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宝石蓝”

发布时间:2026-04-03 21:51  浏览量:2

高原“宝石蓝”

■ 李 江

那年,单位接到驻训高原的命令后,开始分批次向西藏阿里机动,我被分在了最后一个批次。分在前几个批次的几名战友,在抵达班公湖时不约而同地给我发消息,说看到了高原“绝美的景色”。我也期待着能早点和她邂逅。

一个月后,我终于跟随车队踏上了前往西藏阿里的征程。连着好几天的长途颠簸,车队在摇摇晃晃中,翻过最后一个达坂,径直穿过多玛乡之后,班公湖就那么撞进了我眼里。

我愣住了!

在海拔4300多米的高原上,这片湖的水面蓝得不像真的—不是天蓝,不是海蓝,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也根本形容不出来的蓝。我只能用在书里看到的“宝石蓝”这个词来形容她。她的蓝太纯粹了,像是有人不小心打翻了一整盒水彩颜料,就这么肆意地浮动在荒芜的山谷间。湖边是雪山,雪线低低的,把湖捧在手心里。湖面上有水鸟在飞,飞得很慢,翅膀一扇一扇的。岸边的野鸭子捉迷藏似的钻在草滩里,自由得像是忘记了时间。远处牧民赶着马儿慢悠悠地踱步,铃铛声在风里一下近,一下远。

我扒着车窗,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矫情,是真的。我从小在西北内陆地区长大,没见过这么多的水,更没见过这么蓝的湖。那一刻,我觉得,能守在这里,看到这么美的景色,一定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车队特意停靠在班公湖观景台临时休整。许多初上高原的官兵跟我一样,早就将高反抛之脑后,没等车停稳就跳了下来,站在观景台上对着班公湖开始拍照。一位已经上过好几次高原的班长见状,笑着对我说:“咋样,美吧?”

我点头,说不出话。

他接着说:“新营房离这不远,而且咱们以后每年都会来湖边驻训,到时候天天看,看到你烦。”

我没信他的话。这样的湖,怎么会看烦?

后来证明,他说得有道理。但不是因为看烦了,而是因为看久了,她就变成了你生活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

从那年开始,我们每年都会在班公湖边驻训。年复一年,像班公湖迁徙的候鸟。

我清晰地记得,第一年驻训点搭在班公湖附近的一块牧场上。说是牧场,其实稀稀拉拉看不到几棵草。那时候,湖边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尽管有个观景台,其实就是一块大石头,上面用红漆写了“班公湖”3个字。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风一吹,沙一打,一天比一天模糊。偶尔有送菜的地方运输车停下来,驾驶员站在石头边拍张照,上车就走。

我们就在湖边执勤、训练,班公湖则像一位慈祥的母亲,变着颜色陪着我们。清晨,她将连绵的雪山揽入怀中,向我们展示着她的宽阔;正午,她毫不吝啬地反射着高原最炽烈的阳光,碎成亿万片金色的鱼鳞,哗啦啦地铺在我们脚下;到了落日时分,她从羞怯的粉红过渡到醉人的酡红,温柔地迎接我们打靶归来。

尽管这样,我们也很少再有心去专门欣赏她了,哪怕时不时地路过观景台也不会特意为此驻足,而她不知从何时开始,慢慢地变了容貌。

先是观景台修了围栏,木头的,刷了红漆,石头上的字也一直保持着鲜亮,过往的车越来越多……所有到过班公湖的人都说她好看,拍张照发朋友圈,然后就走了。而官兵一茬接着一茬守在这里,看着班公湖4月解冻、5月刮风、6月变绿、7月最深、8月起浪、9月开始变凉、10月慢慢结冰。

我明白了。每年退伍时,单位都会特意派车让即将踏上归程的老兵,再看一眼班公湖。他们有的静静地看着,有的笑着和班公湖合影,还有的则趁大伙儿不注意转过头偷偷抹泪。

她迎接我们来,又送我们走。

那天,观景台上有人在拍照,有人举着咖啡杯,有人拿着便携式氧气罐吸着氧气。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站在围栏边,成群的棕头鸥轮番抢夺她抛向空中的食物,风吹着她的头发,那画面美极了。

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本文刊于2026年3月27日《解放军报》“强军文化专刊·山河血脉”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