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黄金四分钟”不再流逝 | 法观人间事

19岁的刘某参加了一场自发组织的足球活动。奔跑中，他在无人碰撞的情况下突然面朝下倒地。现场，没有急救设备，没有人懂心肺复苏。心搏骤停的“黄金4分钟”一秒秒流逝——4分钟后，大脑开始缺氧受损；6分钟后，损伤将不可逆转。然而直到17分钟后，救护车才抵达现场，而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那个寒冷的冬夜。

刘某的父母几近崩溃，两位老人将约球公司和场馆管理公司告上法庭，要求两家公司承担70%的赔偿责任。法庭上，刘某的母亲数度哽咽：“如果现场有急救设备，如果有人会急救，我儿子……也许就不会走。”但两家小微企业也有苦难言：“我们只是提供场地和约球服务，灯光、草地都没问题。法律没强制要求配急救设备和人员啊！”“我们利润微薄，配一套AED要上万块，这成本我们也扛不起啊！”

一边是父母的泣血追问，一边是小微企业的生存现实。赔，还是不赔？如果赔，赔多少才适当？

我和法官助理仔细检索了案例库、法答网，发现此类案件尚未形成明确的裁判路径。经反复观看现场监控、逐条研究相关规定，我从三个层次对本案进行了剖析：

从

案件事实

出发——回看视频，刘某倒地后，组织者手足无措、管理员迟迟未到，无人实施有效救助。这说明部分经营者缺乏最基本的救助意识和救助能力。

从

国家标准

来看——《体育场所开放条件与技术要求》中虽写明体育场所应配备急救药品、设备，人员应掌握急救技能，但它只是“推荐性”国家标准，缺乏强制力。推荐性国家标准与强制性规定如何衔接，能不能用它作为责任认定的依据？值得进一步讨论。

从

法律适用

的角度——安全保障义务与“自甘风险”原则如何权衡？两家公司坚持认为刘某自愿参赛，应适用“自甘风险”原则。区足协相关负责人在出庭作证时表示：“目前没有强制配备要求，配了AED的场馆收费高，客人就可能流失。”但他也透露，区足协曾多次倡议配备AED，并积极与卫健委沟通，却始终未能落地。

案件审理期间，我走访了体育局、红十字会，请教多位专业人士。大多数人看完视频后表示：“组织者和管理员没有采取任何急救措施，缺乏救护意识。”更有人指出：球场附近的地铁站里就有AED。若有人跑去取来，悲剧或许可以避免。

条分缕析之后，我的观点逐渐清晰、坚定：

推荐性国家标准虽不具有强制力，但仍有引导性，可作为判断经营者是否尽到“善良管理人”义务的参照

。两家公司通过约球活动营利，就应承担最基本的救助义务——那不是苛求，是对生命的尊重。

经合议庭与专业法官会议充分讨论，法院最终判决：两公司未完全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应承担相应责任。但考虑到它们是小微企业，违反的仅是推荐性标准，故判决两家公司共同承担20%的责任。判决后，双方均服判息诉。

但，区足协负责人的证言始终萦绕在我脑海中：体育场所配备急救设备和人员，必须系统推进。量化分析显示，落实推荐性国标虽会增加经营成本，但企业并非不能承受；而体育运动参与者，也愿意为更安全的环境支付合理费用。

怀着对生命的敬畏、对行业的期待，一份能“救命”的司法建议从法院发出，建议经营性体育场所配备急救设备、人员掌握急救技能，并加强民法典有关安全保障义务的宣传。

南京市体育局对该份建议高度重视，表示将在起草《南京市体育经营活动管理条例》的过程中对相关问题予以认真考虑。去年，《南京市体育经营活动管理条例》被批准通过，其中明确：“从事体育经营活动应当有必要的安全保障制度和措施，配备必要的救护设施”。

法律或许无法挽回那个冬夜里倒下的少年，但它可以守护未来无数个在球场上奔跑的生命。当AED成为体育场所的“标配”，当急救技能成为经营者的“本能”，对生命的敬畏，才能真正落地生根。愿每一次心跳的骤停，都能被及时响应的双手接住；愿“黄金四分钟”，不再在等待与无助中空转。

作者：陈思婷（南京中院民一庭）

编辑：赵 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