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听闻贵妃娘娘奢靡无度 她最喜黄金 陛下便为她大兴土木建金屋

发布时间:2026-04-09 11:40  浏览量:2

的女人。」

说罢,她挥了挥手。

两侧的太监朝我逼近。

我立刻取下钗子,将脸划破。

青丝散落,血流了一地。

半晌,帐内传来一声轻笑。

「不错,是个懂事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颔首道:「奴婢秋娘。」

贵妃摆弄自己新染的豆蔻指甲,喃喃道。

「不够红啊。」

旋即,她的声音变得冷涔涔的。

「那就拿你的血来染吧。」

老太监的声音刺耳。

「秋娘殿前失仪,拖出去打三十大板──」

4

贵妃喜怒无常,底下人素来司空见惯。

我第一天就受了罚,宫里自然无人愿意同我亲近,免得惹了一身腥。

睡了一晚的冷床铺后。

第二天,我依旧早早去做活。

但我身上有伤无法坐下,只能站着刺绣站着裁衣。

可典衣局的女官不许,她疑心这样会有苛责宫人之嫌。

便强叫我忍痛坐下。

于是那一年,被我的血染红的除了贵妃娘娘的指甲。

还有我刺绣时坐的硬板凳。

直到伤口溃烂,结疤,再愈合。

已然过去了一整个秋天。

初冬将至。

火炉噼啪作响,绣房空空荡荡,冷清极了。

典衣局的三十五名女使,如今只剩十五位。

秋风扫落叶。

人人都疑心,自己是否能活过这个冬天。

夜晚,我和十四个小姑娘挤在通铺上,安静地听落叶飘下的声音。

黑暗里,多了几声啜泣。

资历最老的绣娘翠屏立刻呵斥道:「不许哭,贵妃娘娘有旨,宫里头不许见哭声。」

哭声渐渐消失。

小绣娘香云咬着唇,拼命绞着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蹑手蹑脚地跑出去。

我借着起夜的由头,悄悄跟了上来。

是夜,月白如雪,寂寂冷晖洒满青石长阶。

香云顿住脚步,连头也没回。

「秋娘姐姐,我想离开这。」

我一愣,眼见着香云豆大的泪珠,断了线似的掉。

一时间我也不知如何好,只能轻声道:「外面年岁不太平,你出去会死的。」

香云抹了把眼泪,哽咽道:「难道躲在宫里就能活吗?

「上吊的秀莲,自尽的冬儿……她们一个个都死了。昨天春菊姐姐还在我身边睡着,今天她就被贵妃处死了,就因为她手指的倒刺勾毛了她鞋子上的绣样。

「秋娘姐姐,咱们活不久的。」

骤然,一股子莫名的悲哀在我心头翻涌。

我哑声道:「香云,你,你莫要失言。」

平时最乖巧怯懦的小丫头,如今却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孤勇。

她直视我的眼睛。

「我不怕,有种就杀了我。只要我活着我就会一直说!

「人人都说,世间女子无人不羡慕李玉容,她有着天子的宠爱,是世间最尊贵的贵妃。

「她喜爱黄金,陛下就为他修建金屋,她好饮西域的葡萄醉,陛下就要率师踏破西域十三城。她要什么有什么,所有人见了她都只能俯首下跪,尊称她一声贵妃娘娘,可她分明就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香云肩膀猛地一抖,脱力地跌坐在水缸旁。

「外面闹饥荒,我月俸十三两,每月就要给家里寄十两,可这点银子连袋大米都买不起。

「今天我收到半个月前的家书,说我娘和妹妹被爹卖了,我弟吃观音土胀死了,连一口棺材都没有,就这么草草埋了。

「早上我爹去给他上坟,发现野狗把他坟刨了,正在啃他的脑袋。」

她涕泗横流,抽泣道:「我弟弟才五岁!」

我缓缓走上前,轻轻抱住了她。

我听见她的声音微不可闻,却有着千钧之力。

她在质问。

「今儿我分明瞧见,贵妃的晚膳有三十三道菜。

「凭什么?」

我回答不了她,只能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像她的娘,儿时哄她睡觉那般。

她的眸子像是黑沉沉的夜,仿佛永远没有边际。

过了好一会,香云突然推开我。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笑。

「秋娘姐姐你走吧,莫要被我连累。」

我心里一沉。

皇宫里看似静谧,实则遍布各方势力的爪牙。

香云的这番话,定会被有心之人听去大做文章。

她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未等我走到青石阶上,就听见香云轻飘飘的声音。

轻得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秋娘姐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可笑?

「明明在宫里活得好好的,偏要自寻死路。」

我愣住,沉沉望向她。

随后,摇摇头。

月光如水,照得人影又细又长。

多巧,我也是来寻死的。

我不羡慕贵妃,我也不仰慕天子。

我不眼红金屋恩宠,更不贪饮西域的葡萄醉。

因为我的夫,是倒在金屋旁渴死的劳工。

我的儿,是跟随征西大将军惨死马前的兵。

而我此番前来,为的就是索命。

5

香云死了。

死在了秋天最后一个夜晚。

深宫的秋可真冷,冷得人骨头发酸。

我和一干女使跪在结着霜的青石板上,膝盖像针扎似的。

老太监遣人把香云从水缸里捞了出来。

他从前是最怜香惜玉的,宫里不少漂亮的小娘子都被他调戏过。

可是现在,他却让人把香云重重扔在我们面前。

香云整个身子都泡肿了,浮着一圈透明的肉,俏丽的面孔变得扭曲。

老太监撬开她的嘴,掏出她的舌头。

随后取来了香云最宝贝的金丝剪。

咔嚓——

软趴趴的舌头,带着腥臭的涎液甩在我面前。

「想在这深宫里活着,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又尖又长。拖着调子,半人半鬼的。

人人噤若寒蝉,他胜利般地扫视着女使低下的头顶。

「是管好你们的舌头!」

他朝着贵妃凤鸣宫的方向虔诚地作揖。

「谁人不知贵妃娘娘是个菩萨般软心肠的人物?阂宫哪个宫人不是仰仗贵妃娘娘的雨露!」

情至深处,他挤出了两滴眼泪,在那张敷粉的大白脸上,流下来了两行油腻腻的白汤。

他陡地朝着香云一指:「不承想还真有这背弃主子,忘恩负义的种,胆敢在背后议论贵妃──」

一道寒光突然落在我的脸上。

我微微抬头,只见老太监正在阴恻恻地看着我。

他嘴里凌迟似的,缓缓吐出几个字。

「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6

凤鸣宫上,金銮榻交叠着两个人影。

红粉纱帐,透着影影绰绰的旖旎。

我跪在大殿上,嘴里咬着燃烧的红烛。

蜡泪滴在膝盖上,灼伤了膝盖。

冷汗直直淌下来,刚挨的二十大板已经过了麻木的劲儿,腰臀连成一片火烧似的疼。

这是议论贵妃的惩罚。

香云是惨烈的死,我是屈辱的活。

耳边叫人脸红的喘息声终于停止。

天子从纱帐后走出来,大太监殷勤地为他整理衣冠。

我始终低着头,不敢抬头冒犯天子。

过了很久,一双绣着龙纹的黄靴出现在我的眼前。

头上传来一道不屑的声音:「这个女使相貌丑陋,倒是更显爱妃出水芙蓉了。」

纱帐后的贵妃娇笑一声,看着我的眼睛更加冰冷。

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皇帝走后,流水似的宫人陡地少了一半,金碧辉煌的大殿顿时冷清了不少。

贵妃轻轻从榻上起身,轻纱垂落,露出玉似的肩头。

我把头伏得更低。

「我记得你,你去年送了本宫一件狐皮大氅。」

她的声音娇媚,尾音上挑,像只魅惑的小狐狸。

我衔着蜡烛,含糊不清道:「能得娘娘赏识,是奴婢的福气。」

贵妃将红烛从我的嘴里拿走,上面的火舌暧昧地舔过她的手指。

「你知道吗?以前我承欢雨露,凤鸣宫的红烛要整整燃尽一根。」

她长眉蹙起,眼里尽是失落:「可现在,却只燃了半根。」

「本宫当真是……」她怜惜地拂过自己的脸颊,「年老色衰了。」

自古君恩如流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听说新进宫的楚美人受尽荣宠,风头无二。

人人都说贵妃娘娘大势已去,后宫要易主了。

我诚惶诚恐:「贵妃娘娘风华绝代,二八年华,风韵不减。」

贵妃抬起我的下巴:「秋娘啊,戏演过了,就不好玩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帮柳氏恢复容貌的江湖术士,就是你!」

我微微一笑:「贵妃娘娘说笑了,奴婢只是个绣娘。」

耳边传来一阵轻笑。

「柳氏是本宫的姑姑,她不会骗本宫的……

「你就是画皮师——」

我低声道:「奴婢不知什么是画皮师。」

贵妃挑衅地看着我,半晌她悠悠道:「哦?你不知道什么是画皮师没关系,你只需知道当今圣上最恨方术之士。

贵妃凑到我耳边,恰如一条吐信子的毒蛇:「你的嘴巴这么硬,不知受不受得起刑部七十二道招供的法子啊。」

她将一个精致的宝匣推到我面前,里面装满了金灿灿的珠宝首饰。

红烛火苗颤抖。

我咬紧嘴唇,犹豫不决。

李贵妃给了我两条路。

要么,被送到圣上面前,受酷刑而死;要么,效忠于她,风风光光地活。

最终,我接过宝匣,重重磕了一个头。

「奴婢画皮师秋娘,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7

美人在骨不在皮。

世人皆知这个道理。

可惜画骨之术太难,难如登天,反而早早失传。而画皮缝脸的秘术却一代代传下去。

我是第十三代。

画皮缝脸之所以称之为秘术,是因为它会引起人的贪念。

最开始,画皮缝脸的问世,是为了治疗先天性面部缺陷或者后天意外导致的毁容。

当时的画皮师不收钱财,只为救人。

可惜,世人最是势利。

一张好皮囊,抵过黄金百两。

于是,画皮师里便有人起了歪心思,为达官显贵永驻青春,以求荣华富贵。

可贪多贪足,往往过犹不及。

人的面皮与骨头紧密贴合,恰如起伏连绵的山脉上生长出的草木。

自然之物,最忌讳人工的雕琢。

所以那些贪心变美的人,结果往往背道而驰。

想到这,我的嘴角微微勾起。

幸好,幸好。

贵妃娘娘,贪心得紧。

「秋娘,你笑什么?」

铜镜子映出贵妃蛊惑人心的面孔,那双含情眉目,此刻正盯着为她梳妆的我。

我颔首:「娘娘容颜更胜从前,奴婢高兴。」

我轻轻为她梳起青丝,手指若有似无地轻触她的耳后。

那里有一道微小的疤,歪歪扭扭,像条小虫似的趴在她的耳后。

这是人画皮缝脸的证据。

慢慢地,那条疤就会越大越大,从小虫变成蜈蚣,虎视眈眈地埋伏在隐秘的角落。

不过,贵妃娘娘并没有发现。

她满意地瞧着自己的面容,突然向我挑了挑眉。

「容颜,是一个女人最重要的东西。秋娘,你长得这么丑以后可怎么嫁人啊?」

她从匣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里面盛着棕褐色的药膏。

「这是上好的去疤药,里面的白獭髓更是名贵之物,千金难求。

「本宫见你忠心,便赏给你了。」

我连忙磕头谢恩,跪下的一瞬间,我闻到了药膏里奇怪的味道。

尽管被厚重的香料掩盖,仍旧若隐若现。

我将去疤药贴身受着,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心里却盘算一会把它扔在哪。

贵妃朱唇轻启:「明天你再为本宫画一次皮吧,三天后的宫宴,本宫要艳压群芳。

「尤其是那个楚美人!」

说到楚美人,贵妃恨恨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皮肉。

我立刻殷勤道:「奴婢定尽毕生所能,为娘娘夺回圣心!」

贵妃听了舒心,露出满意的笑。

便大发慈悲道:「你,好生养着自己的脸。等疤消了,本宫便做主把你赐给大太监,以后你可是有享不完的富贵。」

我想起了自家暗室里成箱的黄金和珠宝,心里忍不住发笑。

但我忍住了,叩首谢恩,缓缓退下。

离去时,我听到贵妃的嘲讽。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进我的耳朵。

她瞧不起我,所以也不避着,大有能奈我何的坦荡。

「一个长相丑陋的丑八怪,和一个满是尿骚味的老太监……

「呵,真是般配啊。」

8

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子,宛如世外桃源。

一个清秀瘦弱的男人牵着一个小娃娃的手,缓缓向我走来。

我记不得他,便问他是谁。

他笑了笑说,我是陈生。

是你的夫。

我的脑子混乱得很。

丈夫?我什么时候多了丈夫。

我明明刚刚出师下山,刚为靖安侯府的小千金缝好脸皮,刚从侯府死里逃生……

如何就嫁人了?

又如何多了个三四岁的奶娃娃?

陈生不语,只向我伸出手。

他的手指上长着薄茧,是常年务农和抄书的结果。

「你在我家门口晕倒了,吵着要嫁给我。」他骄傲地把奶娃娃举到我面前,「诺,孩子都有了,小娘子想赖账?」

奶娃娃胸前挂着绣着麒麟的口水巾,头上一顶虎头帽,奶声奶气地唤我娘亲。

我一眼认出那麒麟的针脚与众不同——

是画皮师缝脸的独特针法。

我突然头痛欲裂。

天地万物倒转轮回,记忆如同投掷在湖面上一粒石子,引得涟漪阵阵。

眼前一派安宁的小村子顿时天昏地暗,庄稼迅速枯萎,砍柴的、种田的、读书的男人们被征召去了军营,女人们抱着娃娃守在村口,眺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刚刚那个小奶娃娃突然长得比我还高,俨然一副俊逸青年的模样。

他的声音青涩高昂:「母亲,朝廷有召,孩儿要随征西大将军讨回失地,守我国土!」

征西将军?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想要尖叫阻止他。

别去!

不要去!

可是喉咙却被哽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旋即,箭矢划破长空,耳边猎猎箭鸣。

我的儿,我的执儿。

他的胸前是一支贯穿的箭,伤口汩汩流血。

瞳孔陡地收缩。

执儿腾地倒在我的面前。

临死喊了一声「娘」。

母子连心,我的胸口也灼烧似的痛。

我回头,陈生站在远处看着我。

粗布麻衣,嘴唇皲裂。脸上是黢黑的土,背后是金碧辉煌的凤鸣宫。

他卸力扔下肩上的巨石,双膝沉沉跪在地上。

尘土飞扬,黄沙漫漫。

两两相望,陈生那张清秀的脸慢慢地模糊。

陡地,变成了大太监的模样——

9

后背湿漉漉的,惊出了一身冷汗。

小丫鬟春桃诚惶诚恐地跑进来。

「女使,您还好吗?」

我跟在贵妃身边快两年了,身份也水涨船高。竟住上了单独的起居室,还配了一个粗使丫鬟。

春桃人虽蠢笨,但胜在手脚麻利。

她将手放在我的额头上,随即惊呼:「呀,好烫!」

她慌慌张张地道:「我去给您抓点药,您快快歇着休息。」

说罢,她掖了掖我的被角,快步跑了出去。

夜雨来急,风吹落叶,簌簌而动。

不出一炷香,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小太监尖厉的声音划破长空:「女使大人,贵妃娘娘有请——」

……

「啪——」

天蓝釉盏碎在脚边,碎片扎进脚面,陡地让我清醒了不少。

贵妃怒气冲冲,脸上的薄纱也被挥舞得虎虎生风。

她抓住我的衣领歇斯底里:「贱婢!是谁派你来的?」

我慌乱地跪下:「娘娘明鉴,奴婢对您忠心耿耿啊!」

贵妃眯起眼睛,冷声道:「是柳氏?还是楚美人?!是谁让指使你害本宫的?究竟是谁?」

我连连磕头:「娘娘,奴婢不知,但请给奴婢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贵妃的胸口不停起伏,似是气急了,过了好一会才平复下来。

我心中冷笑。

神通广大,一掷千金的李贵妃,如今却奈何不了一个小小的女使。

多可笑。

我自然知道,她面纱之下是怎样一副骇人的面孔。

可惜,这世上只我一个画皮师。

她知道,只有我能救她。

果然,贵妃缓缓摘下面纱,露出来一张沟壑纵横,苍白如同老妪般的脸。

一双苍老浑浊的眼睛,怨毒地盯着我。

我突然轻笑出声。

贵妃见状狠狠掐住我的脖子:「贱奴!你胆敢嘲笑我!」

我嘶哑道:「娘娘莫急,奴婢有办法。」

或许是我的笃定消除了她的怀疑,脖子上的力道渐渐消失。

贵妃盯着我的眼睛,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

「本宫能信任你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冷声道:「娘娘,您是不是没有按时服药?」

贵妃一愣,声音低了不少:「这,那药,本宫服了那药之后,身上一股子狐狸的骚臭味,皇上不悦,本宫自然是……」

她话锋一转:「还不都怪你!那药这般奇怪,害得皇上也不愿同我亲近。」

我耐心解释:「娘娘,画皮缝脸是秘术,这世上除了奴婢,再无二人会此秘术。您刚停了几天的药,就已经成了这副模样,若是您再自作主张,恐怕会危及性命啊。」

贵妃大骇:「可是,本宫的体味……」

我恨铁不成钢:「一日三次用花瓣泡澡,衣服重重地熏香,腰带多系几个香囊,又有谁能闻到呢?」

看着贵妃逐渐放松了身体,我连忙道:「劳烦娘娘跟奴婢到密室来。」

一炷香后。

贵妃婀娜地摇着腰,缓缓走向梳妆台。

铜镜中映出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蛋,恍若神仙妃子下凡。

与刚刚鬼似的容颜,相差千里。

没有女人能拒绝一夜回春的诱惑。

为了更好地出效果,我特意加了过量的麻沸散,开的美容药药效更猛,副作用也更大。

我买通了宫人,在她的饮食里也加了一定的止痛药粉,因而,她感受不到牙齿的酸痛和骨头的刺痛。

直到她的牙齿掉光,骨肉分离……

贵妃照着镜子,左看右看,十分满意。

可惜没人看见,她的耳后蠕动着一条手指长的疤痕,比之从前又长了几寸。

像是一条丑陋的寄生虫。

10

李贵妃重获圣心,风头无二。

凤鸣宫灯火三天未熄,贵妃娘娘辗转承欢,珠宝和丝绸流水似的送进灯火通明的「金屋」。

与此同时,宫外的一石粮食可以买一个十岁的孩子。

夜色如水,月白如雪。

宫外的野狗顺着老鼠洞,贪婪舔食着宫内贵人们吃剩的垃圾。

我将野狗驱散,把一把金瓜子顺着洞口送了出去。

「拿着金瓜子去春风楼,赎一位花名杜鹃的姑娘,好生照顾她。」

洞口传来簌簌的声音,手上一轻。

那道声音沉闷闷的:「是。」

「恩人,那人是谁?」他又问。

我愣了一下,道:「一位故友的妹妹。」

他没有再问我。

转而飞身上檐,干脆地消失在夜色中。

我蹲在墙角,从腰间取下一个酒壶。

那是贵妃赏赐的葡萄醉。

一饮而尽,冷风吹酒醒,我望着月亮,脑海里浮现出香云娇憨的面孔。

香云,你的母亲早在一年前就去世了,唯有妹妹还在人世。

我终于打探到她的消息了。

那种孑然一身的滋味不好受,我会保她周全。

你放心……

我随手将酒壶扔出宫墙,起身走入茫茫夜色。

……

未央宫内,灯火通明。

美人榻上半卧一位不施粉黛的美人。

茶几上放着两杯飘着热气的暖茶,似乎早早等待客人的到来。

我揭下脸上的黑纱,端正行了个礼。

「画皮师秋娘,见过楚美人。」

美人扭过身子,露出玉藕似的一截小臂。

纤细脖颈上坠着的狼牙项链,闪着凛冽的寒光。

11

楚美人轻笑:「秋娘,你来了。」

我沉声道:「许久未见,侯府老夫人可还好?」

她浅笑:「母亲身体无恙,她叫我向你转告,多谢你当年帮我去了一身的狗皮,重新做人。」

我端起杯子,起身敬茶:「这是画皮师的职责所在。」

我顿了顿,又道:「只是连累你,委身于这深宫之中。」

楚美人言辞恳切:「我楚沅沅并非忘恩负义的宵小之辈。当年,你替我报仇,毒杀了拐卖我的三姨娘,以致被靖安侯府追杀了五年,不得不隐居山林。

「如今你要为夫为子报仇,我又岂能坐视不理?」

当真是个忠义的女子。

我心中暗自佩服,又道。

「听闻皇帝追求长生,近日召了不少道士入宫?」

楚美人不屑道:「哼,老东西贪生怕死,从前最恨方术之士,没想到年岁一大,竟也追求长生不老,全然忘了先帝是怎么死的了。」

先帝为求长生,服用大量丹药,最后七窍流血毒发身亡。皇帝登基后,下令坑杀所有道士术士,连同画皮师一脉也元气大伤。

我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药盒。

冷笑道:「是药三分毒,骨子里的亏空是怎么也补不回来的,这是暖情的香料,用水化开,药力无比。」

楚美人接过小盒,暧昧道:「明白。」

随即,她又忧心道,「只是,那老东西近日鲜少留宿未央宫,我怕……」

窗外竹影摇晃,墙角闪过一丝黑影。

我若有所思道:「李贵妃的恩宠,快到头了。」

从楚美人处回来后,我正为贵妃调配药方。

春桃推开房门,斗篷携风带雪吹散一屋子的苦味。

我从小便对气味很敏感。

就在春桃转身时,我嗅到了她身上清冷的腊梅香。

贵妃娘娘最喜腊梅。

为示皇恩浩荡,阖宫中,只有凤鸣宫栽种了满院的腊梅。

想起今晚的黑影,我心中一沉。

看来有人做了叛主的事。

不,春桃的主子从来都是李贵妃,又何谈背叛。

「女使。」春桃向我行礼。

低下头的那一刻,我看到她后颈上的一道疤痕。

「何时受的伤?」我问。

她笑得勉强:「前几天不小心被树枝划到了,已经无大碍了。」

李贵妃素爱惩罚下人,想必春桃没少受苦。

我试探道:「贵妃脾气暴戾乖张,前几日竟让我冒着风寒为她织绣品,绣品不满意她便叫我跪在大雨里整整三个时辰。

「和贵妃娘娘相比,体恤下人的楚美人倒更像一个好主子。」

春桃不设防,顺着我的话接了下去。

「贵妃娘娘这叫恩威并施,后宫众人哪个不是仰仗着贵妃娘娘?

「楚美人虽好,但一奴不事二主,我若是女使定不会离叛贵妃,哪怕她打我骂我,我也不弃。」

我心里冷笑。

是个忠心的奴婢。

可惜,忠心错了人,那便留不得了。

我从匣子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是贵妃曾经赏赐我的去疤药。

「女孩子留疤多难看,这是贵妃娘娘赏赐的去疤药,你留着用吧。」

春桃大喜:「谢女使!」

那去疤药里下了慢性的毒,不出一年人就会暴毙身亡。

贵妃阴险,想兔死狗烹,置我于死地,却不承想竟送了我一把自断喉舌的刀。

是夜,我偷偷潜入春桃的身边,在她的杯口抹上了一圈的烈毒。

毒发身亡时,也是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这样贵妃调查起来,我也有自己的说辞。

12

听说皇上在朱雀门前造了一尊土龙,派遣数十名巫觋,共舞祈雨。

大旱三年,民心惶惶。

宫外无时无刻不在死人。

宫内亦然。

春桃死了,死的时候刚好赶上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她相好的小太监捡了草席,将她草草裹起来埋了。

她像是隆冬的一片雪花,飘飘摇摇在空中半生,最后好不容易要落地了,却也消融在偌大的皇城之中。

皇城太大了,没人会在意一个小宫女的死。

包括她的主子,李贵妃。

「十天后,阖宫夜宴,本宫要一舞动京城。」

贵妃抬眼,微微喘气。

听身边人说,她为了一曲绿腰舞已经节食了小半个月,只为了瘦出盈盈一握的腰身。

我沉声道:「请娘娘放心,随我到密室来。」

两个时辰后。

一张几乎妖孽似的脸,再一次出现在铜镜中。

「这次怎么这么久?」

贵妃蹙眉稍有不满,但看着镜中的自己,却难掩笑意。

我也同样嘴角上扬。

满屋子的熏香和中药味中,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臭味。

那不是狐臭,是腐臭。

贵妃闻不到,她的鼻子早就失灵了——这是频繁换皮的副作用。

她不知道,那副美艳的皮囊之下,骨肉已腐,回天乏术。

换脸时,我需得细细把肉里扭动的蛆虫,用银针一一挑出。

这是个磨人性子的活,因而时间也更久些。

唉,累坏我了。

我颔首道:「娘娘美貌天下无双,奴婢手拙需得细细雕刻,才能还原您万分之一的神采。」

贵妃捂嘴笑着,拉过我的手:「谁说秋娘的手拙,依本宫看这简直就是天下第一巧手。」

她拍了拍手,流水似的赏赐便端了上来。

「十天,就剩最后的十天,就要到阖宫夜宴的日子了。」

贵妃眼中野心熊熊:「本宫要你日日都来凤鸣宫,为本宫雕琢美貌。」

我轻声应下。

李贵妃,比我想象中的要更贪婪些。

如此,甚好。

「对了。」她话锋一转,阴沉沉地看着我。

「出去的时候记得自己领罚,宫里什么人该见什么人不该见,你心中得有数。」

我心中一颤,立刻意识到春桃到底把我的行踪透露给了贵妃。

「好秋娘,你告诉我,楚美人唤你过去作甚?」她细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几乎让我汗毛直立。

我立刻跪下磕头:「娘娘,奴婢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只是,奴婢画皮师的身份不知为何被楚美人知晓,她叫我为她画皮……」

贵妃神色危险:「你答应了?」

我连连摇头:「奴婢不敢!奴婢誓死效忠贵妃,怎会有易主之心?」

贵妃扑哧笑出声:「瞧把你吓得,领了罚这事就过去了,本宫心疼你——」

她美目一转:「你,打板子的时候轻点,仔细她的手。」

下人得令,拎着五大三粗的木板把我按到庭院中央。

一板子下去,血肉模糊。

腰下早就麻木,我几乎疼晕过去。

那人手上收着劲儿,既不至于打死,也不会让人好受。

我知道,贵妃不会让我轻易死去。

她需要我。

只有我才能让她青春依旧,容颜永驻。

漫天飘扬的雪落在伤口,冰冰凉凉的。

我闭上眼睛,眼前一片血红。

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隆冬……

13

当时的雪下得和今日一般大。

我刚甩开侯府的追兵,跌跌撞撞跑进山里。

衣服划破了,鞋子也跑丢了。

大雪纷飞,我又饿又困,一闭眼仿佛见到了天菩萨。

菩萨眉目澄澈,见到我大呼大叫。

「你、你你你,我、我我我。」

我意识清醒过来,立刻反应过来,来者不是菩萨。

菩萨不磕巴。

那是个清秀的小郎君,裹着厚厚的棉衣,见我浑身是血,慌张得要命。

「救我。」

我做了做嘴型,发现竟连声音都发不出来,随后干干脆脆晕死过去。

再睁开眼。

鼻腔里充斥着米粥的香气,院子里传来若隐若现的朗朗读书声。

屋子的炭火燃烧熊熊,让我从头到脚都暖了起来。

我推开门,读书声戛然而止。

小郎君回过头,朝我笑了笑。

「你醒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陈生,是村子的教书先生。

院子里穿着粗布麻衣的小学童们,小脸冻得通红,一边吸着鼻涕,一边好奇地打量着我。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

「师娘好!」

像是小孩学舌似的,一个开了头,就停不下来。

满院叽叽喳喳的小孩,欢呼雀跃地喊着「师娘」。

陈生脸登时就红了,挥手赶他们。

「莫要乱叫!莫要乱叫!今天先下学,都回家去吧。」

小学童们一蹦三尺高,风风火火跑走了。

陈生小跑走过来。

许是在外面站得久了,睫毛上结了层霜,大眼睛扑闪扑闪的,让我想起当年学画皮术法时,在山上猎杀的小鹿。

怪可人的……

「你你你,有没有不舒服?」陈生真切地问。

我没说话,摇了摇头。

那人遗憾道:「呀,是个哑巴……」

我火冒三丈:「你个磕巴,谁是哑巴?」

陈生羞涩一笑:「我、我不是磕巴,我见到漂亮姑娘,就就说不明白话。」

我心里听着欢喜,笑道:「以后多见见,就适应了。」

「你是教书先生?」我问道。

陈生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我,我算是教书的,但不收钱,只是让穷苦人家的孩子也能认识字,识得些道理。」

我笑了笑:「你人倒是挺好的,没讨个媳妇?」

陈生脸更红了:「没,家穷,讨不到……」

我心里暗暗盘算,这个唇红齿白的小郎君,倒是挺合我胃口的。

见色起意,我开口逗他:「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陈生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不不,你这么漂亮……」

我反驳:「你也不丑。」

「我无父无母。」

「我没爹没娘。」

「我教书不收钱,日子过得清贫。」

「我治病救人只为功德,同富贵无缘。」

……

许是那年的雪很大,风很急。

我总疑心自己活不过那个冬天,就想着给生活找个锚点。

或许是当时满鼻子的米香和噼里啪啦的炭火声,让我觉得莫名心安。

又或者那一声声的师娘,让我突然意识到——这样也挺好。

外面的风风雨雨,吹不进这座小村子。

画皮师的刀光剑影,就当作上辈子的事吧。

就这样吧……

就这样。

正想着,陡地天地旋转,眼前的陈生变成了一具枯骨。

村里叽叽喳喳的孩童,有的瞪着眼睛倒在沙场上,有的烂在饥荒年月的铁锅里。

我猛地睁眼。

阖宫寂静无声,身下木板冰冷。

白茫茫大地一片,只剩老鸦嘶鸣。

14

阖宫夜宴。

我为贵妃细细敷上了珠粉,涂上了胭脂。

镜中人面如花,长眉入鬓,眼角含情,鹅蛋一样白皙的脸上,飞扬着两抹红晕。

我接过小丫鬟手里的篦子,为贵妃绾起高高的发髻,又巧妙地用青丝盖上耳后的疤痕。

那条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下颌骨。

平日里贵妃喜敷粉,那条细小的,狰狞的疤痕就掩盖在厚厚的铅华之下。

而今天,也该叫它出来透透气了。

「秋娘,你说本宫美吗?」

我恭敬道:「阖宫之中,没有比娘娘更美丽的女人。」

贵妃突然癫狂地笑了:「这是自然,但是还不够……」

她看着镜子,眼里透着三分痴相:「本宫要变得更美,比全天下的女人都美,永远留住皇上的心……

「秋娘!你要帮我!!」

以色事人,色衰而爱驰。

拥有过美丽,就更难接受失去的代价。

天不怕地不怕的李贵妃,终于害怕了。

我冷冷地看着她,心道。

可惜了。

李玉容,你没机会了。

我贴在她的耳后,轻声道:「娘娘,今天是您的好日子,别误了时辰。」

临走时,我又往她的身上掸了层厚厚的香粉。

贵妃身上的臭气越来越重,熏香已经难以掩盖。

好在阖宫众人皆惧怕娘娘的淫威,无一人敢上前提醒。

贵妃就这样糊涂地顾影自怜,做着一场无法醒来的荒唐美梦。

直至如今,她依旧以为自己失了圣心是因为自己不够美丽。

而非臭得像一具腐烂的尸体。

谁愿意同一具恶臭的尸体交欢?

……

宫宴之上,觥筹交错。

流水似的山珍野味,数不清的红粉佳人,听不完的靡靡之音。

我安静地立在一旁,静待好戏上场。

贵妃面上系着轻纱,穿得清凉,身披细细一条绿绸缎,裙裾飞扬,精致的银腰带修饰着纤细的腰身,腰若约素,盈盈一握。

赤足上套着银钏,踩着节拍婆娑起舞,舞姿轻灵,身轻如燕。

待到乐声转急,面纱随着转圈的动作慢慢从脸上滑落。

粉面一点朱唇,神色欲说还休。

那是一张绝世的容颜。

老皇帝痴痴望着她,眼里流出惊艳之色。

他放下搂着楚美人肩膀上的手,推开身边围着的两个舞姬,站起身来拍手叫好。

顿时大殿内尽是喝彩和赞美。

老黄帝咳嗽两声,强打起精神。

「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爱妃一曲绿腰舞,毫不逊色前朝梅妃的惊鸿舞,实在惊艳。」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爱妃,坐到朕身边来。」

宾客之中,有人羡慕,有人嫉恨,各色神情精彩纷呈。

贵妃娇媚一笑,高昂着头颅得意扬扬。

「是。」

她轻轻用手帕拭去额上的汗,脂粉和香粉混作一团。

身边的皇帝神色微动。

我知道,一出汗,她的体味就已经盖不住了。

果然,身边离得近的妃子宫人,都轻轻捂住自己的鼻子。

贵妃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有些坐立难安。

她喃喃道:「怎么了……」

楚美人见状,低声道:「姐姐许久未出凤鸣宫可能有所不知。

「听闻京城第一美人金如玉患有咳疾,常常用手帕遮掩口鼻口,眉头微蹙,如弱柳扶风,惹人怜爱。坊间妇人以此为美,争相模仿,这股子风气近几日才传到宫里。」

贵妃恍然大悟。

随后鄙夷道:「京城第一美人?有我美吗?」

楚美人嗤笑:「自是比不过贵妃娘娘国色天香。」

贵妃满意地扇着扇子,又使劲往皇帝身边靠着。

皇帝拼命向后躲,尴尬道:「爱妃啊,你熏得朕眼睛痛啊,既然你舞姿绰约,不如再去舞一曲吧。」

贵妃娇媚道:「怪臣妾的侍女,今日给臣妾掸了太多香粉。」

她轻快行礼:「臣妾这就再为皇上献舞一曲。」

贵妃将我叫过去,为她更衣化妆。

我为她在眉间点上一朵梅花,又将腊梅别在她的发髻上。

「怪哉,本宫的脸怎么这么痒?」

她随手挠两下,耳边的疤痕变得猩红。

我没有理会贵妃的发问,为她挽了挽头发。

顺便,解开了那道疤痕上隐藏的线结。

那是脸皮的缝合线。

腊梅开得正盛,清香扑鼻。

贵妃只知它的美丽和香气,却不知花苞中藏着的毒蜂,正虎视眈眈地瞧着她。

15

贵妃一袭绯衣,再次站在大殿中央。

随后,在漫天飞花中翩然起舞。

宾客之中,不少人惊叹。

贵妃更加得意,未出阁时她就一舞动京城,爱慕者如过江之鲫。

凭借着卓越的舞姿和顶尖的容貌,她被有心人送到了皇帝的榻上,成了他人政治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商贾之女李玉容,摇身一变成了风光无二的李贵妃。

至此鸡犬升天,她的父亲兄长封官拜候,一夜间成了皇亲国戚。

李氏家族恃宠而骄,祸乱朝野,秽乱后宫,整整一十一年。

鼓声催急,贵妃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

旋转。

水袖随身起舞,翩然婀娜。

旋转。

绯色裙裾飞扬,露出一截玉足。

脚上铃铛叮咚作响。

旋转。

不知何人惊呼了一声。

「有蜜蜂!」

人群的骚乱越来越凶,惊呼声夹杂了两声吃痛的声音。

贵妃仍沉醉在惊鸿舞中,沉醉地踏步辗转。

陡地,她脚下的步子乱了一拍。

贵妃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

「好痒。」

她看向乱哄哄的人群,一脸茫然。

有蜜蜂?

她看不清了,眼前越来越模糊。

「天!她的脸!!!」

不知是谁突然尖叫了一声。

人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竟见到了惊悚的一幕。

大殿中央的贵妃娘娘,脸皮活生生从脸上掉了下来!像一摊融化的蜡,缓缓地流向她自己的脚面。

那张如花似玉,妖孽似的美丽脸蛋,上面只剩下暴突的眼球和糜烂的腐肉。

仔细一看,上面还蠕动着白色的米粒大小的蛆虫。

空气滞住了。

有人忍不住呕吐起来。

人群更加骚乱,人们疯了似的朝着门口跑去。

「妖怪!贵妃是妖怪!!!」

「妖女竟敢招来毒蜂弑君!」

「妖孽惑主!天要亡我!」

「妖怪啊!」

皇帝捂着心口,大喝:「护驾!护驾!将这无脸的妖怪就地正法!」

御前侍卫守在大殿门口,没有人能够出去。

贵妃看着荒唐的一幕,泫然欲泣。

她的牙齿掉光了,茫然地张着空洞的嘴巴。

旋即,她看到酒壶镜面上映出的一张脸。

她愣了一下,似乎并不相信那是自己的脸。

随后, 爆发出尖厉的叫声。

「妖怪,妖怪在尖叫施法!」

「快杀了她!」

嚓——

长剑刺破胸膛, 剑鞘滴下两滴鲜红的鲜血。

贵妃瞪圆了眼睛,茫然看向胸口穿刺的长剑。

眼里闪过一丝怨毒和不甘。

她扭动眼球, 突然看向角落里的我。

恍然大悟。

她口吐鲜血,嘴里含糊道:「秋娘, 我、杀了你……毒妇!

「毒、妇……」

毒妇。

……

眼前的血红逐渐淡开, 晕染成一副僻静村子的模样。

陈生慌乱地将一张纸藏在身后。

「藏什么呢?」我问。

「没什么……」

「给我!」

文弱的书生拗不过刀尖舔血的画皮师。

于是, 我看到了自己的通缉令。

「你都看到了。」

陈生点头。

我向他伸出双手:「诺,报官吧,把我抓去换赏钱。」

陈生摇头:「不, 不要。」

我恨铁不成钢:「税头来催好几次了,再不交钱, 你家祖上传下来的地就要充公啦!拿我去交税,反正我杀了人, 是个毒妇,死了也不亏。」

突然,身上一紧,我被他结结实实环抱在怀。

「秋娘, 不要自轻自贱,你不是毒妇, 是我的妻子。」

我瓮声瓮气:「可是我杀了人, 难道不是毒妇?」

耳边传来轻笑声:「你杀的是坏人, 所以不是毒妇——

「是大侠。」

……

不!

我不是毒妇。

我是大侠——

陡地, 手上一紧。

楚沅沅拉起我飞身就跑。

「愣着做甚?大仇得报, 难道留在这殉葬吗?」

「我还没杀了那个昏君——」

「恩人无须亲自动手。」她朝我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狗皇帝活不久了。」

整个皇城乱成了一锅粥。

彼时,苍山如海,残阳似血。

我同楚沅沅趁乱逃走。

临走时, 还踹了狗皇帝两脚。

16

「听说了吗?宫里的贵妃娘娘其实是个妖怪。」

「啊。怪不得那么受宠, 原来是妖孽惑主!」

「是啊是啊,听说那妖孽在皇帝面前现了原形,被当场刺死,连同李家一十三口也被下了天牢!」

「宫里有个美人当场就吓死过去了, 皇上也大病一场, 里面的人说,昨儿夜里就龙驭宾天了……」

……

热气扑面, 我掀开煮面的锅盖,挑上二两面条,铺上细细的葱丝, 热油一浇, 喷香扑鼻。

「葱油面好了。」

我手呈托盘, 盘上四碗热腾腾的面。

面上桌,食客无心八卦,一门心思放在嗦面上。

面馆顿时安静不少。

「店家, 我的汤面咋还没好?」

天大旱,人相食。

楚沅沅一身粗布麻衣, 荆钗盘发,笑意盈盈。

「您的面。

「后面排队的不要挤,都有都有。」

我和她相视一笑。

楚沅沅道:「秋大善人, 您的小金库还能布施多久?」

我笑道:「要多久有多久。」

下过雨的泥土地微微湿润,远处田地里冒出微微的绿色。

庄稼破土而出,露出了希望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