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醒茶山｜戴四生：黄金村里的“守”艺人

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向静 通讯员 刘番 湘西保靖报道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保靖县吕洞山镇黄金村里，戴四生的制茶作坊已经亮起了灯。

灶膛柴火烧得正旺，铁锅渐渐泛起红光。54岁的戴四生站在灶前，掌心朝下，悬在锅底上方一寸处试了试温度，然后点了点头。一旁的儿子戴刚随即将一篓鲜叶稳稳倒进锅里——“刺啦”一声，青烟腾起，茶香四溢。

“杀青时锅温要在280到300度之间。温度高了茶叶会糊，低了青草气去不掉，影响口感。”戴四生五指微张，将鲜叶轻轻抄起又抖落。嫩绿的茶叶在他布满老茧的掌间翻滚，舒展的叶片渐渐弯曲、卷缩。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不停。

戴四生是保靖黄金古茶制作技艺第四代传承人。三十八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灶前，听自己的父亲讲解炒茶的诀窍。

手工制茶，杀青最见功夫。“一定要‘手不离茶，茶不离锅’。”戴四生一边翻炒，一边对儿子细细叮嘱。杀青时锅温极高，唯有手始终跟随茶叶，让其在掌心与锅底间来回翻滚，才能既保证每一片茶叶受热均匀，又能避开滚烫锅壁减少烫伤。

而要真正做到这八个字，唯有日复一日地练习，反复摸索手感、熟悉火候，直到手上的茧越来越厚，烫伤的疤痕层层叠加，双手终于有了“记忆”，才能在高温前游刃有余。

杀青之后，便是摊凉、揉捻，再进行二次杀青，随后继续摊凉、复揉。最后在锅里慢慢烘干，边烘边翻炒梳理，让茶叶毫毛在收缩时竖起密布，锁住最醇厚的茶香。

“茶叶香味的来源就在于烘干过程，要不断翻炒，让茶叶受热均匀，慢慢干透。”戴四生说，一锅茶叶的完成需要四个小时，一步也离不开人。一天最多也只能加工五斤鲜叶，制成一斤干茶。

如今，科技的发展让大部分茶叶实现机械化生产，一条自动化生产线一天可加工鲜叶数千斤，效率是手工的几百倍。但仍有人不远万里专门来找戴四生买手工茶。

去年，一位陕西客商听闻他的名声专程跑到村里，喝了几两茶便念念不忘，今年还特意打电话订了一斤。不算大单，却让戴四生满心欢喜——隔着几百公里，还有人惦记着他做的茶。

“手工制茶的味道会更加浓郁，因为人手更能对火候进行精准的掌控。”戴四生说，每一锅茶的量、天气的干湿、茶叶的老嫩，都需要制茶师傅凭经验现场调整。这种人与茶的对话，赋予了茶叶独特的灵魂。

在追求效率的时代，手工制茶看似“慢”了，却让每一片茶叶都有了温度，让每一口茶汤都包含故事。

2015年，他被认定为保靖黄金古茶制作技艺州级代表性传承人。2024年，他正式被评为“绿茶制作技艺（黄金古茶制作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

名声大了，找他学艺的人也多了。2024年1月，“保靖黄金古茶制作技艺传习所”在他家门口挂牌成立。茶季最忙的时候，作坊里常常挤满了学员，戴四生穿梭在几口铁锅之间，这边指点手法，那边提醒火候，手把手地教，毫无保留地传。他希望能有更多人学会手工制茶，让这古老的技艺在时代的洪流中得以延续、生生不息。

最让戴四生欣慰的，还是儿子回来了。

作为名副其实的“茶三代”，戴刚从小在茶香中长大，亲眼见证茶叶让家乡富起来，也深知老一辈手艺人日渐老去、技艺面临断层的困境。“家乡需要年轻人，这门手艺更需要年轻人传承。”如今，戴刚不仅潜心钻研古法制茶技艺，还尝试直播带货，用年轻人的方式为传统茶产业注入新活力。

近年来，湘西州出台多项政策持续加大非遗传承的支持力度。黄金村也依托古茶园资源，打造“保靖黄金茶发源地”品牌，定期组织“茶王争霸赛”，为年轻一代制茶人提供展示舞台，让非遗传承有土壤、有平台、有未来。

机器可以复制效率，却复制不了掌心的温度；时代可以追求速度，却总要有人守住节奏。一代又一代的手工制茶人用岁月打磨技艺，守住的不仅是一门手艺，更是一方水土的文化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