和婆婆去超市购物。结账时,前面排着一个男人,收银员正在和他说话。我习惯性地走上前,婆婆赶紧拉住我,示意我等那个男人走了再过去。我不解,后来才知道,在公共场合,女人不能和陌生男人靠得太近。

还有一次,我一个人在家,快递员来送包裹。我开门去接,婆婆从厨房冲出来,挡在我前面,接过包裹,快速关上门。然后她转身,严肃地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在教训我不该单独和陌生男人接触。

那天晚上,阿里回来后,婆婆跟他嘀咕了很久。阿里过来安慰我,说这是这里的规矩,让我理解。我点点头,可心里憋屈得要命。在中国,收个快递算什么?怎么在这里就成了天大的事?

随着时间推移,更多的不适应开始浮现。

吃的方面,我始终无法真正习惯。伊朗菜系以烤制和炖煮为主,羊肉是主要的肉类,各种香料用得很多。刚开始还能勉强接受,时间久了,闻到羊肉味就想吐。婆婆做的菜,我吃得越来越少。有时候实在受不了,就偷偷煮点米饭,拌点酱油吃。可酱油在这里是稀罕物,舍不得多用。

气候方面,德黑兰的干燥让我吃尽苦头。嘴唇干裂,皮肤起皮,鼻子经常出血。每天拼命喝水,涂润肤霜,效果有限。冬天还好,夏天简直要命。四十多度的高温,还不能穿得太清凉,因为要遵守着装规定。每次出门回来,衣服都被汗湿透,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最难以忍受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在这个社会里,女人似乎永远低人一等。不能单独外出,不能单独旅行,不能自己做主做任何事。出门要有人陪,做什么决定都要征求丈夫同意。我从小在山东农村长大,虽然传统,但女人该有的权利还是有的。可在这里,我就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想飞却飞不出去。

阿里对我很好,从不限制我的自由。可他的好,反而让我更加痛苦。因为我知道,如果他也像其他男人那样对我,我或许可以理直气壮地反抗。可他对我好,我就连反抗的理由都没有。

我开始变得沉默,变得不爱说话。白天婆婆在家,我就待在房间里看书。晚上阿里回来,我勉强打起精神应付几句。然后继续沉默,继续发呆,继续想念远方的家。

婆婆察觉到了我的变化。有一天,她端着一杯茶走进我的房间,坐在床边,用生硬的英语说:“阿香,你不开心。”

我摇摇头:“没有,我很好。”

婆婆叹了口气,把茶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我知道,这里和你们中国不一样。但你要努力,努力适应。阿里是个好丈夫,他会对你好。”

我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婆婆是好人,可她不懂,问题的关键不在阿里对她好不好,而在于我自己快窒息了。

2019年秋天,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一刻,心里五味杂陈。高兴吗?有一点。毕竟这是自己的孩子,是生命的延续。可更多的是恐惧和迷茫。在这个陌生的国家,在这个让我窒息的社会里,我能给孩子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阿里知道后,高兴得像个孩子。他抱着我转了好几圈,然后跑到客厅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认识的人。婆婆更是激动,跪在地上祷告了半天,感谢真主赐给我们孩子。

那之后,我成了家里的重点保护对象。阿里不许我做任何家务,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婆婆更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生怕我有什么闪失。连出门散步,都要两个人陪着。

可这些关心,反而让我更加压抑。我像一个珍贵的瓷器,被小心翼翼地捧着,却失去了自由。每次想单独待一会儿,婆婆就会紧张地跟过来。每次想出去走走,阿里就要陪着。我没有自己的空间,没有自己的时间,一切都围绕着肚子里的孩子转。

孕期反应很严重,吃什么吐什么。闻到羊肉味就反胃,看到炖菜就想吐。我瘦了一圈,脸色蜡黄。阿里急得团团转,请医生来看,医生说正常,过段时间就好了。可那段日子,对我来说简直是煎熬。

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了,对阿里说:“我想吃中国的菜,想吃饺子,想吃红烧肉。”

阿里愣了一下,然后抱歉地说:“这里没有中国的食材,我让人从中国带些调料过来,行吗?”

我点点头,心里却更加难过。不是调料的问题,而是我想家,想得快要疯了。

调料很快寄到了,可我自己做出来的菜,怎么都不是那个味道。也许缺的不是调料,而是家乡的空气、水和人情味。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婆婆带我去医院做产检。医生是个中年妇女,态度很和蔼。她用波斯语问了些什么,婆婆翻译说,问我想不想知道孩子的性别。我说想。医生说,是个女儿。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笑着对医生说谢谢。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我心里隐隐明白,在这个重男轻女的社会里,生女儿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阿里知道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女儿好,女儿贴心。”可他的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勉强。

那之后,婆婆对我的态度微妙地变了。照顾还是照顾,关心还是关心,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失望?是怜悯?我说不清楚。可我能感觉到,那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我开始更频繁地给家里打电话。母亲在电话里叮嘱这叮嘱那,姐姐告诉我该准备些什么东西。听着她们的声音,我仿佛回到了家,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可挂了电话,面对的依然是这个陌生的国度,这些陌生的面孔。

有一天晚上,阿里加班没回来,婆婆去邻居家串门了。我一个人待在屋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好像有人在吵架。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围了一群人,几个男人正在激烈地争吵。一个女人站在旁边,裹着黑袍,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个女人的姿态,像极了被困住的我。站在那里,无法反抗,无法逃脱,只能任由命运摆布。

那一刻,我突然泪流满面。

2019年冬天,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婆婆带我去了伊斯法罕,说那边的医院更好,生产更安全。阿里因为工作走不开,说过几天就赶过去。

我们住在一个远房亲戚家里。那是一栋老式的房子,有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柠檬树。亲戚家有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儿,叫法蒂玛,会说一点英语,成了我在那边的伙伴。

法蒂玛还没结婚,在一家公司做会计。她性格开朗,喜欢笑,对我也很友善。闲暇时,她会带我在附近转转,给我讲伊斯法罕的历史和故事。

“阿香,你喜欢伊朗吗?”有一天,法蒂玛问我。

我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有时候喜欢,有时候不喜欢。”

法蒂玛笑了:“我理解。我有个表姐嫁到土耳其,刚开始也不习惯。现在好多了,但还是想家。”

“你想过离开这里吗?”我问。

法蒂玛摇摇头:“没想过。这是我的家,我的亲人都在这。虽然这里有很多规矩,有很多不公平,可我还是爱这里。”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爱上这里。”

法蒂玛拍拍我的手:“慢慢来,别着急。”

在伊斯法罕的日子,比在德黑兰轻松一些。法蒂玛的陪伴让我不那么孤单,她的开朗也感染了我。我们一起逛巴扎,一起喝下午茶,一起看夕阳下的三十三孔桥。那些短暂的时光,让我暂时忘记了内心的苦闷。

可夜深人静时,那种孤独感还是会涌上来。法蒂玛有她的生活,有她的朋友和家人。而我,什么都没有。阿里偶尔打电话来,说几句关心的话,然后就匆匆挂断。婆婆对我好,可我们之间的交流始终有限。我就像一个漂浮在陌生海洋里的孤岛,四周都是水,却无法与任何一座岛屿相连。

2019年12月,女儿出生了。七斤二两,白白净净,哭声嘹亮。护士把她抱到我面前时,我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是我的孩子,是我在异国他乡唯一的亲人,是我活下去的希望。

阿里第二天赶到了医院。他抱着女儿,眼里有泪光。他说:“阿香,谢谢你。谢谢你给我这么漂亮的女儿。”

婆婆也来了,抱着孙女,嘴里念叨着祝福的话。可她的眼神里,隐隐有一丝失落。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不是儿子,是个女儿。

出院后,我们回到德黑兰。坐月子的日子,比怀孕时更难熬。婆婆按照伊朗的传统,给我做各种补身体的饭菜,可那些饭菜我依然吃不惯。我想喝小米粥,想吃鸡蛋羹,可这里没有。我想让母亲在身边,可隔着千山万水,她来不了。

孩子日夜颠倒地哭闹,我整夜整夜睡不好。白天想补觉,可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打扰。阿里要上班,帮不上什么忙。婆婆年纪大了,精力有限。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看着窗外陌生的天空,无数次默默流泪。

有一次,孩子哭得厉害,怎么哄都不行。我抱着她,也跟着一起哭。婆婆闻声进来,看到这一幕,叹了口气,从我怀里接过孩子,轻轻摇晃着。孩子慢慢安静下来,睡着了。婆婆把孩子放回床上,然后坐到我身边,轻轻揽着我的肩膀。

“阿香,我知道你苦。”她说,用生硬的英语,“但你要坚强。为了孩子,要坚强。”

我点点头,可心里想,我坚强有什么用?坚强就能让我适应这里的生活吗?坚强就能让我不想家吗?

2020年春天,新冠疫情爆发了。

刚开始,新闻里说中国出现了不明原因的肺炎,我担心家里,天天打电话。母亲说村里封了,但还好,没什么事。姐姐说县城也封了,但生活还能维持。我稍微放心了些。

可很快,疫情就蔓延到了伊朗。每天新增病例的数字直线上升,死亡人数不断攀升。德黑兰的街上空空荡荡,店铺关门,学校停课,连清真寺的宣礼声都变得格外凄凉。

阿里开始减少外出,尽量在家办公。婆婆更是紧张,不许任何人出门,所有采购都由她一个人负责,每次回来都要彻底消毒。可即便如此,恐惧还是像乌云一样笼罩着这个家。

2020年3月,伊朗的疫情达到了高峰。每天都有几千人感染,几百人死亡。医院人满为患,医疗物资短缺。新闻里播放着棺材排队的画面,看得人心惊肉跳。

阿里有个朋友,是一家医院的医生。他告诉我们,医院的防护服不够,口罩不够,连呼吸机都不够。很多医护人员被感染,有的甚至牺牲了。他说这话时,声音是颤抖的。

那段时间,我天天抱着女儿,不敢出门,不敢见人。偶尔从窗户往下看,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偶尔驶过的救护车,鸣着刺耳的笛声。那种压抑和恐惧,比任何事都更难熬。

阿里开始想办法回国,想带我和孩子去中国避难。可机票贵得离谱,还一票难求。签证也成问题,因为疫情,各国都收紧了入境政策。忙活了一个多月,最终还是放弃了。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疫情带来的恐惧,与日俱增的孤独感,对家乡的无尽思念,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我压垮。

有一次,女儿半夜发烧,我急得团团转。想去医院,可又怕感染。不去,又怕孩子出事。阿里也慌了,打电话给医生朋友咨询。朋友说可能是普通感冒,先在家观察,不要轻易去医院。

那一夜,我一分钟都没睡。抱着女儿,一遍遍给她物理降温,一遍遍量体温。天亮时,烧退了,我才松了口气。抱着熟睡的女儿,我哭了很久。

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等疫情过去,我一定要回国。不管多难,都要回去。我不能让女儿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不能让她像我一样,在这个陌生而压抑的国度里挣扎。

可疫情什么时候才能过去?没有人知道。

2020年夏天,疫情稍微好转了一些。封锁放松了,人们可以有限度地出门。阿里开始恢复工作,早出晚归。婆婆也偶尔出门采购,顺便透透气。

有一天,婆婆带回来一个消息。隔壁楼里有个中国媳妇,和我一样,也是嫁到伊朗的。婆婆问我想不想认识她,我点了点头。

那个中国媳妇叫小月,比我大两岁,来自四川成都。她嫁到伊朗三年了,丈夫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家境不错。我们约在她家见面,一进门,看到那张亚洲面孔,听到熟悉的乡音,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小月也很激动,拉着我的手,问这问那。我们在客厅坐下,用中文聊了整整一个下午。聊各自的家乡,聊嫁到伊朗的经历,聊那些不习惯的事,聊那些想家的夜晚。

“你也想回国吗?”我问。

小月点点头:“想,天天想。可回不去啊。孩子还小,丈夫也离不开。再说,回去能干啥?让家里人看到我这个样子?”

我沉默了。小月说的,也是我心里的纠结。

“刚开始那两年,我天天哭。”小月说,“后来慢慢习惯了。不习惯又能怎样?日子总得过下去。”

“你丈夫对你好吗?”我问。

小月想了想:“还行吧。伊朗男人就这样,大男子主义,但也不是坏人。就是规矩多,限制多,让人喘不过气。”

我们又聊了很久,聊到太阳落山,婆婆来接我。临走时,小月说:“阿香,有事就来找我。咱们都是中国人,在这边互相照应。”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去找小月。两个孩子差不多大,在一起玩得很开心。我们俩就坐在旁边聊天,说些家长里短,说些心里话。那些日子,小月成了我在伊朗最大的精神支柱。

可即便有小月的陪伴,心里的苦闷还是无法消解。疫情还在持续,回国遥遥无期。日子一天天重复,做饭、带孩子、发呆、睡觉。每天睁开眼,面对的都是同样的生活,同样的压抑。

我开始失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遥远的家乡。想母亲包的饺子,想父亲抽的旱烟,想姐姐爽朗的笑声。想村里那条小河,想河边的柳树,想夏天知了的叫声。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有时候天快亮了,才能迷迷糊糊睡一会儿。

阿里察觉到了我的变化。有一天晚上,他问我:“阿香,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家。”

阿里叹了口气:“我知道。等疫情过去,我陪你回去看看。”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可心里想,回去看看有什么用?看完还得回来,还得继续这样的日子。除非,永远不回来。

2021年春天,疫情依然没有结束的迹象。伊朗经历了多次疫情高峰,每一次都带来更多的死亡和痛苦。我们的生活,就在这样的恐惧和压抑中,一天天熬着。

有一天,小月突然来找我,脸色很难看。我问她怎么了,她犹豫了很久,才告诉我一件事。

她丈夫要再娶一个妻子。

我愣住了。虽然知道伊朗允许一夫多妻,但一直以为这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没想到,真的会发生在我认识的人身上。

“他怎么说?”我问。

小月苦笑了一下:“他说是家里的意思,想要个儿子。我生的是女儿,他父母不满意。”

“你同意?”

“我不同意有什么用?”小月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他们的规矩,我算什么东西?”

那天下午,小月哭了很久。我抱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心里却在想,阿里会不会也这样?如果哪天他也说要再娶一个,我该怎么办?

那之后,我变得有些神经质。阿里回家晚了,我就胡思乱想。婆婆说话吞吞吐吐,我就疑神疑鬼。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控制不住自己。

有一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问阿里:“你会再娶吗?”

阿里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会。我有你就够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看出他有没有撒谎。他的眼神很坦诚,没有闪烁。我稍微放心了些,可心里的不安,始终无法完全消除。

2021年夏天,疫情终于得到了控制。封锁完全解除,生活慢慢恢复正常。可我的心里,却始终无法恢复平静。

我开始认真考虑回国的事。查机票,查签证政策,查隔离要求。可每次算下来,都需要一大笔钱。我的钱不够,阿里的钱也不会轻易给我。毕竟他还要养家,还要照顾婆婆,还有其他的开销。

有一天,我去找小月,说了我的想法。小月沉默了很久,说:“我也想回去,可回不去。没钱,没证件,没勇气。阿香,你要是真想走,就要趁早。越拖,越走不了。”

我点点头,可心里清楚,走,谈何容易。

2021年秋天,女儿两岁了。她开始学说话,会叫妈妈,会叫爸爸。可她不会说中文,只会说波斯语。我每天教她,可她似乎更习惯波斯语。毕竟周围所有人都在说波斯语,只有我一个人说中文。

有一次,她问我:“妈妈,你为什么说话和我们不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告诉她,因为妈妈是外国人,妈妈不属于这里?

那天晚上,我抱着女儿,给她讲中国的故事。讲长城,讲黄河,讲大熊猫。她听得津津有味,不时问这问那。讲完后,她突然说:“妈妈,我想去中国。”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抱着她,轻声说:“会的,总有一天,妈妈带你回中国。”

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不管多难,都要带女儿离开这里。

2022年初,机会终于来了。

阿里要去土耳其出差,至少半个月不回来。婆婆想去伊斯法罕看望亲戚,带着女儿一起去。我说要在家休息几天,婆婆同意了。

她们走后,我一个人待在屋里,开始做准备。联系了小月,问她有没有认识的人可以帮忙。小月说有个朋友在德黑兰做旅行社,可以帮忙买机票,办手续。我联系了那个人,他说可以,但要钱,很多钱。

我把这几年攒下的钱全部拿出来,加上小月借给我的,勉强凑够了。那个人帮我买了机票,办好了临时证件,告诉我几号几点去机场。

走的那天晚上,天很黑,没有月亮。我背着一个简单的包,打车去了机场。一路上,心跳得厉害,生怕被人发现。到了机场,顺利办完登机手续,过了安检,坐在候机大厅里,我才敢松一口气。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从舷窗往下看,德黑兰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四年了,我终于要回去了。可为什么,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十多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踏上祖国土地的那一刻,我腿一软,差点跪下。眼泪止不住地流,哭得像个孩子。

哭够了,我擦干眼泪,去买回山东的车票。一路上,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四年了,我终于回来了。可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大巴在县城停下,我走下车。县城的街道还是老样子,柳树依旧在风中摇曳,只是叶子已经黄了,秋天又到了。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我需要时间想想,怎么面对母亲,怎么解释这四年。说我受不了那边的生活,偷偷跑回来了?说我丢下女儿一个人跑了?等等,女儿呢?女儿还在伊朗!

我突然意识到,我只顾着自己跑,把女儿忘了。那一刻,我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天啊,我做了什么?我把女儿丢在了伊朗,丢在了那个我拼命想逃离的地方。她才两岁,那么小,那么需要妈妈。我却把她丢下了。

我疯了一样给小月打电话,问她有没有办法把女儿带出来。小月说,很难,非常难。孩子有伊朗护照,有父亲那边的家人,除非阿里同意,否则根本带不出来。

我又给阿里打电话,电话通了,却没人接。发消息,也没回。我知道,他肯定发现我跑了,正在气头上。

那几天,我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茶饭不思,彻夜难眠,满脑子都是女儿。她哭了吗?她饿了吗?她找妈妈了吗?婆婆对她好不好?阿里会不会为难她?

终于,阿里的电话打了过来。他在电话那头咆哮,骂我骗他,骂我无情,骂我把孩子丢下。我哭着求他,让他把女儿还给我。他说,不可能,女儿是他的,必须留在伊朗。

我挂了电话,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那一刻,我真想死。死了就不用受这种折磨,就不用日日夜夜想念女儿,就不用背负着抛弃孩子的罪孽活下去。

可母亲找到我了。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回来了,带着姐姐找到小旅馆。看到我的那一刻,母亲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死丫头,你跑哪去了?四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母亲一边哭一边捶我。

我抱着母亲,想说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只剩下眼泪。

姐姐在旁边抹着眼泪,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可她们不知道,我回来了,却把女儿丢在了那边。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母亲。包括我在伊朗的日子,那些不适应,那些压抑,那些想家的夜晚。也包括我偷跑回来,把女儿丢下的事。

母亲听完,沉默了许久,然后抱着我,轻声说:“傻孩子,你怎么不早说?你要是早说,妈想办法也把你接回来。现在……”

“妈,我想女儿。”我哭着说,“我想把她接回来。”

母亲叹了口气:“慢慢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可办法在哪里?我不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我住在家里,每天都在想女儿。给她打电话,阿里不接。发消息,阿里不回。托小月去打听,小月说婆婆把女儿照顾得很好,让我别担心。可怎么能不担心?那是我的女儿,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精神恍惚。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托人打听,有没有办法把孩子从伊朗接回来。可得到的答复都是,很难,几乎不可能。

2022年冬天,阿里终于松口了。他发来消息,说如果我想见女儿,可以回伊朗,他不会为难我。但要把女儿带回中国,不可能。

我看着那条消息,哭了很久。回伊朗?那个让我窒息的地方,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可不回去,就见不到女儿。

最终,我还是决定回去。为了女儿,再难也得回去。

2023年春天,我再次坐上了飞往德黑兰的飞机。这一次,没有期待,只有恐惧。可再恐惧,也得去。

飞机降落后,阿里来接我。他看到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然后带我回家。

婆婆看到我,表情复杂。有愤怒,有不解,也有一丝心疼。她把女儿抱出来,递给我。女儿看着我,有些陌生,往婆婆怀里躲。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宝贝,我是妈妈。”我轻声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女儿看了我一会儿,终于伸出手,让我抱。我抱着她,闻着她身上的味道,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之后,我又在伊朗住了下来。不是为了阿里,不是为了这个家,只是为了女儿。每天陪着她,照顾她,教她说话,教她认字。可我心里清楚,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家,我迟早还要走。

只是下一次走,一定要带着女儿一起。

日子又一天天过去。我继续在这片让我窒息的土地上,为了女儿,咬牙坚持着。可每当夜深人静,看着熟睡的女儿,我还是会想起遥远的山东,想起母亲做的饺子,想起姐姐爽朗的笑声。

那里才是我的家。可我的家,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和女儿一起回去?

窗外,德黑兰的夜色深沉。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我抱着女儿,轻轻哼着山东的童谣。她睡得很香,不知道妈妈的心里,藏着多少苦涩和无奈。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我不知道。可为了女儿,再久,我也得熬下去。

只希望有一天,能带着她,回到那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地方。那里有黄河,有泰山,有煎饼卷大葱,有母亲包的饺子。那里,才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