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有美洲的黄金和白银，西班牙却没能产生工业革命？

很多人在讨论为什么古代中国没能自发产生工业革命时，总是忽略一件事：古代世界国与国的交流根本不像今天这么频繁，绝大多数生产出来的商品都是在本国范围内消化掉的。

英国历史学家格列高里·克拉克曾根据相关资料，估计1699-1701年，英国出口的商品不到总商品数量的10%，甚至大概率是个位数。

换言之，如果一个国家没有足够富裕的平民阶层，是不太可能产生自发的工业革命的；而在15-16世纪，英国的农业人口比例大概是80%—60%（逐年减少）。

也就是说，在第一次工业革命爆发前，一个富裕的平民阶层是可以和一个富裕的农民阶层划等号的。

没有足够富裕的农民，那么就不可能产生自发的工业革命。

接下来，我将用16-17世纪全世界拥有贵金属最多的西班牙为例，为大家简单解释一下为什么没有富裕的农民阶层，就不可能有自发的工业革命。

如果我说西班牙是15-16世纪全世界拥有贵重金属最多的国家，相信不会有人会反对。

根据资料，1503—1600这一百年间，经塞维利亚合法运入西班牙的美洲贵金属约为154吨黄金和7439吨白银。

但是，在大量贵重金属涌入西班牙的同时，西班牙的工业却在不停萎缩，到了1600年前后，曾经西班牙最重要的呢绒生产中心塞戈维亚只剩300-400部毛丝织机在工厂，相当于1550年的1/40，而且只能生产粗绒，细绒几乎全是从英国进口。

同时安达卢西亚地区的皮革业也几乎全部破产，毕尔巴鄂的造船业因为缺乏原材料而停产……可以说整个16世纪就是西班牙工业走向衰败和崩溃的过程。

为什么西班牙拥有当时全世界最多的白银和黄金，它的工业却在不停的衰败呢？

原因就在于西班牙的农业因为结构原因，不足以生产出足够供养那么多脱产人口的粮食；同时因为贵重金属的涌入，西班牙的物价却在50年里上涨了5倍。

大家不要以为这个涨幅不高，要知道这可是在第一次工业革命之前。

同时期英国的物价涨幅只有0.5%-0.7%、法国和德意志地区（当时还没有德国）也都大概在0.8%左右，即使是俄国通胀率也就是1%。

换言之，西班牙的2.8%年通胀率可以算得上是16世纪的超级通货膨胀了。

而究其原因，就是有限的物产以及大量涌入的贵重金属。

因为在工业革命之前，不管是工人、矿工、手工业者、运输者和城市居民，归根结底都要靠农业供养。

农业生产率如果不够高，大多数人就只能继续留在土地上，工业部门就没有足够的人口基础。

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只有足够多的农产品才能提供便宜的生活物资，这也才能让工厂主可以雇佣到足够便宜的工人。

工厂主能不能长期压低工资，不取决于他愿意给多少钱，而取决于粮食、衣物和基本生活成本是不是足够低。

道理也很简单，如果一个人当工人获得的收入都养不活自己以及家人，那么他就会改行。

而最重要的没有发达的农业，就无法产生富裕的农民阶层，而没有富裕的农民阶层就不可能培养出有足够支付能力的大众市场。

工业品要想扩大生产，不仅要有人生产，更要有人购买。

如果农业人口长期处于贫困状态，本土市场就会非常狭窄，只能依赖少数城市和上层消费，无法支撑大规模工业化。

简言之，工业革命首先不是机器问题，而是农业剩余决定的人口结构和消费结构问题。

而英国在13—16世纪出现持续的农业进步，首先有地理和气候上的客观优势；但真正让这种优势变成长期历史趋势的，是黑死病后的劳动力关系变化、土地经营重组、市场整合和城市需求扩张。

进入15世纪，随着农业劳动生产率提高，英国农民的饮食结构悄然发生变化，主要表现为：第一，小麦消费增长，达到40%以上。第二，肉食增多，这使得乡村屠户的生意逐渐兴旺起来。第三，酒的消费成为大众饮食的一部分，农民可以定期喝到啤酒，村庄永久性啤酒馆相当普遍。

从营养角度看，膳食中面包提供的卡路里比例下降，肉的消费占到食物结构的1/5或更多，品种也丰富起来。肉类、家禽和蛋类，越来越多地摆上了农民的餐桌，蔬菜、牛奶、乳酪和各种水果为居民提供了多种营养。工业革命前的改善尤其明显。

这和同时期的西班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西班牙农业的短板，不只是粮食总产量高低，更关键的是，它始终没能形成一个可以稳定、低成本供养城市工人与大众市场的农业体系。

地中海气候下，西班牙冬湿夏干、降水季节性强，农业对旱情和年景变化更敏感，南北之间、地区之间的产量差异也更大。

与此同时，西班牙全国粮食市场整合不足，运输和流通成本偏高，使得富余地区的粮食很难低成本、持续地流向短缺地区，进一步放大了供给波动。

这样一来，西班牙农业就很难长期压低粮食和基本生活资料价格。

等到美洲白银大量流入后，货币扩张又迅速把物价抬升了上去，最先感受到压力的就是工人和普通农民：前者生活成本上升，工厂主更难长期雇到足够便宜的劳动力；后者购买力被侵蚀，也无力成为本土工业品的稳定消费者。

结果就是西班牙既缺低成本工人，也缺广阔内需，这才是西班牙无法自发产生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深层次原因。

通过西班牙的案例，我相信大家就应该能明白为什么古代中国无法产生自发性的工业革命；原因就是随着人口的不断增加，超过土地所能承载的极限，结果就是自明朝开始，中国农业单位产量不断下降，农民也陷入内卷式贫穷。

造成了在第一次工业革命在英国爆发时，同时期的明清，既没有足够多便宜的粮食来养活足够多的脱产工人，也没有足够富裕的消费群体来消费。

也就是说没有农业革命，就没有自发的工业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