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钻之外:中国为什么缺席塞拉利昂的钻石?

发布时间:2026-04-05 02:00  浏览量:4

2026年初,钻石市场在经历了数年的震荡后,已经彻底崩溃:10年前咬牙花2万购买的钻戒,如今在回收市场上价格甚至不到200!

价格暴跌不仅广泛存在于二手回收,生产商兼零售商也顶不住了。全球最大的钻石生产商戴比尔斯(英文名:De Beers)在连续几年试探性降价后,2026 年初终于低头被迫全线大幅降价,其天然钻石价格两年跌超40%。

这家外资公司炮制的“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广告在中国深入人心,作为行业龙头企业,一度垄断全球 90% 钻石供应。现在,即使价格一降再降,也难挡颓势,其积压库存价值已经超过20亿美,所谓“永恒价值” 神话随之破灭。

作为全球第二大钻石消费市场,中国撑起世界钻石消费重要版图,可偏偏是这样一个消费大国,却在钻石上游矿产领域选择了几乎0投资。这一看似反常的抉择,究竟有什么深层次的原因?

一个我们必须正视的事实是:中国天然钻石储量仅占全球总储量的0.5-1%,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中国年消费约 2500万克拉,天然钻石自给率不足0.5%,99.5% 以上依赖进口。

如此严重的供需失衡,必须依靠国外供给。

如果一颗天然钻石被挖出来,简单加工运到中国,价格翻几倍,估计大部分人都能接受。但是在钻石行业,天然钻石从毛坯到成品销售加价可达几十上百倍, 这几乎是行业公开的秘密。

也就是从非洲淘钻者手里买到的100块钱的米粒大小的钻石,经过开采、筛分、分级、切割加工、认证中间各种环节,到达柜台上,售价可变成10000块!

而且上游开采商如戴比尔斯(De Beers)、埃罗莎(Alrosa)等国际矿业巨头属于垄断性矿产商,控制供给,他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你没得选!

中国以世界工厂而著称,有着完整的产业链,上下游通吃,怎能忍受像戴比尔斯这样的公司垄断钻石矿产?

但是,需注意的是,全球天然钻石储量很小(约2000吨),远小于黄金储量(约6万吨),所以你听过去国外淘金的,但基本没听过去国外淘钻的。

另外,钻石矿产高度集中在少数几个国家,像博茨瓦纳、刚果(金)、南非和安哥拉等7个国家占据了全球90%以上。

所以,不能像挖铁矿一样,把中国的挖矿机开到非洲去,开到南美去,开到澳洲去,在全球到处挖铁矿,挖钻石它只能在非常有限的几个国家。

除了矿产分布的原因,论对国家发展、人民生活的重要性,开采钻石还真不能跟开采铁矿相比。

钻石于装饰用途上属于奢侈品,在普通民众的应用场景很窄,除了婚礼上新郎给新娘戴上钻戒,象征性大出血消费一次外,大部分情况下这颗钻石会被锁在柜里,全无用处。

它不像铁,虽然“低贱“,但是没有这些材料你不能补锅,不能建房,不能修桥,更不能造飞机坦克。

铁是民生物资,更是战略物资,中国铁矿自给率很低,必须从国外购买,这就是中国矿企不远万里到澳洲、非洲、南美洲布局的原因。

不仅缺铁,其他矿产也缺,所以中国在全球广泛布局铝土矿、镍矿、锌矿、铜精矿、钴矿……,这些矿产进口量均占全球总量的50%以上——中国是全球最大的矿产资源进口国。

钻石矿产是例外,虽然中国境内钻石矿产比上述矿产更为缺乏,但中国挖钻石的矿企在海外毫无存在感。

原因之一,就是因为钻石是奢侈品,可有可无,你结婚少一颗钻戒,可以用金银首饰代替,不影响结婚。

即便少数有钱人非要钻石,合并所有“非要不可”的需求量,对比其他金属,也不是一个量级,不值得矿产企业费尽心思的在海外投资建厂。

不过用“不值得”这个词有点绝对,毕竟天价的大颗粒天然钻石仍极具诱惑力。

其实中国矿企曾经在非洲布局过钻石矿采挖,但几乎都失败了。

这段历史不是被掩盖,而是很少人提起:

2009年尾,安徽外经建设集团(后文简称:外经建)与津巴布韦合作成立公司,在津巴布韦建厂挖钻石矿,到2013年,它日处理矿石1.2万吨,俨然成了世界上最大的钻石生产商之一。

2016年初,津巴布韦穆加贝(Robert Mugabe)政府强行国有化,派驻军队进驻矿区,所有中方人员被驱逐。

这TM不就是把鸡养大后进行赤裸裸的抢劫吗?津巴布韦政府仅象征性的给些补偿,中方投资的10亿美元打水漂。

在津巴布韦政府宣布钻石矿国有化后,外经建并未放弃非洲钻石业务,而是启动了资产抢救计划:把钻石矿设备车辆等转移到刚果(金)钻石矿项目。

外经建在刚果(金)的钻石矿项目是2013年就成立了的,在时间线上津巴布韦和刚果(金)项目可视为平行,外经建与刚果(金)政府共同投资,这也是中国商人“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分散风险的常见方式。

以为这次可以“失之东隅,收之西隅”,刚果(金)的项目规模甚至是津巴布韦的16倍!

结果好景不长,2018年,刚果(金)政府根据新矿业法,开出了极苛刻的条件:政府可无偿拿走5~10%不等的干股,且出口收入40%必须存在本地银行。

也就赚的钱,有接近一半无法带出刚果(金)这个国家,相当于掐住公司的资金回流血管,强迫公司患上“脑血栓”。

偏偏外经建在中国是通过超 70 亿元债务(含 33 亿债券+数十亿元银行贷款)募得发展资金,原计划靠卖钻石原石的钱还债,现在得了“脑血栓”,危在旦夕。

到2020年,外经建债券违约63亿元人民币……,到现在,该项目处于事实上关停状态,复产无望。

在安哥拉也有中国人的血泪历史:中方资本曾与俄罗斯埃罗莎、安哥拉国家钻石公司(ENDIAMA E.P.)合作,共同运营安哥拉最大、全球第四大的卡托卡(Catoca)钻石矿,该矿承担着安哥拉75%以上的钻石开采。

然而至2022 年 10 月,安哥拉政府以合规与社会责任问题为由,将中方股东踢走,收走全部股权,中方资本彻底退出这一核心钻石项目。

近十年,中国矿企在海外钻石项目上屡屡碰壁、亏损惨重,一次次栽跟头后,行业早已形成条件反射:一碰钻石矿,就联想到亏本,最终演变成 “钻石-亏本-坚决不投”的本能回避。

所以中国不是不投资,而是投怕了。要敢再投,可能亏得裤子都没得穿。

津巴布韦、刚果(金)、安哥拉这些国家政府政权更换频繁,政策不稳定,屡出昏招,中国企业遇到了是倒了血霉,只能认栽。这是中国目前矿企海外0布局钻石矿的第二个原因。

换对华友好、政策稳定的国家是不是就能解决问题?比如塞拉利昂,有丰富的钻石矿藏,钻石尺寸巨大,品质卓越。最关键是,自中塞建交以来两国从来没有翻过脸。

中国长期援建塞拉利昂基础设施,塞拉利昂对华关系长期友好,塞拉利昂最大铁矿唐克里里(Tonkolili)项目由中企主导开发(占 90% 权益),塞政府仅保留 10% 股权,这种合作模式在整个非洲极其罕见。

虽然塞政府对中国高度信任,中国就是不碰塞拉利昂的钻石。

其实塞拉利昂的大型钻石矿山早就有主了,其中最大矿山科伊都(Koidu)由Octea集团(BSGR的全资子公司)运营,其他如Meya和Tongo矿也由外资主导。钻石巨头戴比尔斯公司则通过GemFair程序与约1万名手工矿工合作,这些手工矿工的钻石量占全国产量约90%。

这些手工采矿者并不是戴比尔斯雇佣的员工,他们可能是小作坊的兼职或专职采矿人员;戴比尔斯为他们提供知识培训、KPCS证书支持(《金伯利进程证书制度》,旨在规避“血钻”问题),并建立收购中心,使矿工手中的钻石更有可能卖给戴比尔斯。

戴比尔斯在塞拉利昂有近90年的涉足历史,在当地建立了深入社区的利益网络,原石开采出来后,通过分级、定价并送往比利时安特卫普评估,几乎形成了全链条服务,中国想在这里突破不太现实。

即使是戴比尔斯公司,在塞拉利昂也放弃了直接采矿,转而依靠约近万名独立手工矿工与其合作,在一片片矿区,靠经验和眼力找出嵌在泥土中的小块玻璃状晶体。

这个过程跟淘金一样,但不同的是,细碎的黄金可以通过高温熔化再造大块黄金,自然钻石绝不可能熔化再造,大钻石比细碎的钻石值钱得多,因此淘钻者都希望能挖到大颗粒钻石。

2006年电影《血钻》(英语:BloodDiamond)里呈现就是以塞拉利昂为背景的故事:渔民索罗门被叛军抓去淘钻石,在河床里挖到一颗拇指大小的钻石,片中伦敦收购商给出了这颗钻石的价格:200万英磅。

这对所罗门可能是一个天价,也符合电影中 "钻石换自由" 的叙事逻辑。但在 1999 年合法拍卖市场,该钻石原石价值可达5600 万英磅,即使考虑“血钻”的风险折扣,合理价格也不应低于4000 万英镑。

《血钻》里表现的靠碰运气、易藏匿、分散开采的特点,正是塞拉利昂钻石矿床的真实写照——当地虽盛产优质大钻,但矿藏零散,大规模机械化开采成本高昂、效率低下。戴比尔斯因此放弃自营矿山,选择与矿工合作,用人海战术对接当地矿床禀赋,反而成本更低、效率更高。

中国矿企擅长机械化大开发、工程基建落地,先搞定政府,再推进大型矿区整体开发;短板也十分明显——不擅长下沉到本土社区,缺乏和基层民众持续沟通、构建深度利益联结的能力。但这种短板,背后是因中企在非洲考虑语言、文化、安全等多重因素后的无奈选择。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更加隐晦,“血钻“这个词,并不只是一个电影名,也是塞拉利昂这个国家的曾有的特殊标签。

只要说到非法钻石,比如非法开采、走私偷运,人们就会想到“血钻“,首先想到塞拉利昂。

以戴比尔斯这样在塞拉利昂扎根近90年的巨头,都选择直接放弃拥有钻石矿山,避免贴上“血钻”标签,中资企业在进入塞拉利昂钻石矿前,更加会慎重考虑。

如果此时中国矿产企业进入,很容易背上道德枷锁,面临严厉的道德审查,西方媒体对“血钻”议题高度敏感,一旦出现了劳资纠纷、环保等问题,极易被放大炒作成“新血钻关联”争议,那便很不好收场。

2025年,前面提到的Koidu Limited 公司就因劳资纠纷陷入罢工,最终被迫停产。虽然本质是企业运营问题,但因塞拉利昂的“血钻”标签,仍引发国际社会对该公司道德责任集中审视。

铁矿等其他矿产就不会有“血钻”相关的道德风险,这也就是为什么中国在塞拉利昂的铁矿进行得如火如荼,而钻石却缺席的又一重要原因。

最后,为规避非法“血钻”流入市场,国际社会联合建立了“金伯利进程认证机制“,中国是金伯利进程的成员国,也轮值过主席国,不可能为了短期利益自毁信誉。

不过,中国在世界上0布局钻石矿,并不等于中国不能生产钻石。

对的,中国不能出产钻石,但能生产,河南柘城就是全球最大的人工钻石培育基地。

人工钻石与自然钻石具有完全相同的材质,都是石墨在极高温高压下生长出来的(还有一种 “化学气相沉积法(CVD)”,以甲烷为碳源、在低温低压下让碳原子沉积生长),河南柘城就是用人工模拟出地幔内部的条件生产钻石。

用肉眼几乎不能分辨出人工钻石和自然钻石的区别,无论在工业领域还是装饰,其实两者都可以替代,但人工钻石的价格只有自然钻石的1/3。

2025年9月,一颗重达 156.47 克拉的人工培育钻石原石,出现在第十五届中国河南国际投资贸易洽谈会的展台上,晶莹璀璨,光芒夺目。

这是全球最大的人工培育钻石单晶,刷新150.42克拉的纪录,打破国外垄断。而生产该钻石的力量钻石公司,正致力于将其技术实力,转化为规模化生产。

目前河南先走一步占据了全国乃至全世界市场6成的份额,华东、华南的钻石培育项目也在紧锣密鼓的布局,当在夜市摊贩都可以买到小分数钻石首饰,价格只要200元,戴比尔斯坚守的“价值永恒”还能坚持多久?

中国已经能自己“造钻石”,还会为一块从河床里挖出来、被包装成“永恒”的石头,去赌政权、赌舆论、赌道德吗?

钻石的神话,是西方资本设计的;而中国,已经跳出了这套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