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故乡的眼睛

发布时间:2026-03-27 12:27  浏览量:1

故乡的老井,总在我心里忽闪忽闪着眸子,忽闪忽闪着眼睛,忽闪忽闪着水灵灵、生机勃勃的眼睫毛,一枚圆润润、饱满满、银亮亮的月亮,也常常在眸子里忽闪忽闪。井里的小鱼儿们追逐着眸子里和眼睫毛里藏着的太阳。

老井睁开湿润的眼睛。汉白玉石井壁的褶皱里蓄着百年光阴。青蕨和苔藓在石缝里眨动绿茸茸的眼睑。故乡把最明亮最温柔的眼睛藏在了井底。老井汩汩涌起着甘泉,生动悦耳的泉水涌起声,是母亲哼了百年的摇篮曲。

祖父说这口井比村口的老槐树还要年长,井壁的石缝里嵌着明朝的月光,清朝的雨滴,还有民国年间某个私塾先生遗落的诗笺。

井台是七块汉白玉拼成的满月,照亮游子们圆落落的乡愁。井台是村庄的肚脐,连着我们看不见的脐带。新妇过门要先向井里投三枚红枣,说是让甘泉认得自家人的味道。游子远行前要装一竹筒井水,走到天涯也带着故乡的咸淡。那年三婶改嫁他乡,井水突然浑了三天,直到她剪下辫子供在井沿,水面才重新映出云影。井台是时光的磨盘,碾碎了多少晨昏。清晨的露珠在石板上写篆书,正午的鸣蝉在辘轳架织金线,暮色里的炊烟总爱绕着井台打转,像是找不着家门的白鸽子。

井台的裂缝里长着活史书。汉白玉石上的水垢是凝固的晨昏线,苔藓覆盖着光绪年间的祈雨文。

井台四周的脚印层层叠叠,新雪覆盖旧痕,如同睫毛掩映下的重重光影。嫁女的红轿、出殡的白幡、庆丰收的龙灯,都在井水的瞳孔里留下倒影。最深的那个脚印属于太爷爷,他光绪年间中举那日,在井台踏出的凹痕至今盛着月光。

井底沉着不同朝代的信物:半片越窑青瓷是瞳孔里的翡翠,生锈的箭镞是凝固的血丝,民国女子的珐琅发卡至今还在折射虹光。暗流裹着隔世的情话涌上来,井绳提起时,总沾着前朝女子遗落的半阕《钗头凤》。

春雨落进井里会变成琥珀珠子,在汉白玉石上敲出编钟的清响。井水漫过第二层石阶时,苔藓就从砖缝里探出嫩绿的舌尖,偷饮瓦檐滴落的胭脂水。

春天的井水是未出阁的姑娘,清凌凌的嗓音能掐出水来。柳絮飘落时,水面浮起细碎的银鳞,辘轳摇出的水珠溅在汉白玉石板上,转眼就孵出嫩绿的苔芽。燕子掠过井台,翅膀尖蘸了水汽,在天空写下歪歪扭扭的节气。

夏夜的井是盛满星屑的银盆,是冰镇着的青瓷碗,蛙鸣在井底敲打月鼓,露珠顺着辘轳绳滑落,溅起的水花都带着薄荷凉。三伏正午,井栏烫得能烙饼,井水却愈发清冽,仿佛母亲含笑的眼波。

十五的月亮像枚银币,被井水洗得锃亮。月光顺着井壁往下爬,汉白玉石上的水珠就变成了珍珠帘。

月圆时井水会涨潮,漫过汉白玉石上的年轮。老人们说这是井底的龙女在梳头,银梳子掉进水里就成了碎月亮。我总疑心井底住着穿绿裙子的精怪,每到中夜就坐在磨刀石上梳洗月光。

月光在井里酿了百年,已成琥珀色的稠浆,像熬化的麦芽糖,能粘住蟋蟀的琴声。井底沉着整个秋天的星辰,有人打水时,木桶会舀起半瓢银河。

自来水管刺入村庄血脉那年,井水开始变得浑浊。汉白玉石缝里钻出倔强的车前草。月亮依然准时来井里梳洗,只是再无人打捞它的银梳子。红鲤的鳞片渐次黯淡,像母亲临终前涣散的瞳孔。最后那条跃出水面时,尾鳍扫落了井壁的百年苔衣,人们听见瓷器碎裂的脆响——那是故乡合上眼帘的声音。

如今我跪在荒草丛生的井台,伸手触碰井水和水面的月亮,指尖传来母亲怀抱般的温度,水中的月亮突然睁开清澈的眼睛——原来故乡并未失明,她只是把眸子藏进了每个离人游子的梦境。

作者:余继聪(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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