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成婚三载,沈渡舟清冷自持,连床笫之事都恪守单日不双的规矩 上
发布时间:2026-03-21 00:00 浏览量:1
上篇
成婚三载,沈渡舟清冷自持,连床笫之事都恪守单日不双的规矩。
可我却像中了邪,三年生下三对龙凤胎。
婆母将六本族谱拍在桌上,笑里藏刀:“六个孩子,三年生完,你是想让满京城都知道我儿子不知节制?”
第七次有孕那日,婆婆递来一纸度牒。
“去清修道观住几年吧,对外就说你体弱养病。”
我跪在正堂,头磕得比任何一次请安都响亮。
三年,六胎,十一子。
我这位高权重的夫君,始终在书房读书,从未问过我疼不疼。
直到道观钟声里,我抄完最后一卷《道德经》。
那清冷自持的男人,却跪在雪地里,红了眼眶:“夫人,跟我回家。”
我拂去肩头落雪,轻轻笑了。
“回家继续生吗?大人,您修的是无情道,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修成了自在天。”
01
永安三年的雪,落得格外早。
我跪在正堂冰凉的青砖上,膝头寒意顺着骨头往上爬。婆婆周氏端坐主位,手里捏着一纸度牒,笑纹从眼角一直堆到鬓边。
“容氏,”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满屋子的丫鬟婆子听清,“你进门三年,替沈家生了三对龙凤胎,六个孩子,劳苦功高。”
我低着头,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裙摆。
“可你自己算算,”她的声音陡然尖利,“三年六胎,你是想让满京城都知道,我儿子不知节制?”
身后传来丫鬟细碎的窃窃私语。
我没回头,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这是清修道观的度牒。”那张纸轻飘飘落在我跟前,“对外就说你体弱,去庄子上养病。住个几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我盯着那纸度牒,上头“容昭”两个字墨迹未干。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我抬起头,看向侧座那个始终低头看书的人。沈渡舟,当朝内阁次辅,以清冷自持、克制守礼名满京城。他仿佛没听见婆婆的话,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书,连眼睫都未曾颤一下。
我忽然就笑了。
“儿媳叩谢母亲。”
额头磕在青砖上,闷闷一声响。比新婚那日拜堂,比每日晨昏定省,都响。
周氏显然没想到我应得这样痛快,愣了一瞬,摆摆手:“去吧,孩子你不用操心,沈家亏待不了他们。”
我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
那翻书的手指,终于停了。
可他没有抬头。
02
收拾行李的时候,翡翠哭得眼睛像桃儿。
“夫人,您怎么就应了呢?三年生六胎,那是人过的日子吗?老夫人不讲理,您怎么不跟老爷诉诉苦?”
我把最后一件旧衣叠进行囊,没吭声。
诉苦?
新婚夜,他掀起盖头,烛光里那张脸清俊得像月下霜雪。他说:“沈某平日公务繁忙,家中事务,夫人多操劳。”
然后他睡在了书房。
第二晚,第三晚,直到一个月后婆婆敲打,他才进了我的房。完事后披衣就走,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单日双日,按规矩来。”
我那时不懂什么叫“规矩”。
后来懂了。
初一、十五,逢三逢六,他来得比上朝还准时。来之前沐浴更衣,来之后熄灯就寝,半个时辰起身穿衣,从不留宿。
我头胎生了龙凤胎,婆婆笑得合不拢嘴,说容氏是个有福的。沈渡舟来看孩子,站在摇篮边看了半刻钟,说了句“像你”,便又去了书房。
月子还没坐完,他就按“规矩”来了。
翡翠哭着拦,说夫人身子受不住。他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霜雪般的脸:“沈家子嗣单薄,辛苦夫人。”
我隔着帘子看他,点点头。
翡翠气得跺脚,我却知道,他没错。
他只是在守他的规矩。
03
第二胎又是龙凤胎。
婆母的脸已经有些僵。她把两个孩子看了又看,说:“容氏倒是个能生的。”
第三胎,还是龙凤胎。
那日阖府上下都跟见了鬼似的。稳婆抱着两个血糊糊的孩子出来,声音都在抖:“老夫人,老爷,又……又是一对儿,母子平安。”
周氏手里的佛珠“啪”地断了线。
沈渡舟从衙门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他站在产房门口,隔着帘子,我能看见那道修长的影子。他问:“夫人如何?”
丫鬟回话:“回老爷,夫人昏过去了,还没醒。”
他沉默很久,说:“好好伺候。”
影子消失了。
我睁开眼,望着帐顶的缠枝纹,一滴眼泪都没掉。
后来府里就有了闲话。说夫人是妖,不然怎么尽生双胎,还回回都是龙凤;说老爷命里该有十一子,这是天意;说夫人那肚子,就是个送子的菩萨……
我把这些话当笑话听。
只有翡翠知道,每次生产,我都像死过一回。可老爷从不进产房,从不守夜,从不问我疼不疼。
他只是按时来,按规矩。
04
度牒到手次日,雪更大了。
我把六个孩子挨个抱了一遍。三个大的已经会走,在我怀里挣来挣去要下地。三个小的在乳母怀里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娘亲,你去哪儿?”老大扯着我袖子问。
我蹲下身,把他棉袄的带子系紧:“娘去给佛祖抄经书,保佑你们平平安安。”
“那娘什么时候回来?”
我抬头,正对上沈渡舟的目光。
他不知何时站在廊下,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见我望过去,他移开视线,对身边的随从说了句什么。
“等你们会背《千字文》了,娘就回来了。”我收回视线,摸摸儿子的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送送你。”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站起身,福了一福:“不敢劳动老爷。”
他看着我,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坚持。
马车就停在二门外。我抱着最小的女儿——她说我体弱,却准我带一个孩子。我选了还在吃奶的六娘,才四个月大。
上车前,我回头望了一眼。
朱门高耸,飞檐斗拱,那块“沈府”的匾额在雪里端肃沉静。沈渡舟站在门房里,隔着窗格,看不清神情。
我弯腰进了马车。
车帘落下时,我听见翡翠在哭,听见乳母们窃窃私语,听见门房老苍头咳了一声。
唯独没听见他的声音。
05
清修道观在城外三十里的青芒山上。
住持是个五十来岁的道姑,法号静慈。她接过婆婆的亲笔信,看完后打量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施主随我来。”
她把我带到后院一间净室。屋子不大,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一只蒲团,窗明几净,倒比沈府的雕梁画栋叫人舒坦。
“以后施主就住这儿。每日早晚课随众,其余时间可自行抄经。”静慈顿了顿,“孩子我让灶上的婆子帮你带,你安心休养。”
我跪下给她磕头。
她侧身避过,叹了一声:“沈夫人不必如此。你的事,贫道略有耳闻。”她望着窗外萧瑟的松枝,“三年六胎……这哪里是过日子,分明是熬命。”
我跪在地上,眼泪终于落下来。
头一回有人跟我说,这是“熬命”。
在沈府三年,所有人都说我福气好。婆婆说我命里带子,妯娌说我肚皮争气,丫鬟们羡慕我三年抱六稳坐正室。连我亲娘来信,都说是祖上积德。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他按“规矩”走进来,我都在发抖。
不是怕他,是怕那之后的事。
怕害喜时的翻江倒海,怕后期肿得穿不进鞋的脚,怕产房里三天三夜的疼,怕撕裂后缝针时的抖。
可他不知道。
他从不知道。
06
静慈走后,我抱着六娘在屋里坐了很久。
四个月大的孩子,软软的一团,睡着时小嘴还在嘬奶。我低头看她,心里忽然松了一块。
从今往后,不用再生了。
没人会按“规矩”走进我的房,没人会把“沈家子嗣单薄”挂在嘴边,没人会在意我肚子里有没有消息。
我容昭,终于可以睡一个踏实觉了。
山里的夜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我把六娘放进小床,自己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着房梁。
想起新婚那天,喜娘交代的“规矩”。说头回疼,忍着,女人都要过这一关。说伺候好了老爷,下半辈子就有靠山。说男人都那样,完事就走,习惯就好。
我都习惯了。
习惯他每月那几晚按时前来,习惯他从不留恋的背影,习惯他对我说的最多的话是“辛苦夫人”。
可我还是不甘心。
三年,我替他生了六个孩子。他不问我一回疼不疼,不守我一夜,不陪我坐一天月子。
我想问问沈渡舟,就算是一匹马,一匹下驹的母马,主人家也会多给把料吧?
我算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是沈家的“正室”,是内阁次辅的“夫人”,是六个孩子的“母亲”。
唯独不是沈渡舟的“妻”。
07
山里的日子过得慢。
头一个月,我几乎都在睡。每天喂饱六娘,吃了饭就躺下,一睡就是一整天。静慈来看过几回,从不多话,只让婆子给我熬补汤。
第二个月,我开始跟着做早晚课。
道观的功课比不得寺庙繁复,不过是上香、诵经、静坐。我第一次跪在蒲团上,听众道姑齐声诵《清静经》,心里那团乱麻,慢慢松开了。
“夫人清静无为,故能长养万物……”
我忽然想哭。
无为,才能长养万物。可这三年,我太“有为”了。有为到把自己掏空,有为到拿命去生,有为到忘了自己也是个人。
收工后,我去找静慈。
她正在煎茶,见我来了,也不起身,只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师父,”我跪坐下来,“我想抄经。”
“抄什么?”
“《道德经》。”
静慈看我一眼,笑了:“行。抄完一卷,给我看看。”
从那天起,我每天抄一卷《道德经》。清晨抄,午后抄,夜里哄睡了六娘还抄。墨是松烟墨,纸是青檀纸,一笔一划,把我的不甘、委屈、怨恨,都抄进去。
抄到“上善若水”那章时,我停了很久。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我不想争的。
可他们连“不争”的活路,都没给我留。
08
第三个月,府里来人了。
是翡翠。她跪在净室门口哭得直不起身,说想夫人,说孩子们都好,说老夫人给老爷抬了房姨娘。
我扶她起来,给她倒茶:“抬就抬吧,迟早的事。”
翡翠急了:“夫人!您怎么不急呢?那姨娘是老夫人的侄女,摆明了冲着正室来的!您再不回去,位子可就……”
我笑了笑,问她:“六娘睡了,你小点声。”
翡翠愣住,看着我。
半年不见,我脸上的肉养回来一些,眼下青黑也淡了,整个人像褪了层壳。
“夫人,您……您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翡翠说不出话,只是哭。
我拍拍她的手:“回去告诉孩子们,娘很好。让他们好好读书,听夫子的话。”
翡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好几回。
我站在道观门口,看她下山。山道弯弯曲曲,她的身影一会儿就不见了。
头顶有鹰飞过,叫了一声。
我抬头看天,天很蓝。
09
沈渡舟来的时候,是第二年开春。
我正带着六娘在菜地里拔萝卜。六娘一岁多了,走得稳当,蹲在地里头挖泥巴,小脸花了也不哭。
“容昭。”
我直起腰,回头。
他就站在地垄那头,玄色长袍,玉冠束发,还是那副霜雪模样。只是眼下有些青,下巴上冒出点胡茬,不像从前那么齐整了。
我拍拍手上的泥,福了一福:“老爷怎么来了?”
他看着我,眉头皱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种菜。”我说,“道观里香火不旺,自己种点,省些嚼谷。”
他沉默了。
六娘从地里爬起来,躲到我身后,偷偷看他。他低头看六娘,目光动了动。
“这是……六娘?”
“嗯。”我把女儿抱起来,“六娘,叫父亲。”
六娘把脸埋在我脖子里,不肯叫。
他也不恼,只是站着,不知说什么。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老爷若是来探望,人见着了,可以回了。”
“容昭。”他叫我名字,声音有点涩,“我来接你回去。”
10
接我回去?
我愣了一下,低头笑了。
“老爷说什么胡话?我才住了一年多,母亲说要住几年,这才哪到哪。”
“不必管她。”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接你回去。”
我往后退了一步,抱紧六娘。
“老爷,”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回去问问母亲,她让我住几年。问清楚了再来。”
他顿住脚。
风吹过来,菜叶子哗啦啦响。
他站在风里,忽然问:“你……过得还好?”
好?
我低头看六娘,她正伸手揪我的衣襟。
“好啊。”我说,“不用每月逢三逢六等人来,不用怀着孩子伺候公婆,不用生完这个愁那个。怎么不好?”
他的脸色变了。
我想我戳到他了。堂堂内阁次辅,清冷自持克制守礼,最忌讳的,就是被人说“不知节制”。可他那张脸,那副规矩,到底骗了谁?
三年六胎,十一子。
满京城的人都在背后笑,笑沈大人人前端着,背地里……
他只是不知,这些话,我听过多少回。
“容昭,”他开口,声音低下去,“那些……是我对不住你。”
我抬起头,认真看他。
沈渡舟在对我说“对不住”。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11
可我没跟他回去。
他站了很久,最后说:“过些日子,我再来。”
我福了福身,抱着六娘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孩子……都想你。”
脚下一顿。
大的那几个。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
我走的时候,他们最大的才三岁,小的刚会坐。一年多了,不知长高了多少,还记不记得娘的模样。
夜里抄经,我抄错了好几个字。
静慈来看,叹了一声:“心里不静,就别抄了。早些睡吧。”
我躺在木板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山里静得只剩虫鸣。
我忽然想,他今日来,是谁让的?他自己要来的,还是婆婆打发来的?
抬了姨娘,又想接我回去,打的什么主意?
不是我又怀上了吧?
这念头冒出来,把我自己吓了一跳。随即又摇头笑了,人都没回去,怀什么怀。
可我心里,终究是乱了。
12
五月的时候,翡翠又来了。
这回她没哭,倒是一脸古怪。先是给我磕了头,又抱着六娘亲了又亲,然后支支吾吾,半天不说话。
“有事就说。”我给她倒了杯茶。
翡翠把茶喝了,又喝了,再喝了,这才开口。
“夫人,府里出事了。”
“嗯?”
“那姨娘,怀上了。”
我心里一突,面上却没动:“那不是好事吗?”
翡翠看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
“怀是怀上了,”她压低声音,“可大夫把脉,说是个哥儿。老夫人高兴坏了,好吃好喝供着,谁知……谁知上个月,小产了。”
我怔了怔。
“怎么小产的?”
“没人知道。姨娘说是有人害她,老夫人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姨娘成日哭,说有人不想让她生儿子,老夫人……”翡翠顿了顿,“老夫人让老爷来请您回去。”
我捧着茶杯,没说话。
原来如此。
不是想我,是那姨娘生不出,想起我这个能生的了。
“老爷怎么说?”
翡翠低下头:“老爷……老爷没吭声。可他从青芒山回去后,就再没进姨娘的房。”
我看着杯中茶叶浮沉,忽然笑了。
沈渡舟啊沈渡舟,你还是那个沈渡舟。
按规矩,姨娘进门,每月也有日子。可他如今不去了,是觉得对不住我,还是觉得那姨娘没用?
怕是后者多些。
13
我把翡翠打发走,一个人坐了许久。
傍晚做晚课时,我跪在蒲团上,对着三清祖师,心里头翻来覆去。
“容昭,”静慈不知何时走过来,跪在我身侧,“你有心事。”
“师父,”我偏头看她,“您说,我该回去吗?”
静慈沉默了很久。
“你想回去吗?”
我想吗?
我想那个朱门高悬的宅子吗?想每天晨昏定省、看婆婆脸色吗?想那每月逢三逢六的“规矩”吗?
不想。
可我孩子们在那儿。
老大该开蒙了,老二说话早,不知会不会背诗了。老三老四那两个小的,是不是还抢东西打架。老五最黏我,我走的时候她哭得直打嗝,如今还记不记得娘的脸?
我放不下。
可回去,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继续生。意味着那每月按规矩来的夜晚。意味着把刚刚养好的身子,重新填进那个无底洞。
“你怕回去?”静慈问。
我点头。
“那就不回去。”
我苦笑:“师父,世间事,哪能都由着自己。”
静慈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悲悯:“容昭,你抄了一年多的《道德经》,可曾明白,什么是‘道法自然’?”
我怔住。
“自然,就是顺着自己的本性活。”她站起身,“你本性是什么,得自己想清楚。”
14
六娘两岁生日那天,沈渡舟又来了。
这回他没站在地头,而是进了道观。静慈让人来叫我,我抱着六娘往前殿走,远远就看见他站在三清像前,仰头看着什么。
“老爷。”
他转过身。
一年半不见,他瘦了许多。眼下青黑更重,下颌线越发凌厉,整个人像一把开过刃的刀,寒气逼人。
六娘已经不怕他了,歪着头看他,忽然叫了声“父亲”。
他愣住。
我也有点愣。没人教过她,这孩子不知从哪儿学来的。
沈渡舟蹲下身,看着六娘,半晌,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那动作小心得不像他,像怕碰坏什么稀罕物。
“长这么大了。”他低低说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六娘让他摸,又回头看我,咧嘴笑了。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把六娘抱起来,抱得有些僵硬,显然没怎么抱过孩子。六娘也不闹,揪着他的衣襟,好奇地摸他领口的绣纹。
“容昭,”他看着六娘,没看我,“孩子们都想你。老大能背《千字文》了,天天说要背给娘听。”
我低头看着地面,没吭声。
“老二会写自己的名字,写得不好,天天练。”
“老三老四还是会打架,打完了又抱一起哭。”
“老五……老五晚上睡觉,要抱着你给她做的那件小袄,谁拿跟谁急。”
他说一句,我心口疼一下。
疼完了,又清醒过来。
“老爷,”我开口,声音平静,“您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他沉默了。
六娘在他怀里挣了挣,他把她放下来。
“我……”他看着我,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头一回有了我看不懂的东西,“我想接你回去。不是母亲的意思,是我自己想。”
我没说话。
“这一年多,我……”他顿住,喉咙动了动,“我想了很多。从前的事,是我的错。”
15
我请他在茶室坐下。
道观的茶不好,是山上采的野茶,粗枝大叶,泡出来一股子青气。他捧着粗瓷碗,却一口一口喝得认真。
“容昭,”他放下碗,“你是不是恨我?”
我想了想,摇头。
“不恨。”
他抬眼,显然不信。
“真不恨。”我给六娘理了理衣裳,“老爷您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您按规矩来,按规矩去,从不为难我,也从没亏待我。吃穿用度,月例银子,一样不少。比那些动辄打骂、宠妾灭妻的男人,强多了。”
他的眉头皱起来。
“可您也……”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您也从未把我当过妻子。”
他怔住。
“您把我当什么,我也想过很久。”我慢慢说,“后来想明白了。我是您母亲挑中的媳妇,是沈家传宗接代的工具,是六个孩子的母亲。唯独不是您沈渡舟的妻子。”
“您从不问我喜不喜欢,从不问我愿不愿意,从不问我疼不疼。”我的声音有些颤,但还是稳住了,“因为您不需要问。在您心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规矩,是体面,是沈家的香火。”
他坐在那儿,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在沈家三年,生了六个孩子。”我看着他,“您陪过我吗?守过我吗?问过我一句‘还好吗’?”
他没说话。
“您知道生老大那回,我疼了多久吗?”我的眼眶有些热,“三天两夜。稳婆说再出不来,大人孩子都保不住。翡翠急得要去请您,我没让。因为我知道,请了也没用。您不会来的。”
“您不会放下公务,不会抛开规矩,不会为一个女人乱了分寸。”
“因为您是沈渡舟。”
茶室里静了很久。
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手攥着茶碗,攥得指节发白。
“容昭,”他开口,声音涩得像含着砂,“对不起。”
我擦了擦眼角,笑了笑。
“老爷,您不用说对不起。您没做错什么,错的是我。是我一开始就想错了,以为只要我好好做,好好生,好好忍,您总会看见我。”
“可我错了。您眼里,从来就没有我。”
16
他走了。
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说:“我再来看你和六娘。”
我没应声。
那之后,他真的常来。
每隔半个月,他就上山一回。有时带些吃的用的,有时带孩子们的信,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茶室里,喝一碗野茶,听六娘喊他父亲。
静慈说,这人变了。
我也看得出来。
他瘦了很多,话越来越少,看我的眼神却越来越复杂。有时我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有一些东西,让我心里发慌。
第四个月,他带来一封信。
是老大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凑成一句话:娘,我会背《千字文》了,你回来看我背。
我捧着那张纸,眼泪落下来。
六娘爬到我膝上,问:“娘,你怎么哭了?”
我摇头,把她抱进怀里。
那天晚上,我又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想着那张纸,想着那几个孩子。老大今年该五岁了,不知长多高了。老二说话早,是不是整天追着人问东问西。老三老四还打架不。老五还抱着我的小袄睡吗。
还有他。
那个在茶室里喝野茶的人,那个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复杂的人,那个对我说“对不起”的人。
我该怎么办?
17
第三年开春,出了一件事。
婆婆周氏亲自上山来了。
她老了太多。三年不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肉都松下来,从前那股子威风劲儿,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她坐在茶室里,也不端架子了,拉着我的手,眼眶就红了。
“容昭,娘错了。”
我抽回手,没吭声。
“娘当年糊涂,不该逼你走。”她掏帕子擦眼,“这几年,府里……唉,不说也罢。那姨娘不中用,抬进门三年,一个蛋都没下。渡舟他……他不进她的房,也不搭理我。日日闷在衙门,回府就往书房钻,跟谁也不说话。”
“孩子们一个个长大了,可没娘,像什么样子。老大学会背诗了,天天问父亲,娘什么时候回来。老二画了好多画,说要送给娘。老三老四打架,没人管得了。老五夜里哭,谁哄都不行,要娘……”
她说着说着,哭起来。
我坐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
可我没松口。
“母亲,”我开口,“您让我再想想。”
周氏愣住,看我半天,最后点点头。
“好,好,你慢慢想。”她站起身,“娘不逼你。娘只求你,就算不回府,让孩子们来看看你,行不?”
我点点头。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我,那眼神,像看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18
周氏走后第五天,孩子们来了。
五个,老大到老五,排成一串,从山下走上来。大的牵着小的,小的揪着大的,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像过年似的。
六娘正在院子里玩,抬头看见,愣了一愣,忽然跑过去。
“哥哥!姐姐!”
她认出来了。
老大弯腰抱起她,眼眶红红的,朝我看过来。
“娘——”
五个孩子一齐跑过来,把我围在中间。老大抱着我的腰,老二拽着我的袖子,老三老四一边一个抱着我的腿,老五最小,够不着,急得直跳脚。
我蹲下来,把他们全搂进怀里。
“让娘看看,都长这么高了。”
老大果然高了一大截,眉眼看着我,那神情,像极了他父亲。
老二嘴巴还是快,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他会背《千字文》了,说他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说他画了好多画,都带来给娘看。
老三老四还是像,双胞胎,分不清谁是谁。一个拽着我问“娘你什么时候回去”,一个抱着六娘不撒手。
老五最黏人,趴在我腿上不肯起来,小身子一抖一抖的,在哭。
那一刻,我心里那堵墙,裂了一道缝。
19
他们在山上住了三天。
我带他们挖菜、拔萝卜,教他们认山里的花和鸟。晚上挤在净室里打地铺,五个孩子加六娘,叽叽喳喳到半夜才睡。
老大睡前偷偷问我:“娘,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摸摸他的头,没回答。
老三老四抢着问:“娘,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心里一疼,把他们搂紧。
“娘怎么会不要你们。娘只是……娘需要一些时间。”
孩子们不懂,但他们不问了。
走的那天,五个孩子站在道观门口,大的牵着小的,一个个眼眶红红的。老五拉着我的手不肯放,被老大抱起来,还在哇哇哭。
“娘,你早点回来。”老大说。
我点头。
看着他们走下山道,一个接一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树丛里。六娘在我怀里挥手,喊“哥哥姐姐”。
我抱着她,眼泪终于落下来。
20
当天夜里,我发起了高烧。
也许是这些天太累了,也许是心里那根弦崩得太久终于松了。我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喊着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朦胧中,有人握着我的手。
那手很凉,骨节分明,一直没松开。
我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烧退了,人还有些软。静慈坐在床边,见我睁眼,松了口气。
“可算醒了。”
“师父,谁送我回来的?”
我恍惚记得有人抱着我走,有人给我喂药,有人一直握着我的手。
静慈看着我,目光有些复杂。
“是沈大人。”
我怔住。
“他送孩子们下山,走到半路,府里来人报信,说有急事。他把孩子们交给随从,自己折回来——也亏他折回来。你烧成那样,再晚一步,孩子就保不住了。”
孩子?
我愣了愣,低头看自己。
静慈叹了一声:“容昭,你有了。快两个月了。”
后续在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