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胜黄金买“碑碣”

▌赵柒斤

清明节前夕，前去墓地祭奠父母，目之所及，一排排老坟新墓前立着价格不菲的墓碑。遂想起宋末元初“东南文章大家”戴表元的名句“犹胜黄金买碑碣，百年名字已烟埃”。墓碑与墓穴的高价不过一闪而过，我却对“碑碣”二字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最早的“碑”是没有文字的，最初主要用作测量日影长短的工具，或是拴牲口的石桩。《礼仪·聘礼》有云“陪鼎当内廉东面北上，上当碑南陈”，《宋景文公笔记·释俗》也记载“碑者……施于庙则系牲”，便是明证。唐代史学家封演在其史料笔记《封氏闻见录》卷六中更是直接写道：“古葬无石志（墓志），近代贵贱通用之。”

墓志的雏形可追溯至秦汉时期。西汉时便已出现刻有简单信息的墓石，其功能如同逝者的“身份证”。南齐年间，曾有人盗掘古冢，就见到过一块墓志铭，上面刻着：“青州二十子，东海女郎。”到了东汉中后期，墓志的形制、文体和内容逐渐趋于规范化，形成了“方石合盖”的固定形制，以及“首题+序文+铭文”的标准格式，这也标志着墓志制度的正式形成。

《封氏闻见录》将“石志”与“碑碣”并列叙述：“墓前碑碣，未详所起。”随后引《礼记》中的记载称：“公室视丰碑，三家视桓楹。”所谓丰碑，最初是天子、诸侯下葬时所用的下棺之柱，柱上有孔，用来穿系绳索，将棺椁缓缓悬放至墓坑中，以求安稳。下葬仪式结束后，这些石柱便被封存在墓坑内。后来，臣子会将君主、父辈的功勋业绩书写在碑上，又将石碑立在墓道入口，故而称其为神道，取神灵通行之道的意思。古碑上常常留有孔洞，便是当年穿系绳索的痕迹。

由此可见，“丰碑”最早指的是王侯的大型棺椁下葬时，立于墓坑四角的木柱或石柱，用来架设绞手绳架，或是安装穿绳控绳的轱辘架。唐代陆龟蒙在《野庙碑》中总结道：“碑者，悲也。古者悬而窆，用木。后人书之以表其功德，因留之不忍去，碑之名由是而得。自秦汉以降，生而有功德政事者，亦碑之，而又易之以石，失其称矣。”

不过，封演经过一番考据后指出，西汉的墓碑数量极少，到了东汉，大才女蔡文姬的父亲蔡邕以及当时著名的文学家、书法家崔瑗等人，喜欢为他人立碑、撰写墓志铭，并借此获得可观的润笔费。魏晋南北朝之后，在墓前竖立石碑的习俗才逐渐流行开来。当然，封建王朝对墓碑及碑碣的形制有着严格的规定，不可随意僭越。隋朝时，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才可以立碑，且要求“螭首龟趺，趺上不得过四尺”。《唐六典》则明确规定“五品以上立碑，螭首龟趺，趺上高不过九尺。七品以上立碣，圭首方趺，趺上高不过四尺。”

宋元时期，书法碑、图碑等各类碑刻迎来空前发展，由“碑”衍生而来的摩岩石刻、西安碑林等，如今不仅成为知名的风景名胜，其承载的石脉千秋、文心永续，更是汉族文化艺术宝库中的瑰宝。明清之后，“碑”与“碣”的用法便逐渐混用，不再有严苛的区分。

“碑碣”并非泛指“石头上刻字”，而是古人对特定形制、特定用途的刻石的专称。古人习惯将长方形的刻石称作“碑”，把圆首形、或形制介于方圆之间、上小下大的刻石称作“碣”。而在刻石上颂扬功德的做法，最早见于《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第六》：“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高誓。刻碣石门。”

东汉许慎在《说文》中说：“碣，特立石也。”意思是“碣”指的是那些独立、突出的岩石，这也说明“碣”与地理位置有着一定的关联。曹操在建安十二年（207年）北伐告捷后，行至“碣石山”（今秦皇岛一带），挥毫创作了脍炙人口的《观沧海》，“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幸甚至哉，歌以咏志”的诗句，便是绝佳的佐证。《汉书·扬雄传》中“碣以崇山”的描述，说明“碣”字亦可形容山体的雄伟与挺拔。“碣”字还常用来指代圆顶的、用以记录重要事件或颂扬卓越功德的石碑，《后汉书·窦宪传》中“封禅丘兮建隆碣”的“碣”，便是此意，象征着对功绩的铭记与颂扬。

正因如此，残损的“断碑残碣”，默默见证着历史的变迁与岁月的沧桑。而“有名何必镌顽石，路上行人口似碑”的俗语，则是人们对“碑碣”意义的升华。伫立在碑前，遥想先辈们的浴血奋争，再看街头的人流熙攘，顿然感悟，眼前的这一切，正是先烈、先辈们曾翘首期盼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