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阎连科带着117元退伍费回家,团长车站追上将他召回提干

发布时间:2026-03-23 19:44  浏览量:3

1981年冬天,济南火车站的站台上很冷。一个背着大挎包的年轻士兵,手里攥着皱巴巴的117元退伍费,正等着开往河南方向的列车。远处一阵马达声响起,一辆军用吉普车急急停在站台外。车门打开,团长快步走下车,冲着他喊了一声:“阎连科,等等!”

很多人后来读到阎连科,是在书店里,是在《我与父辈》《年月日》那些沉甸甸的文字里,却很少有人把他和那个站在站台上犹豫不决的年轻兵联系起来。那年他23岁,还只是个刚刚退伍、手里只有117元的普通战士,离“作家”这两个字,还远得很。

有意思的是,改变他命运的,既不是某一部成名作,也不是哪一位文坛前辈,而正是这趟“没坐成”的火车——以及紧接着到来的那一次“临时提干”的决定。

一、被烧掉的三十万字,与1978年的那张入伍通知书

要说这趟火车为什么那么关键,还得往前倒一倒。

1970年代中后期,在河南嵩山脚下一户普通农家,十几岁的小伙子阎连科,悄悄写完了一部长达三十万字的长篇小说。纸是东拼西凑来的,墨水是省着用的,写作时间挤在农忙的空隙里。对一个农村青年来说,这已经是相当“奢侈”的一件事了。

遗憾的是,成稿的结局并不好。母亲看着家里窘迫的生活,再看那一摞摞稿纸,心里打鼓,最后一把火把这些稿子烧了。对她来说,这只是劈柴火的一次选择,对少年阎连科来说,却像是世界突然塌了一角。

三十万字,连同一个刚刚成形的文学梦,一起在那堆火里变成了灰。

日子还得过下去。农村生活的艰难,很多五六十岁的人都记忆犹新:地少,人多,工分又不高,家里孩子多一点,就更吃紧。阎家也一样。写作留不下口粮,父亲身体又不好,这个家要想翻个身,只能靠出路。

1978年,恢复高考没几年,村里的青年有的准备考试,有的东奔西走找营生。阎连科最终选择了另一条路——参军入伍。那一年,他拿到了入伍通知书,被分配到济南军区部队当新兵。

这一步,现在看起来很自然,在当时却带着一种“赌一把”的意味。对很多农村家庭来说,能进部队,就意味着吃穿有了保障,还有一点希望将来能提干、转业,改变家里窘迫的局面。

对阎连科本人来说,这等于把那堆被烧掉的稿纸埋进了心里,转身走向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二、营房里的书、武汉的学习班与8元稿费

1978年底,新兵下连。阎连科分到济南军区某部。训练场上,他跟所有战士一样,队列、刺杀、奔袭一个都落不下;到了晚上,别人抽烟、聊天,他则经常抱着一本书窝在角落。

当时部队营房里的书,并不算多,但种类还挺杂。中国经典名著、鲁迅、老舍,外译的苏联文学、欧洲小说,有些翻得发黄。阎连科几乎是“逮着啥看啥”,不挑门类,只要有字就看。久而久之,连队里很多人都知道,有不懂的字,可以去问那个爱看书的河南兵。

训练上,他并不拖后腿。射击成绩在连里名列前茅,军事素质过关,这一点后来成了一道隐性的“加分项”。

1979年2月,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济南军区的部队主力并未在第一时间投入前线,即便如此,整个大军区还是紧张动员,人人绷紧了弦。战士们普遍有种“不上前线心里也不踏实”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一年,军区里有一个与“枪炮声”完全不同的安排:选送部分有写作基础的战士,到武汉军区举办的小说创作学习班学习。阎连科因为在连队里写过几篇内部小稿,被政治处注意到,点名选上了。

学习班时间不长,只一个月,却极大开阔了他的眼界。那时全国的文学氛围正在慢慢复苏,各军区里也逐步恢复文化队、创作组。武汉那一个月,阎连科第一次系统地听人讲小说结构、人物塑造、叙事节奏,第一次知道自己并非“瞎写”,原来文字真的有门道可学。

学习班结束后回到部队,他顺手写了一篇三千字左右的短篇小说,鼓起勇气投给地方报纸。稿子寄出去后,他又投入训练和日常工作,几乎要把这事忘了。直到有一天,连队来信,里面夹着8块钱稿费。

8块钱,在1979年,对一个普通战士来说,是相当可观的数字。那一刻,他突然发现:烧掉的三十万字,并没有让文字把他完全抛弃。

这篇小说的发表,让连队和上级机关彻底注意到这个爱读书的战士。营里很快把他调到营部,担任报道员,专门负责写新闻稿、宣传材料。这一调整,让他的日常生活发生了明显变化:操课少了,伏案时间多了,接触的人、事也广泛起来。

报道员的工作,其实很磨人。开会记录、写先进事迹、整理材料,一天写不了几句“文艺腔”,却要码出好多段“新闻体”。对写作者来说,这既是磨练,也容易消磨激情。不过对阎连科而言,这个岗位把他从纯粹的体力训练中“解放”出来,让他能持续接触文字,还能接触到更多连队、更多战士的真实生活。

更关键的是,他写得确实不错。几年下来,他凭借宣传报道,两次立下三等功,还光荣入党。这在八十年代初的部队,是挺扎眼的一份履历,为日后提干,悄悄打下了伏笔。

三、精兵简政的大背景:普通士兵提干有多难

时间来到1981年,形势开始微妙地变化。

改革开放刚刚起步不久,国家层面对军队建设做了新的规划。邓小平明确提出,要精简军队机构,裁减员额,提高质量。从1981年前后开始,大规模的精兵简政陆续展开。

这意味着什么?简单说,部队人数要少,干部也要减。一大批军官、干部面临转业,地方安置压力也不小。在这种大环境下,从战士提干,自然变成了一件异常困难的事。各类军校毕业生源源不断进部队,文化程度高、专业对口,优先安排干部岗位;而普通士兵,就算表现再好,没有文化学历、没有专业背景,要想“越过”军校生提干,本身就不现实。

“文艺兵”在这种格局下,更容易被忽略。军队的主业毕竟是打仗,宣传文化工作重要归重要,一到“裁减编制”的关键时刻,很多人心里都有一杆秤:该保谁,该砍谁。

正是放在这个大背景下,1981年年底阎连科的那一番经历,才显得格外不易。

那一年,他也到了服役年限,该面临一个选择:要么提干留队,要么退伍回乡。当时,基层部队中有不少像他这样年龄、资历差不多的战士,都指望赶上提干的“末班车”。但现实并不乐观,名额有限,指标少得可怜。不少人职务能力都不错,也只能无奈卷铺盖卷。

阎连科自然也把希望寄托在提干上。他有三等功、有党龄、有写作特长,从常理看,算是比较“出众”的一位。可实际情况是,提干名额早就被各种渠道分割完了。各营各连都有人“排号”,上级机关还有一定比例名额要留给军校生或专业技术骨干。

到了1981年年底,提干花名册上没有他的名字。这就意味着,他必须办理退伍手续。

那天,他领到了退伍证,拿到那117元退伍费——这笔钱是根据服役年限和当时标准发放的,并不算多,但对一个出身贫困家庭的青年而言,已经是一笔能让家里缓口气的款子了。

对于部队,阎连科付出的是整个青春;对于命运,眼下得到的回报,就是那一张退伍证和117元。

四、济南火车站的“变数”:团长追车提干

退伍手续办完,就得尽快离队。那段时间,不少战士陆续登上开往各自家乡的列车,带着迷茫、带着不舍,也带着一点隐隐的轻松。

阎连科在济南火车站候车,心里并不算轻松。家里父亲身体不好,母亲操劳多年,弟兄几个都靠地里那点收成过日子。他心里清楚,回去之后,能指望的,就是写点稿子、找点活干。靠写作养家,在当时想想都觉得有点悬。

就在这时,那个意外的场景出现了。

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站台外,有人急匆匆往里冲。片刻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是他们团的团长。团长气喘吁吁,开口就说:“小阎,走,回部队去。”

阎连科有点愣:“团长,我已经退伍了啊。”

团长压低声音,把情况讲清楚:军区临时下达了文化兵提干的名额,其中就有他。团长说得很直接:“经上级研究,决定给你提干。你先回家看看也行,但意见要尽快定。”

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里不时响起列车信息。气氛有些微妙。一边是已经办好的退伍手续和117元钱,一边是突然从天而降的“提干名额”。这样的抉择,对一个出身贫寒、刚尝过退伍滋味的青年兵来说,并不简单。

“团长,我会考虑清楚的。”阎连科给团长敬礼,话说得不疾不徐,“不管怎样,谢谢党和部队对我的信任。”

团长点点头,强调了一句:“组织给你的时间不多,一周之内要有回音。”

很多年后回头看,这一幕算得上是那一代军人很典型的处境:个人命运,往往在不经意的一纸通知、一次追车之中,突然出现拐弯。

五、《二挂鞭》获奖与“临时名额”的来历

团长之所以专门追到火车站,把他“又拉回去”,并不是出于私人好恶,而是源于一个看似细小却格外关键的因素——一出小戏。

退伍前不久,阎连科为武汉军区创作了一个独幕剧,名叫《二挂鞭》。内容围绕基层部队生活展开,情节生动,语言接地气,既有军人气质,也有民间味道。这出戏被推荐参加在北京举办的全军文化演出活动,结果一举拿了奖,而且是一等奖。

在那个年代,军队文艺创作在部队内部其实很受重视。一个连队如果能在全军或大军区的文艺评比中拿到好名次,对部队形象、对领导干部的政绩,都是不小的加分项。《二挂鞭》获奖后,军区文化部门的同志自然很兴奋,大家一合计,觉得该趁热打铁,向上级争取几个文化兵提干名额。

反复沟通之下,上级机关终于松了口,批了有限几个指标。怎么分配?这一点就很关键了。各部队都有擅长文艺的战士,有搞宣传画的,有唱歌跳舞的,有写诗写小说的。要在其中挑人,既得看作品水平,也得看此前立功受奖、政治表现等一系列因素。

就这样,阎连科凭借《二挂鞭》的获奖以及此前积累下来的荣誉,进入了这份不长的名单。也正因为这道批文来得晚,等到名额落实,很多符合条件的战士已经陆续辨明去向,组织这才急吼吼从团里、营里往下追,追到济南火车站,把他从退伍列车前“叫了回来”。

不得不说,这里面既有制度运转的节奏问题,也有个人机遇的成分。但若没有此前那几年扎扎实实的写作积累,没有那部获奖的独幕剧,“临时名额”再多,与他也不会产生交集。

六、家门前的犹豫:留在乡下,还是回营房提干

火车最终还是往河南方向开了。阎连科回到老家,见到的,是多年来一直操劳的父母。

父亲身体一向不好,劳累过度,常年药不离身。母亲脸上的皱纹比他印象中深了不少。家里的土屋、院子、几分薄地,一切都和他当兵前差不多,甚至更破一点。对一个刚从部队回来的青年人来说,这种落差感不难想象。

短短几天,他心里反复打量:要不要就此留下?

他对写作有信心。从部队寄回来的报纸、刊物,家里亲戚都看过,也知道“这孩子能写”。他隐约觉得,哪怕不在部队,也有可能靠写稿子挣点钱,养活父母,慢慢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要不,就不回去了?”某个晚上,他试探着跟家里说了自己的想法。

这话很快传到了在县城邮电局上班的姐夫耳朵里。姐夫听完,当晚就赶回村里,坐在炕沿上,把话摆得很明白:“你现在有机会提干,这种机会以后未必还能碰得上。回去,当军官,有编制,有保障,将来转业也有安置。你说你爱写,那更要回部队去。部队这个身份,对你认字写字,是个不小的支撑。”

家里人也大多倾向于让他回部队。农村生活太实在,哪家有个当干部的亲戚,多少都会觉得底气足一点。更何况,父母对“穿军装”的感情,下意识就有些偏爱。

一边是可以就地留在父母身边,照顾病弱的父亲;一边是回到组织、端起“军官饭碗”,却要继续离乡在外。这样的权衡,在那个年代很多当兵的人都经历过。不同的是,大部分人没有“可以提干”的那条选项。

犹豫几天之后,他还是做出了决定:回部队。

七天期限没有拖到最后一刻,他就带着简单行李,重返部队营门。对外人看,像是恢复原状;对他自己来说,命运已经悄悄改了道。

七、军官身份与“写字的人”:从中篇小说到高稿费

回到部队后,提干手续很快落地。阎连科摇身一变,从义务兵成了基层军官。具体职务虽不算显赫,却意味深长:他正式进入了军队的干部序列。从此,吃穿用度有了统一保障,政治前途也算有了一个相对稳定的起点。

部队对这样的“文化型干部”其实挺看重。那几年,各军区纷纷恢复和加强宣传、文化、新闻等工作,军报、军刊、文工团、文化站都需要懂文字、会创作的人。阎连科在这样的环境里,得到比普通战士更多的读书、写作空间,也更容易接触到各种题材、素材。

在组织安排与个人努力的“双向奔赴”之下,他的创作逐渐走上正轨。各种中短篇陆续见诸刊物,稿费像涓涓细流一样,往家里汇去,在那个普遍收入不高的年代,已经能明显缓解家里的经济压力。

1985年,是个重要年份。这一年,他的一部中篇小说终于在重要杂志发表。拿到稿费时,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800元。这在当时,相当于一个普通城市职工大半年甚至一年的工资。放在一个来自农村出身的军官眼里,这几乎是一笔“巨款”。

这800元,不只是经济上的回馈,更重要的是一种信号:写作不再只是爱好,而是能真正改变生活的手艺。这一点,对很多那个年代的军人作者来说,都带着某种强烈的现实感和成就感。

也是在部队服役的这些年,他遇到了日后与他相伴的妻子。对方条件不错,家庭背景比较稳定,在很多战友眼中,这算是“挺有福气的一门亲事”。军婚背后,其实也有一种相对稳定的生活预期:有单位,有编制,有组织照应。

不得不说,若没有当年那次“召回提干”,这些后来的发展,很难有同样的基础。

八、军队经历如何塑造作家:从《黄金洞》到《我与父辈》

时间往后推,阎连科在军中的写作越来越成熟。《黄金洞》《年月日》等作品陆续问世,以独特的叙事方式和对苦难生活的凝视,在文学圈逐步占有一席之地。

他说自己是军人出身,这并不只是履历上的一行字,而是长期浸泡在军队生活中的气息,渗透到了他的文字里。对命令、纪律、集体生活的理解,对人的极限和忍耐的观察,这些都不是单靠想象就能写得透彻的。

2004年,因为种种原因,他离开了部队,结束了二十多年的军旅生涯。军装脱下,身份变了,写作却没有停下,反而走得更远。有人评价他写的苦难,比不少同代作家更厚重,这是混合了农村记忆和军旅经验的笔触。

2009年,《我与父辈》出版,这本书在城市读者群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同济大学举办的新书首发式上,有人当场落泪;一位复旦附中女学生对记者说,看书时哭了好几次,看完后重新思考自己和父母的关系。其实,这些反应背后,有一个共同点:书中呈现的是那个年代父辈一代的沉默、忍耐和不善言辞,很多人从中看到了自己家。

同济大学的校长,据说看完样书,也没忍住流泪。原因很简单,这些经历太熟悉,许多细节在那个年代的人眼里,几乎可以“对号入座”。

不止普通读者,文坛内对阎连科的评价也很高。刘震云曾经说过,莫言能获诺贝尔奖,在他看来,阎连科也可以。王朔谈起他时,直言不讳地表示:在书写苦难方面,他甚至比余华更让人心酸。这些评价未必一定是“定论”,但至少说明,在同行眼中,这位军人出身的作家,确实写出了自己独特的东西。

再往后,他的作品获得了卡夫卡奖,也多次出现在诺贝尔文学奖候选提名的讨论中。荣誉接踵而至的背后,是长期写作带来的身体透支。长期伏案、精神紧绷,让他的健康状况也出现不少问题。某种程度上,这也是那个一头扎进创作的人绕不开的代价。

九、117元退伍费背后:命运拐点的另一种读法

回头再看1981年那张退伍费收据上的数字——117元,如果只是从金钱角度来计算,似乎并不值得大书特书。但放在当时的语境里,它承载的,其实是一个本来可能终结的军旅生涯。

试想一下,如果那一趟火车如期开走,团长没追上人,或者那几个文化兵提干名额没争取下来,阎连科很可能就此回乡。在那个年代,一名退伍战士回到农村,最多也就是多了一点经历和纪律素养,生活线路大概率仍绕不开土地、集体、乡镇企业这些关键词。

以他的写作能力,将来或许也能在地方报刊上站稳脚跟,甚至混到专业作者的地步。但能不能在军旅背景的加持下进入更高的文学平台,能不能写出那么多紧贴军人和底层生活的作品,就很难说了。

从这个角度看,当年那117元,与其说是一笔退伍补助,不如说是一段“差点就结束”的军旅记忆的标记。而营门口那一次重返,某种意义上,是把他的命运重新推回了“军人作家”的轨道上。

到了2009年,《我与父辈》初稿完成后,印刷厂负责打印的工作人员在给他的短信里,只写了一句极简单的话:打印了很多作品,只有你的这部,我们连夜带回家看,一边看一边掉泪,才明白自己究竟亏欠父母多少。这类反馈,看似普通,却透露出一个事实——作品真正触碰到的,是一整代人共有的生活底色。

有意思的是,这位曾经在火车站上犹豫要不要离开部队的青年,最终还是用军人的身份和笔,记录下了那个时代农民、战士和普通百姓的命运起伏。

关于阎连科,其实还有很多侧面:有些作品在国内一度流传受限,引发不少议论;他的身体也因为长期压力和高强度创作出现问题。这些都是他作为“军人作家”的另一面。只是无论怎么看,那个1981年的冬天、济南火车站的站台、团长追车的身影,都构成了他人生叙事中一个绕不开的转折点。

很多年之后再谈起这段往事,有人问他:“当时要是真走了,会怎样?”他笑了笑,并没有给出非常肯定的答案。只是可以肯定的是,没有那一次召回提干,就不会有后来的军营写作岁月,也不会有那么多熟悉而尖锐、粗粝而动人的故事,从他的笔下被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