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前夜,我连夜搬空侯府,把金银珠宝全都换成了粮食和田地
发布时间:2026-03-29 10:25 浏览量:2
“薇丫头,你母亲留下的那套东珠头面,还有那尊白玉送子观音,明日拿来给我。你 妹妹下月要赴长公主的花宴,总得有件撑场面的东西。”
高氏抿了一口茶,声音温和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真好。
可这话里的意思,却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晁云薇的耳朵里。
她站在继母高氏的下首,手指在宽大的袖子里,猛地掐住了掌心。
指甲陷进肉里,尖锐的疼。
寿宴?
是了,今天是祖母六十寿辰。
前世的这一天,也是这样,宾客盈门,笙歌鼎沸。
高氏就是在这样一派和乐融融里,用这般慈爱的口吻,拿走了她生母留下的最后几件珍贵遗物。
美其名曰给妹妹晁玉娇撑场面。
实际上,不过是变着法儿地掏空她,贴补她自己亲生的女儿。
前世她懦弱,想着家和万事兴,一次次忍了。
结果呢?
结果就是抄家圣旨下来时,高氏第一个卷了细软想跑,被官兵当场抓住,反口就诬陷是父亲指使。
而晁玉娇,则哭着扑向抄家太监,献上从她这里夺去的东珠头面,只求能放过她自己。
那些她珍视的、代表母亲记忆的东西,成了别人苟且求饶的筹码。
最后,全家上了流放路。
高氏和晁玉娇很快就把持了所剩无几的盘缠和干粮。
祖母病重,需要吃药。
弟弟年幼,饿得直哭。
她跪下来求高氏分一点粮食,却被晁玉娇一把推开。
“姐姐,如今大家都艰难,你怎的还这般不懂事?母亲和我也是要活下去的呀。”
晁玉娇那时的话,和此刻脸上天真娇憨的笑容,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母亲,那套头面是外祖母给娘的嫁妆,白玉观音更是娘娘生前日日供奉的……”晁云薇垂下眼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不是怕,是恨,是恶心,是汹涌而来的记忆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刚刚醒来不久。
从那个冰冷的、饿得连树皮都啃不动的流放地夜里,从弟弟断气在她怀里的瞬间,猛地回到了这个金碧辉煌的寿宴前夜。
身上是柔软的绫罗,屋里是温暖的炭香。
可骨头缝里,还留着前世的寒气,和那种刻入灵魂的饥饿感。
“姐姐这话说的,”晁玉娇凑过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声音又甜又脆,“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娘亲在天有灵,若是知道她的东西能帮到自家姐妹,肯定也是高兴的。难不成姐姐舍不得?”
她眨着眼,一脸无辜。
高氏也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薇姐儿,你 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你身为长姐,合该多照拂些。不过是一两件首饰,咱们这样人家,难道还缺了你的不成?日后母亲再给你更好的。”
更好的?
晁云薇几乎要冷笑出声。
前世,直到她死,也没见过高氏口中“更好的”是什么样子。
见过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索取,和永无止境的压榨。
而明天,不,是今天夜里,距离抄家的圣旨到来,只有不到六个时辰了。
她没时间在这里,为了一两件注定保不住的首饰,和这对豺狼般的母女虚与委蛇,撕扯纠缠。
那些东西,留在府里,明天也是充入皇宫内库,或者进了抄家太监的私囊。
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
一个疯狂而清晰的念头,在她重生的脑海中骤然炸亮,迅速蔓延成燎原的火。
搬空它!
把这座即将倾覆的侯府里,所有能搬走的、值钱的东西,全部搬空!
换成粮食,换成药材,换成能在流放路上活命的硬通货,换成能在北疆苦寒之地扎下根来的小块田地!
她要带着家人,活着离开京城,活着走到流放地,然后……活下去!
“母亲说的是。”晁云薇忽然抬起头,脸上竟露出一丝堪称温顺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是女儿想左了。妹妹要紧。那套头面并观音像,我稍后便让丫鬟清点出来,给母亲送过去。”
高氏和晁玉娇都愣了一下。
没想到她这次答应得这么痛快。
晁玉娇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随即又被更深的贪婪覆盖。
她摇晃着云薇的胳膊,得寸进尺:“姐姐真好!对了,我记得姐姐还有一匣子南洋来的珍珠,颗颗滚圆,光泽也好,若是能镶在我那件新做的湖蓝裙子上,必定好看极了!”
高氏也微笑着,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还有你母亲京郊那两个陪嫁田庄的地契,如今庄子上出息一般,你年纪小,怕是管不过来,不如先交由母亲替你打理着,总不至于亏了。”
看,这就是高氏。
永远能用最体贴的话,谋算你手里最后一点东西。
前世,她就是在这样“温柔”的蚕食下,一步步变得一无所有,连反抗的力气都失去。
晁云薇的心,一点点冷硬下去,比窗外呼啸的夜风还要冷。
“珍珠……女儿倒是记得收在妆奁底层,许是年久,有些失色了,怕配不上妹妹的新衣。”她轻声细语,带着点为难,“至于田庄……地契是母亲临终前亲手交给我的,嘱咐我一定要收好。女儿不敢违背先母遗命。不过庄子上今年的收成,倒是不曾送来,许是庄头惫懒。女儿正想禀明母亲,请母亲派个得力管事去瞧瞧,若真有不妥,换了庄头便是,收益自然该归入公中。”
她态度恭顺,话也说得漂亮。
既婉拒了立刻交出地契,又把田庄收益可能有问题的事情抛了出来,暗示高氏可以派人去查,去“接管”实际利益。
高氏眯了眯眼,打量着她。
总觉得这继女今夜有些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
似乎更顺从了,可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深处,又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或许是被今日寿宴的阵仗吓着了?
毕竟是个没经过大事的小丫头。
高氏这么一想,又放下了心头的些许异样。
珍珠成色不好,可以慢慢再要。
田庄收益,派人去接管,也是一样的。
眼下最要紧的,是明日玉娇赴宴的行头。
“既如此,珍珠便罢了。头面和观音像,你稍后就送来吧。田庄的事,我明日便让吴嬷嬷去办。”高氏一锤定音,端起了主母的架子,“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宾客多,你也要出来见见人,别失了礼数。”
“是,女儿告退。”晁云薇屈膝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转身离开高氏的正院时,她背脊挺得笔直,袖中的手,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入皮肉,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提醒着她这一切不是梦。
是真实的重来。
夜色已深,前院的寿宴正酣,丝竹笑语隐隐传来,更衬得后院小径幽深寂静。
丫鬟春桃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小姐冷冽的侧脸,大气不敢出。
小姐从夫人屋里出来,就一直这个样子。
不说话,只是走。
脚步很快,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小姐,您……您真的要把先夫人的头面给二小姐啊?”春桃忍不住,小声问道,语气里满是不忿。
那是先夫人留给小姐的念想啊!
二小姐明明有自己的首饰,还非要来抢!
“给。”晁云薇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为什么不给?”
不仅给,她还要给得痛快,给得高氏和晁玉娇毫无戒心。
“春桃,”她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自己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前世为了护着她被官差活活打死的丫鬟,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信我吗?”
春桃一愣,看着小姐在昏暗灯笼光线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心头莫名一颤,用力点头:“信!奴婢的命是小姐救的,这辈子都信小姐!”
“好。”晁云薇深吸一口气,冰冷带着雪味的空气灌入胸腔,让她更加清醒,“那你听好,我要你做几件事。现在,立刻,马上去做。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父亲。”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冰凉坚硬的物件,塞进春桃手里。
那是一把样式古朴的黄铜钥匙,上面有细微的缠枝花纹。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藏着她在城外的一个小私库,连父亲都不知道。地址是西城榆树胡同最里头,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那家。这是钥匙。你现在就悄悄出府,去那里,找一个叫常贵的老人。他是我娘的陪嫁,绝对可靠。你把这个给他看——”
她又迅速从发间拔下一根不起眼的乌木簪子,拧开簪头,里面竟藏着一小卷极薄的绢布。
上面是她母亲的笔迹,和一个特殊的印记。
“他看到这个,就会信你。你告诉他,寅时之前,我要见到他,地点在……后花园东北角的废置角门边。记住,寅时,一定要到。如果角门有人,就学三声猫头鹰叫。”
春桃听得心惊肉跳,握着钥匙和簪子的手都在抖。
私库?
寅时?
后花园角门?
小姐到底要做什么?
但她看着晁云薇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芒,是她从未见过的冷静、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疯狂。
“小姐,您……您要做什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春桃声音发颤。
“是出事了,天大的事。”晁云薇仰头,看着侯府高耸的院墙,和墙外沉沉的、不见星月的夜空,“但你别问。照我说的做。春桃,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春桃浑身一凛,再不敢多问,将钥匙和绢布仔细藏进贴身内衣里,重重点头:“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办到!”
“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看见。尤其是夫人和西院那边的人。”晁云薇嘱咐。
春桃用力点头,转身就朝着下人通常出入的侧门方向,小跑着溜进了阴影里。
晁云薇站在原地,看着春桃的身影消失。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奔流的声音冲刷着耳膜。
第一步,踏出去了。
接下来,是第二步。
她转身,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朝着寿宴正厅的方向走去。
前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镇国将军府虽然近年来有些没落,但晁老将军余威尚在,晁云薇的父亲晁振武好歹还顶着个三品威远将军的虚衔,老夫人过寿,宾客倒也来了不少。
她避开热闹的主厅,绕到一侧的暖阁附近。
这里相对安静,偶尔有出来醒酒的宾客在此驻足。
她要等一个人。
或者说,她要确认一件事。
前世抄家时,除了凶神恶煞的官兵太监,还有一个人,也在现场。
三皇子,安王,魏昭。
那位据说体弱多病,常年静养,几乎不在人前出现的闲散王爷。
他当时是奉旨“协理”查抄事宜,但整个过程,他都只是远远坐着,面色苍白,偶尔咳嗽,像个局外人。
可云薇后来在流放路上,听一些押解官差喝醉了酒闲聊,隐约提到,晁家被抄没的财产账目,最后似乎经了安王府的手,有一部分,并没有进入户部或内库。
当然,这只是醉话,当不得真。
可重生一回,她不得不多想。
如果……如果魏昭并非表面那般无害呢?
如果他也在图谋晁家的东西呢?
敌人的敌人,或许不是朋友,但至少,有可能成为暂时利用的对象。
她需要确认一下。
暖阁里似乎有低语声。
晁云薇屏息,悄悄靠近了些。
透过半开的菱花窗,她看到里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父亲晁振武,正对着另一个穿着石青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躬身说话,态度颇为恭谨。
那男子背对着窗户,身姿颀长略显单薄,偶尔以拳抵唇,发出低低的咳嗽声。
是安王魏昭。
“……殿下咳疾似乎又重了,如今天寒,还亲自过府,实在是折煞老臣了。”晁振武的声音传来。
“咳咳……老将军寿辰,本王……理应前来道贺。”魏昭的声音温和,甚至有些气弱,但吐字清晰,“只是略坐坐便走,不敢……咳咳,不敢劳烦将军久陪。”
“殿下言重了。只是……”晁振武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近日朝中关于北疆粮饷之事,争议颇大,殿下可知……”
“将军,”魏昭轻轻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本王久病,不闻外事。这些军国大事,自有父皇与诸位大人操心。咳咳……本王出来久了,身上乏得厉害,这便告辞了。”
“是是是,是老臣多言了。殿下保重身体,老臣送送殿下。”
“不必。将军留步,宾客还需将军照应。”
魏昭说着,缓缓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晁云薇看清了他的侧脸。
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眼清隽,带着淡淡的病气,看起来人畜无害。
可就在他目光无意中扫过窗外时,晁云薇分明看到,那双眼眸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锐光。
像深潭之下潜藏的冰棱。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晁云薇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隐在廊柱的阴影里。
魏昭似乎并未察觉,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暖阁,朝着府门方向走去。
晁振武跟在后面,还在说着客气话。
晁云薇的心,却沉了下去。
那不是错觉。
这位安王殿下,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孱弱无害。
他方才分明是听到了父亲提及北疆粮饷,才立刻借口离开,避之不及。
是真正的不闻世事,还是……避嫌?
或者说,北疆粮饷之事,本身就有问题?和他有关?
晁云薇忽然想起,前世晁家被抄的罪名之一,就是“勾结边将,贪墨军饷”!
难道……
一个模糊的念头,让她手脚有些发凉。
如果魏昭真的与此有关,那他今夜出现在这里,真的是单纯贺寿?
还是……来踩点?来看晁家这座将倾的大厦,还有多少可以榨取的油水?
“姐姐?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娇俏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晁云薇猛地回神,迅速调整好表情,转过身。
是晁玉娇。
她换了一身更鲜艳的衣裙,发间插着新得的赤金步摇,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显然是来“偶遇”哪位青年才俊的。
“里面闷,出来透透气。”晁云薇淡淡道,不想与她纠缠。
“透气?”晁玉娇眼珠一转,看向魏昭离开的方向,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姐姐该不会是……在看安王殿下吧?啧啧,虽说安王殿下身份尊贵,可他那身子骨……姐姐,不是妹妹说你,你的心思,还是放在正经地方好。比如,好好想想明天怎么把头面给我送过来,可别耽搁了。”
她掩嘴轻笑,眼神里满是嘲讽和优越感。
仿佛在说,你也就配看看这种病秧子王爷了。
晁云薇看着她这张涂脂抹粉、写满愚蠢和贪婪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死到临头,还在争这些浮华的、转眼就要成空的东西。
“妹妹放心,不会忘。”她扯了扯嘴角,懒得再应付,转身就走。
“喂!你什么态度!”晁玉娇在她身后气得跺脚。
晁云薇充耳不闻,脚步加快。
她必须立刻回去。
春桃去找常贵了,但常贵只是一个老仆,能做的有限。
她需要更多人手,更快的渠道,把侯府里那些笨重的、显眼的、但价值连城的东西,变成轻便的银票,再变成粮食和地契。
时间,像悬在头顶的刀,一分一秒都在催命。
回到自己的倚梅苑,晁云薇立刻屏退了其他丫鬟,只留下一个同样信得过的、名叫夏竹的陪嫁丫鬟。
夏竹性子沉稳,略通文墨,前世也是跟着她到了流放地,最后为了保护幼弟,死在了狼口下。
“夏竹,点上灯,把咱们屋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我的首饰,库房钥匙能打开的那些箱笼里的绸缎、皮货,还有我名下的那些摆设、字画,全部清点出来,列个单子。要快,要隐秘。”
夏竹吃了一惊:“小姐,这是要……”
“别问,照做。还有,我记得你有个表哥,是在西市隆昌当铺做二掌柜的,是吗?”晁云薇盯着她。
夏竹点头,脸色有些发白:“是……可是小姐,您要当东西?这要是让夫人知道……”
“她不会知道。你悄悄去找你表哥,不要惊动任何人。告诉他,我有一批东西要急当,数量不小,成色极好,但要现银,或者京城几家大钱庄通兑的银票,今晚就要。价钱……可以比市价低两成。但有一个条件,要他帮我牵线几个可靠的大粮商,我要买粮,大量的粮,也要今晚就能交割一部分的。”
晁云薇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
“低两成?小姐,这亏得太多了!”夏竹心疼。
“顾不上亏了。”晁云薇摇头,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东西再好,明天就不是我的了。换成粮食,才能活命。夏竹,你信我一次。”
夏竹看着小姐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沉重和决绝,一咬牙:“奴婢这条命是小姐的!奴婢这就去!”
“等等。”晁云薇叫住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紫檀木小匣子。
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和一些金瓜子、银锞子。
这是她这些年省下来的月例,以及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压箱底的现银。
“这些,也带上。一部分给你表哥做定金,一部分,直接找他换成小额银票和散碎银子。记住,要散碎银子,铜钱也要一些。”
流放路上,大额银票是催命符,散碎银子和铜钱,才实用。
夏竹接过沉甸甸的匣子,感觉手心发烫。
她不再多问,重重点头,将匣子小心藏好,匆匆从后门溜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晁云薇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房间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宴乐声,和自己急促的心跳。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猛烈摇晃。
就像她此刻飘摇的命运。
不,不再是飘摇了。
她要抓住这风,趁风而起,飞出这即将崩塌的牢笼!
时间一点点过去。
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晁云薇强迫自己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勾画。
侯府的平面图,库房的位置,高氏和晁玉娇院子可能藏私房的地方,父亲书房里那些或许不起眼但价值不菲的古董……
还有,母亲那个隐秘的私库,里面到底有什么?
她前世直到死,都不知道母亲还留了这样一个后手。
钥匙一直和母亲的遗物收在一起,被高氏以“替你保管”的名义拿走了,直到抄家,也没到她手上。
这一世,她提前拿到了。
这或许是母亲在天之灵,给她留下的一线生机。
寅时初刻,更夫敲响了梆子。
万籁俱寂,连前院的喧嚣也彻底沉寂下去。
晁云薇披上厚厚的斗篷,悄无声息地出了院子,像一抹幽灵,融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
朝着后花园东北角,那个荒废已久的角门走去。
后花园东北角的角门。
藏在几丛枯败的蔷薇后面。
门上的铁锁早已锈死。
但门边有一段年久失修的矮墙。
墙头瓦片松动,扒开几块,就能容一人钻过。
晁云薇到的时候。
墙根下的阴影里。
已经静静站着两个人。
一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穿着粗布短打,是常贵。
另一个是个精瘦的汉子,三十来岁模样,眼神很亮,透着生意人的精明。
是夏竹的表哥,隆昌当铺的二掌柜,姓何。
“小姐。”常贵见到她,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上泪花,就要跪下去。
晁云薇一把扶住他。
“常伯,时间紧,虚礼就免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夜色里,清晰而急促。
“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常贵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颤巍巍地打开。
里面是几张泛黄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借着天上微弱的雪光,晁云薇看清了。
是地契。
京郊三个田庄的地契,两个小庄,一个中等规模的庄子。
还有西市两间铺面的房契。
“夫人……夫人当年留下话,说这是她给小姐留的……最后的倚仗。”常贵声音哽咽,“钥匙一直老奴收着,谁也没告诉。庄子上的出息,老奴也都换成银子,存在德盛行里,这是银票。”
他又摸出几张银票,面额不大,但加起来也有两千多两。
晁云薇接过地契和银票。
薄薄的纸张,此刻却重如千钧。
这是母亲早就为她铺好的,最后的退路。
“常伯,三个庄子,现在存粮有多少?”她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回小姐,两个小庄子这几年收成还行,存的粮食,够庄子上的人吃两年。大点的那个庄子,位置偏,地也薄,存粮不多,但地方大,后院有地窖,能藏东西。”
晁云薇心头略定。
有地方藏粮就好。
她转向那位何掌柜。
“何掌柜,深夜劳烦。”
“晁小姐客气。”何掌柜拱拱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压得很低,“夏竹都跟在下说了。只是……小姐要当的东西,数额太大,又是急当,还要兑成粮食,这……”
“价钱好说。”晁云薇打断他,“比市价低三成。只要现银或通兑银票。粮食,我要粗粮,耐储存的粟米、豆子、黍米,还要一批肉干、盐巴、药材,特别是治风寒、痢疾、外伤的常见药材。今晚,最迟明早天亮前,第一批粮食和药材,必须送到榆树胡同那个有歪脖子枣树的院子,交给常伯。”
她语速快,但条理分明。
何掌柜听着,眼神闪烁。
低三成,这已经不是急当了,几乎是半卖半送。
这位将军府的大小姐,是疯了吗?
还是……府里出了什么天大的事,要急着跑路?
可看她的样子,又不像。
“何掌柜,”晁云薇看出他的犹豫,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的环佩。
玉质温润,雕工精湛,是前年她生辰时,外祖家送来的礼物。
价值不菲。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酬谢。”晁云薇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规矩。东西的来源,你不用担心,都是我母亲留下的嫁妆,清清白白。至于为什么要换粮食……”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北边今年雪灾,流民南下,京城米价开春必涨。我不过是想在冬天囤些粮食,开春赚点脂粉钱。这个理由,何掌柜觉得,够不够?”
何掌柜捏着那枚温润的环佩,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凛。
囤粮?
开春赚钱?
这理由,听起来合理。
可这架势,这时间,这不惜血本的压价……
绝不像简单的囤积居奇。
但他是生意人。
生意人只看利。
低三成的价钱收进这些豪门内眷的精品,转手就能赚一笔。
牵线卖粮,他也能从粮商那里拿抽成。
两头赚钱的买卖,没理由不做。
至于这位晁小姐到底想干什么。
关他屁事。
“够。”何掌柜收起环佩,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晁小姐爽快。东西在哪里?在下需要先验看。”
“东西在我院里。不过,不能一次全搬出来。”晁云薇早就想好了,“一次搬几样,从不同的路,送到你指定的地方。何掌柜,你在京城人面广,找几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雇几个可靠的人,从戌时三刻开始,到寅时末,分几趟,来我后院西北角的侧门接货。”
她看了看天色。
“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现在,常伯,你带何掌柜悄悄去我院子外面认认路。然后何掌柜去准备车和人。常伯,你立刻回榆树胡同,把地窖清理出来,准备接粮。第一批粮食,天亮前一定要到。”
“是,小姐!”常贵用力点头。
“晁小姐放心,一个时辰内,车和人到位。”何掌柜也干脆。
“好。”晁云薇深吸一口气,“那我们现在就……”
她的话没说完。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还有火把的光亮,朝着后花园这边移动。
隐约能听到婆子的呵斥声,和丫鬟的哭叫声。
“怎么回事?”常贵脸色一变。
何掌柜也瞬间绷紧了身体。
晁云薇心头猛地一沉。
这个时辰,怎么会有人来后花园?
“分开走!”她当机立断,“常伯,何掌柜,你们从这边矮墙先出去。绕路离开。我去看看。”
“小姐,太危险了!”常贵急道。
“来不及了!快走!”晁云薇推了他们一把,自己则迅速朝着喧哗声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不能跑,一跑更引人怀疑。
只能装作是听到动静,出来查看。
走近了才看清。
是几个婆子,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小丫鬟,正骂骂咧咧地往后院柴房方向拖。
火把照亮了小丫鬟涕泪纵横的脸。
是春桃!
晁云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站住!”她冷喝一声,走了过去。
几个婆子一愣,见是她,敷衍地行了个礼。
“大小姐。”
“这丫头犯了什么事?大半夜的,闹成这样?”晁云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回大小姐,”一个领头的婆子撇撇嘴,“这丫头鬼鬼祟祟想从侧门溜出去,被守门的张妈妈抓了个正着。问她出去干什么,支支吾吾说不清。张妈妈怀疑她偷了府里的东西,要拿她去见夫人呢。”
春桃被堵着嘴,呜呜地挣扎,眼睛看着晁云薇,满是惊恐和哀求。
晁云薇的心直往下沉。
春桃是被她派出去找常贵的。
难道是被发现了?
不,不对。
如果真是发现了她和外男私会,或者私库的事,来的就不会是这几个粗使婆子,而是高氏身边的管事嬷嬷,甚至直接惊动父亲了。
应该只是凑巧,春桃溜出去的时候,被守门的抓了。
偷东西?
不过是借口。
高氏治下,对下人出门盘查一向很严,尤其是夜里。
“偷东西?”晁云薇走近两步,看着那婆子,“偷了什么?赃物呢?”
婆子一噎:“这……还没来得及搜身……”
“那就是没有赃物了?”晁云薇语气冷了下来,“我这丫鬟,是替我出去办事的。我白天在宴上多喝了两杯,头疼得厉害,让她去外头给我买一剂醒酒药。怎么,我让自己丫鬟出个门,还要先禀报你们不成?”
她拿出大小姐的派头,目光扫过那几个婆子。
婆子们被她看得有些发怵。
这位大小姐平日里是挺安静,不惹事。
可毕竟是正经的嫡出小姐。
“这……大小姐,府里有规矩,亥时之后,下人无对牌不得出府……”领头的婆子硬着头皮说。
“对牌?”晁云薇冷笑一声,“我竟不知,我使唤自己的丫鬟,还要对牌了。罢了,既然你们非要按规矩来——”
她忽然抬手,从发间拔下一根赤金簪子,那是她身上仅剩的几件像样首饰之一。
“这根簪子,够不够当对牌?”她将簪子扔到那婆子脚下,金簪落在青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婆子吓了一跳,连忙弯腰捡起来,入手沉甸甸的,绝对是真金。
“够……够了……”
“那还不放人?”晁云薇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力。
婆子们互相看了看,有些犹豫。
“怎么,一根金簪还不够?非要我亲自去禀了父亲,问问咱们镇国将军府,什么时候下人的规矩,大过主子了?”晁云薇加重了语气。
领头的婆子到底不敢真把事闹到老爷面前。
反正人也抓了,吓唬过了,大小姐也给了台阶(金簪)下。
“是是是,大小姐息怒。”婆子赔着笑,示意其他人松开春桃,“是老婆子们糊涂了,没问清楚。春桃姑娘,对不住了啊。”
春桃被松开,扯掉嘴里的布,吓得腿软,跪在晁云薇脚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行了,别哭了。”晁云薇弯腰扶起她,指尖冰凉,“回去。”
她带着春桃,转身离开。
背脊挺得笔直。
直到走出那些婆子的视线,拐过一个月亮门,确定四周无人。
晁云薇才猛地靠在一棵梅树上,感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春桃也瘫软在地,小声啜泣。
“小、小姐……奴婢……奴婢差点就……”
“别说了。”晁云薇打断她,声音有些发颤,“常贵呢?见到了吗?”
“见、见到了……”春桃抽噎着,“东西……东西都给他了……他说……说寅时……角门……”
“他去了。”晁云薇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惊悸,“没事了。东西送到了就行。”
“可是……可是您的金簪……”春桃看着小姐空荡荡的发髻,心疼不已。
“身外之物。”晁云薇摇摇头,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比起命,一根金簪算什么。起来,我们回去。还有更重要的事。”
寅时三刻。
倚梅苑的后院西北角侧门。
这里靠近厨房和杂役房,平日人来人往,夜里反而安静。
第一辆青布小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阴影里。
车上下来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低着头,动作麻利。
夏竹早就等在那里,身边放着两个沉甸甸的大包袱。
里面是第一批要当掉的东西:几匹上好的云锦,两件紫貂皮褂子,还有几样不大起眼但实心的金器。
没有废话。
验看,交割,搬上小车。
小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是第二趟,第三趟……
晁云薇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
房间里,原本满满当当的多宝格、箱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下去。
那些精美的摆设,名贵的字画,华丽的衣裙,一箱箱,一包包装,被夏竹和春桃,还有两个心腹的小丫鬟,悄悄搬出去。
换成一张张轻飘飘,却代表着生存希望的银票。
还有何掌柜派人送来的,一小部分作为“定金”的现银和散碎铜钱。
她将银票分开,大部分交给常贵,让他立刻去联系粮商买粮,运到庄子上。
小部分,和所有的现银、铜钱,被她仔细地缝进几件厚实旧棉袄的夹层里,棉袄的棉花被掏空一些,塞进去,再仔细缝好。
看起来只是几件略显臃肿的旧衣。
流放路上,这是她们母女姐弟的保命钱。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外面的天色,从最深的黑,渐渐透出一点鸭蛋青。
寅时末了。
再有一个多时辰,天就亮了。
圣旨,大概会在辰时左右到。
她只有最后一点时间了。
“小姐,不好了!”
夏竹脚步踉跄地跑进来,脸色煞白,手里拿着一封信。
“何掌柜……何掌柜派人悄悄送来的信……”
晁云薇心头一跳,接过信,迅速展开。
信上只有潦草几行字:
“事泄。典当之物中有御赐青玉笔架,被当铺朝奉认出,已报官。五城兵马司的人正在查。粮商闻风,坐地起价,首批粮价已翻倍。后续交易恐有变。速决。”
御赐青玉笔架?
晁云薇脑子嗡的一声。
她想起来了。
那是前年父亲寿辰,某位宗室郡王送的贺礼,不算顶珍贵,但带着御赐的名头。
后来高氏说摆在她房里好看,就塞了过来。
她根本没在意,整理东西时,随手就把它和几件普通玉器一起打包了。
竟然被认出来了!
典当御赐之物,是重罪!
何掌柜的当铺怕是也惹上了麻烦。
这下不仅买粮的渠道可能断掉,说不定还会把官府的人引到侯府来!
“小姐,现在怎么办?”夏竹急得声音都变了。
晁云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已至此,慌也没用。
“何掌柜还说什么?”
“送信的人说,何掌柜让他转告小姐,那笔架他设法扣下了,没落到官府手里。但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怀疑有豪门在连夜典当贵重物品,正在暗查。让小姐……千万小心。”
没落到官府手里。
还好。
晁云薇稍微松了口气。
但危险并没有解除。
“粮价翻倍……”她喃喃道,随即眼神一狠,“翻倍也买!告诉常伯,不管多少钱,能买多少买多少!特别是药材和盐,一定要买到!”
“可是小姐,我们的银子……”
“银子不够,就当东西!把剩下的,全当了!快!”晁云薇几乎是低吼出来。
夏竹不敢再问,转身又跑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晁云薇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
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青黑。
嘴唇因为紧张和寒冷,有些发紫。
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像燃着两簇幽暗的火。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有些凌乱的长发。
动作很慢,很稳。
仿佛这样,就能压住心底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恐慌和急迫。
不能乱。
晁云薇,你不能乱。
你已经比前世多走了这么多步。
你已经有了粮食,有了庄子,有了藏起来的银钱。
就算现在被发现了,就算圣旨马上就到,你也比前世多了太多生机。
梳好头发。
她打开妆奁最底层。
那里还躺着几样东西。
母亲留下的,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外祖母给的一支累丝金凤钗。
还有父亲在她及笄时送的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
这是她最后,也是最珍视的几件东西了。
她拿起那对翡翠镯子,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
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放进了旁边一个准备好的锦囊里。
“春桃。”
“小姐。”
“这个,想办法送去给何掌柜。告诉他,我知道眼下情况凶险,这东西,是我答谢他担着风险帮忙。请他务必,再帮我最后一次,粮食,一定要送到。”
春桃红着眼睛,接过锦囊,重重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天边,终于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晨光熹微。
新的一天,来了。
也是晁家,最后的一天。
晁云薇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冰冷清新的空气涌进来。
远处传来鸡鸣,和府中下人开始活动的细微声响。
一切看似如常。
但她的心脏,却在这一片渐渐苏醒的喧嚣中,一点点沉入冰窖。
她知道,命运的巨轮,已经碾到了门前。
“云薇!”
一声带着怒气的呼喊,从前院方向传来。
是高氏。
晁云薇转身,看到高氏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气势汹汹地朝着倚梅苑走来。
脸上再没有平日伪装的慈和。
只有压抑不住的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给我出来!”高氏走到院门口,声音尖利,“昨晚你院子里的人,半夜三更鬼鬼祟祟进出,搬了那么多东西出去,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或者说,高氏一直派人盯着她。
昨夜那么大的动静,不可能完全瞒过。
晁云薇缓缓走到院子里,迎着高氏几乎要喷火的目光。
“母亲在说什么?女儿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高氏冷笑,指着她身后明显空荡了许多的屋子,“你屋里那些摆设呢?你母亲留给你的那些箱笼呢?还有,有人看见你的丫鬟夏竹,天没亮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你说,你是不是把东西偷偷拿出去卖了?!”
“母亲说笑了。”晁云薇神色平静,“女儿只是觉得,母亲昨日说得对,妹妹要赴宴,需要撑场面。女儿身为长姐,理当扶持。所以将一些用不着的陈设和旧衣整理了,让夏竹一早送去外祖家开的善堂,捐赠给贫苦之人,也算是为祖母祈福,为妹妹积德。”
“捐赠?”高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捐到哪里去了?我怎么听说,昨夜有不明不白的人,驾着车,在你后院侧门搬东西?捐东西需要这么鬼鬼祟祟?!”
“母亲。”晁云薇抬眼,直视着高氏,“您派人盯着女儿的院子?”
高氏一噎,随即恼羞成怒:“我是你母亲!我关心你,怕你被奸人蒙骗,有什么不对?!倒是你,行事诡异,我看你是心里有鬼!来人,给我进去搜!看看咱们大小姐,到底把东西‘捐’到哪里去了!”
几个婆子如狼似虎地就要往里冲。
“我看谁敢!”
一声清冷的低喝响起。
不是晁云薇。
是匆匆赶来的晁振武。
他穿着朝服,似乎正要准备上朝,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疲惫。
“老爷!”高氏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面孔,扑了过去,“您看看云薇,她……她不知怎么了,半夜让人搬空了屋子,还把丫鬟派出去不知干什么。妾身担心她,多问两句,她就顶撞妾身……”
晁振武皱着眉,看向晁云薇:“怎么回事?”
晁云薇垂下眼睫,行礼:“父亲。女儿只是整理了一些用不着的旧物,让丫鬟送去捐赠,为祖母和妹妹祈福。不知为何惹得母亲如此动怒,还要搜女儿的院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晰。
对比高氏的激动,显得格外冷静。
晁振武看了看明显空荡的屋子,又看了看一脸委屈的高氏和神色平静的晁云薇。
眉头皱得更紧。
“一点小事,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他不耐烦地挥挥手,“云薇有孝心,是好事。高氏,你也是,云薇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你管得也忒宽了些。行了,都散了,我还要上朝。”
他显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或者说,他压根不觉得女儿搬点东西出去,能是什么大事。
高氏不甘心:“老爷!不是一点东西!她怕是把她生母留下的那些……”
“够了!”晁振武打断她,脸色沉了下来,“她母亲留下的,本就是她的东西!她爱怎么处置,是她的自由!你一个做母亲的,盯着继女的嫁妆不成体统!我还有正事,没空听你们这些妇人琐事!”
说完,他拂袖而去。
高氏被他当着下人面呵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得浑身发抖。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晁云薇,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好,好得很!晁云薇,你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会耍心眼了!”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你别以为有老爷护着,我就拿你没办法!这个家,现在还是我在管!你那些东西,怎么出去的,我就怎么让你吐出来!”
晁云薇静静地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高氏心头莫名一寒。
“母亲,”晁云薇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有些东西,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就像泼出去的水,就像……要来的命。”
高氏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什么意思?”
晁云薇却不再看她,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轻轻关上了门。
将高氏那张惊疑不定、愤怒扭曲的脸,关在了门外。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
晁云薇缓缓滑坐在地上。
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高氏。
而是因为……
她听到了。
远远的,从前门方向,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还有喧哗。
以及,门房惊恐的喊叫。
“圣、圣旨到——!”
来了。
终于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圣旨到——!!!”
尖利而颤抖的唱喝。
像一把生锈的剪刀。
猛地捅破了镇国将军府清晨虚假的宁静。
紧接着是沉重、杂沓的脚步声。
盔甲与兵器碰撞的冰冷声响。
从前院,潮水般漫进来。
“所有人!到前院集合!”
“不得走动!不得交头接耳!”
“违令者,杀无赦!”
粗野凶狠的呼喝声,伴随着女眷们短促的惊叫,下人们慌乱的奔跑。
乱。
一下子就乱了。
晁云薇从地上站起来。
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很慢,很稳。
她走到梳妆台前。
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
将有些松散的发髻,重新抿紧。
用一根最普通的乌木簪子,牢牢绾住。
然后,她换上了那件缝了银钱和地契的旧棉袄。
外面,罩上一件半新不旧的豆青色褙子。
颜色很素。
料子也普通。
混在人群里,毫不显眼。
做完这一切。
她才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春桃和夏竹已经等在那里。
两个丫鬟脸色惨白,互相搀扶着,才能站稳。
“小姐……”春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怕。”晁云薇看了她们一眼,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跟着我。无论发生什么,别慌,别哭,别多话。我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是……是……”两个丫鬟用力点头,牙齿却在咯咯打颤。
主仆三人,随着其他被驱赶的仆役、女眷,一起被粗鲁地推搡着,涌向前院。
前院已经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
披甲执锐的禁军,面无表情地围成一个大圈。
刀锋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下,闪着慑人的寒芒。
圈内,是晁家所有人。
老夫人被两个嬷嬷搀扶着,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父亲晁振武站在最前面,还穿着那身紫色的朝服,只是官帽不知掉到了哪里。
他腰背挺得笔直,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高氏和晁玉娇紧挨在一起。
高氏还算强撑着脸面,只是眼神涣散。
晁玉娇则完全吓傻了,脸上精致的妆容被眼泪冲得一道一道,死死抓着高氏的胳膊,像抓着救命稻草。
其他的姨娘、庶出子女、有头脸的管事嬷嬷……
或哭,或瘫软,或面如死灰。
只有晁云薇。
她安静地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微微低着头。
看不清表情。
一个面白无须,穿着绯色蟒袍的中年太监,站在台阶上。
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正是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冯保。
他目光像毒蛇一样,慢悠悠地扫过下面惶惶如丧家之犬的众人。
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猫戏老鼠般的笑意。
“威远将军晁振武,接旨——”
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又尖又细,刮得人耳膜生疼。
晁振武身体晃了一下,上前一步,缓缓跪了下去。
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
只有禁军,像铁铸的雕像,纹丝不动。
冯保展开圣旨,用他那特有的、毫无平仄的腔调,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为将者,当忠君体国,守土卫疆……威远将军晁振武,世受皇恩,不思报效,反生异心,暗结边将,私相授受,贪墨军饷,贻误戎机……罪证确凿,天理难容……着,即革去晁振武一切职爵,抄没家产,一应人等,收押待审……钦此——”
每一个字。
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
重重砸在众人心头。
“暗结边将,贪墨军饷……”
晁振武猛地抬起头,脸色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冤枉!冯公公!臣冤枉!臣对皇上忠心耿耿,从未……”
“晁将军,”冯保慢条斯理地卷起圣旨,打断了他的话,脸上带着虚伪的怜悯,“冤不冤枉,您跟咱家说没用。咱家只是奉旨办差。至于证据嘛……自然会有人呈给皇上。来呀——”
他声音陡然转厉。
“给咱家抄!仔细地抄!一寸地方都不许放过!所有财物,全部登记造册!谁敢藏私,格杀勿论!”
“是!”
如狼似虎的禁军和随行的小太监们,轰然应诺。
瞬间,像一群闯入羊圈的饿狼,分散扑向将军府的各个院落、库房。
哭喊声,呵斥声,翻箱倒柜的声音,瓷器碎裂的声音……
混杂在一起。
奏响了一曲家破人亡的哀歌。
高氏终于撑不住,两眼一翻,软软晕倒在地。
晁玉娇抱着她,发出刺耳的尖叫。
“娘!娘你怎么了!你们别过来!别碰我!我是将军府的小姐!你们这些奴才……啊!”
一个禁军粗暴地推开她,开始搜查她身上。
首饰、荷包、玉佩……被毫不客气地扯下,扔进旁边太监捧着的托盘里。
“我的!那是我的!还给我!”晁玉娇疯了一样去抢。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她脸上。
打人的是个小太监,脸上带着残忍的快意。
“将军府?呸!现在就是罪臣之家!你还当自己是千金小姐呢?给咱家老实点!”
晁玉娇被打懵了,捂着脸,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曾经熟悉的家,正在被粗暴地拆解,践踏。
那些她引以为傲的绫罗绸缎,珍玩摆件,被随意地丢在地上,踩在脚下。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猛地扭头,看向人群后方的晁云薇。
却发现晁云薇依旧安静地跪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但她的背脊,挺得很直。
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苇草。
凭什么?
晁玉娇心里陡然涌起一股扭曲的恨意。
凭什么她吓成这样,那个贱 人还能那么平静?
对了!她昨晚搬了那么多东西出去!
她肯定早就知道什么!她偷偷把值钱的东西都转移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晁玉娇的脑子。
她猛地爬起来,指着晁云薇,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她!是她!冯公公!是她偷了府里的东西!昨晚!就昨晚!她鬼鬼祟祟让人搬了好多箱笼出去!府里的东西不见了,一定是她偷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晁云薇身上。
冯保眯起了眼,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女。
晁振武也愕然回头。
高氏刚被掐人中弄醒,听到女儿的话,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道亮光。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对!对!冯公公明鉴!”高氏连滚爬爬地跪好,声音凄厉,“就是这个孽障!昨夜她就行为诡异,妾身就疑心她是不是偷了府里的东西去变卖!老爷不信,还斥责妾身!现在想想,定是她提前得了风声,把府里的财物都偷偷运出去藏起来了!冯公公!您要为我们做主啊!家产定是被这个家贼所盗!”
“你……你们胡说什么!”晁振武又惊又怒,指着高氏母女,手指都在抖。
“父亲!”晁玉娇哭喊道,“女儿没有胡说!昨晚姐姐院子里进进出出,搬了好多东西出去!女儿亲眼所见!她一定是知道家里要出事,把值钱的东西都偷偷拿走了!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圣旨刚来,家里就空了!”
“空……空了?”晁振武一愣,没明白女儿的意思。
这时,一个负责清点库房的小太监,连滚爬爬地跑到冯保面前,脸色煞白,噗通跪下:
“禀……禀公公!府库……府库是空的!”
“什么?!”冯保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
“不止府库!各院主子房里的贵重物品,首饰盒,多宝格……也……也少了大半!登记在册的古玩字画,金银器皿,好多……好多都不见了!”另一个小太监也跑过来,声音发颤。
“奴才这边也是!账房里的现银,十不存一!地契房契,也少了很多关键的大头!”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冯保的脸色,从白到青,从青到黑。
最后,黑得像锅底。
他负责抄家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圣旨还没到,家先被搬空了?
这简直就是对他,对朝廷,赤裸裸的嘲讽和挑衅!
“好!好得很!”冯保气极反笑,声音阴冷得能掉出冰碴子。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晁家人面前。
目光,最终钉在晁云薇身上。
“晁大小姐,”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看来,您得给咱家,给皇上,一个交代了。”
“说,府里的东西,都去哪儿了?”
两个如狼似虎的禁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要去抓晁云薇的胳膊。
“住手!”晁振武猛地挡在女儿面前,虽然脸色惨白,但还是挺直了背,“冯公公!事情还没查清,怎能随意抓人!云薇一个深闺女子,哪有本事搬空府库?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冯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指着空空如也的库房方向,“晁将军,您看看,这像是栽赃陷害吗?这是把咱家当傻子耍!来人,把这个小贱人给咱家拿下!仔细拷问,看看她把赃物藏到哪儿去了!”
禁军一把推开晁振武,伸手就朝晁云薇抓去。
春桃和夏竹惊叫一声,想扑过来保护小姐,却被其他禁军粗暴地按住。
晁云薇抬起头。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眼睛,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嘲讽。
看着抓向自己的那双粗糙、带着厚茧的大手。
她没有躲。
只是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冯公公要拿我问罪,可有证据?”
“证据?”冯保狞笑,“你继母和妹妹就是人证!这空了的府库,就是物证!还需要什么证据?”
“继母?妹妹?”晁云薇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脸色怨毒的高氏,和满脸快意的晁玉娇。
“她们说昨夜见我搬东西,我便搬了。她们说是我偷了府库,便是我偷了。”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扬起。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是继母高氏,因嫉恨我母亲留下的嫁妆,多年来中饱私囊,做假账亏空府库,如今事发了,便想推到我这个原配嫡女身上,好为自己脱罪呢?”
“你……你血口喷人!”高氏尖叫起来。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账本便知。”晁云薇语气平淡,“府库的钥匙,一向是继母掌管。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连库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如何能在一夜之间,搬空守备森严的将军府库房?冯公公是明白人,您觉得,这可能吗?”
冯保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确实是个疑点。
一个闺阁少女,怎么可能有本事悄无声息地搬空库房?
“再者,”晁云薇继续道,声音清晰,条理分明,“若我真有未卜先知之能,提前得知抄家消息,那我为何不带着家人一起逃走,反而要独自留在府中,等着被公公您抓获呢?这于理不合。”
冯保眯起了眼睛。
这话,也有道理。
如果真是她干的,她早该跑了。
“巧言令色!”晁玉娇尖声道,“你……你定是贪心不足,想独吞财物!结果没来得及跑掉!”
晁云薇看向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晁玉娇心头一凉。
“妹妹如此言之凿凿,看来是认定姐姐是贼了。那妹妹可否告知姐姐,我是如何在一夜之间,将那么多财物运出府的?用了多少辆车?走了哪条路?藏在了何处?妹妹既然‘亲眼所见’,想必也‘亲眼看到’我把东西藏在哪里了吧?”
“我……我……”晁玉娇被她一连串问题问得哑口无言,她哪里知道这些,她只是凭直觉攀咬。
“你不知道。”晁云薇替她说了出来,目光转向冯保,“冯公公,您也看到了。我这位继妹,除了攀咬于我,什么也说不出来。至于继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