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古言文——《翡翠茱萸》

发布时间:2026-04-09 18:34  浏览量:2

本书名称: 翡翠茱萸

本书作者: 非露非电

总书评数:750 当前被收藏数:4958 营养液数:2850 文章积分:63,919,216

文案:

通透灵动傲娇女主x清贵温润钓系君子

感情流+正剧风|先婚后爱|人间清醒夫妇双向奔赴

“美玉易碎,草木长青。休恋水月,早悟兰因。”

*

金坠寄人篱下,人如其名,是金屋中最美的累坠。一场孽缘过后,她痛失了心心念念的白月光,还惹上无数口舌是非。原想绞了头发保平安,一道婚约砸进佛门,叫她成全家族情面,同某个素未谋面的世家子喜结良缘。

眼见赶来催逼的老管家带人包抄了伽蓝殿,金坠咬了咬牙,一头朝冰山似的佛龛撞去。

却撞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如石中火,似梦中身。金坠抬眸一瞥,险些以为是神佛显灵接引她来了。

只是……这位神佛身上好像有点儿苦。

*

人尽皆知,翰林学士沈君迁家学渊源,文医兼修,是为良家子中的芝兰玉树。生得内外明澈,净无瑕秽,素有药师琉璃光如来美名。高门贵府为争他做女婿抢破了头,偏偏其人淡如草木,心冷如药石。每被问及心上人儿芳名,只翻着《本草经》念道:“蘅芜、白芷、茱萸……”

因此,当他不声不响空降山中古寺,一把将戒坛前的未婚妻拽回红尘时,人人都惊掉了下巴。

提亲竟提到了空门净地,金坠从未见过这般妄人,抓起雪亮的剃刀对准他:

“这位檀越若肯陪我把头上的三千烦恼丝斩了,我便信你是真心求这段姻缘……”

话音未落,那人手起刀落,还将削下的发丝裹在汗巾中塞给她,要与她“结发绾同心”。

住持见金坠尘缘未尽,拒不收她。金坠悻悻而归,方知圣旨赐婚硬点鸳鸯,这只是他不得不做的一场戏,同她一般,并无半分真心。

她质问他凭什么故作清高。他引诗自辩: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若是美人偏要折呢?”

一双药香缭绕的修手递至她面前:“请。”

*

说什么美人芳草,她偏要将他摧折。折不动他的人便折他的心。

大喜之日,金坠作天作地大闹洞房,吓得众人落荒而逃,同情谦谦学士郎娶了个疯娘子。他却静坐床边,任由她将五色果砸了他满身、合卺酒吐了他满怀,微微一笑道:“我就喜欢疯的。”

从此,一方方清心温养的良药定时送来她屋里。她冷脸他温笑,她捣乱他捣药,她骂人他递润喉蜜膏,她佯风诈冒他送安神香囊。她以为他只想拿自己试药,誓宁痛死病死,绝不服他开的方子。他却一次次执针艾、采百草,只道见死不救,医道不容。

尘世风露深重,裹着他们一同飘零。从江南到云南,美玉碎、水月空,良辰美景皆如梦。唯千山百草常碧,疗疾愈心。

她渐渐迷上了他身上清苦的药香。原想他仁心仁术不求回报,他却忽在耳鬓问她:

“你想要药,还是要我?”

佛经云:从痴有爱,则我病生。从小到大,生了那么多病,吃了那么多苦,金坠头一回知晓,原来良药也可以是甜的。

-小剧场-

彩云之南,洱海源,茈碧湖。十五月圆夜,世代居于山水之间的白蛮少女们换上最漂亮的衣裳,水鸟一般聚在湖畔放莲灯。许愿之际,指着不远处的那位外乡郎君问金坠:

“小阿姊当初为何会爱上你夫君呀?”

金坠想了想,微笑道:“因为他干干净净。就像一面明镜,映照出世界万物最本真的模样,映照出我。每每看见他,我都更爱他,亦更爱我自己。”

花帕青裙的姑娘们听不懂她的汉话,一双双清亮的眼偷望她说的那人,都说他端庄如嘉木,温和如野鹿,就像她们敬爱的苍山神君一般好。

“不,他不是神。”金坠严肃地纠正,“他呀……他是一个比神更好的人。”

太上忘情,冷眼观世。在这凉薄无常的人世间,她深爱着一个比神更好的人。

至于记忆中那轮漾着翡翠幽光的水中月……

金坠轻叹一声,摘下那只碎成两半的碧玉镯,埋入一方好山水。

愿它化作碧城之上永不褪色的美梦吧。

百里之遥,哀牢山深处。同一轮满月悄无声息地窥视山林,冷如坚冰。月下,一双哀伤的眼睛隔着黑玉假面幽幽而睁:

你曾说,唯愿永世沉溺于我赠你的那场酣梦……可你为何要醒来呢,阿儡?

【阅读指南】

1.全洁,女性主义。感情线he 剧情线oe

2.男主天降朱砂痣后来者居上,男二高岭之花白月光切黑(感情线全程1v1,男二前期活在回忆里,后期诈尸修罗场)

3.70万字大长篇。上卷江南篇为细水长流日常,主打婚后酸涩甜蜜拉扯。下卷云南篇分两部,融合世情传奇、民俗志异、宫廷秘闻、庙堂风波等,剧情感情并行,大量群像及副cp出没。

4.架空私设部分仿宋,请勿细究。

5.书名卷名出自李贺诗:“莫锁茱萸匣,休开翡翠笼。”

6.文案引文化用《锁麟囊》:“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试读:

·

不待徐县令发话,金坠已疾步跑进临淮县牢中。牢房共有四五间,昏暗逼仄,霉臭熏天,乌泱泱关满了人。第一间的牢门已然大开,牢中一人背门而立,正是沈君迁;听见足音,头也不回道:

“我已说了,若只放我一人,我是不会走的。”

金坠轻咳两声。君迁闻声一怔,蓦然回首,见她竟从天而降,满面错愕,蹙额道:

“金坠?你怎么……”

“我还想问你怎么来的呢!”金坠匆匆跑到他身边,见他满身风尘,神色比三日前分别时憔悴了不少,急道,“你……你没事吧?”

君迁轻声道了句无妨,目光复杂地深望着她,一时也无从说起。那胖乎乎的徐县令也跟来牢里,连连向着金坠赔笑:

“一场误会,一场误会!还请金令人劝劝你家官人,有话好说,先请他老人家出来吧!”

君迁背向牢门一动不动,伸手指向隔壁牢房,冷冷道:

“要放便将所有人都放了,不然我便一直待在此处。”

徐县令面露难色:“哎哟我的好官人,这是怎么说!咱们县衙有县衙的规矩……”

话音一落,隔间牢房中响起一片哭声,看模样皆是穷苦平民,个个都扒着牢门喊冤。金坠略一思忖,对徐县令道:

“我倒想请他出来,可你也听见了,我夫君是个死性子,向来说一不二的,我实在劝不动,也不好丢下他不管,索性就在这里陪他吧!”

说罢,兀自走到牢房角落抱臂坐下,怡然自得地轩了轩眉毛。徐县令见她也要当钉子户,慌忙道:

“金令人说笑了!隔壁那些都是聚众闹事的刁民,万没道理放出去的……”

君迁冷声打断:“他们都是附近濠梁村的乡民,受当地疫疾所困,来此寻求医药,何谓闹事?”

百姓们纷纷应声:“就是!村里闹瘟疫死了许多人,没医没药,官府还派兵来封了村,不管大家死活。乡亲们实在没法子,趁着半夜溜出来求救。这位郎君听说咱们的遭遇,不但好心替咱们看病施药,还带着大伙来县衙讨说法,不想却被他们栽赃陷害,那些真正的骗子庸医却在外头谋财害命没人管……”

金坠闻言站起身来,质问徐县令:“听说贵衙门是以贩售假药、煽动闹事的罪名羁押了我夫君?不知他贩的什么假药,闹的哪门子事?”

徐县令连连作揖:“一场误会,一场误会……”

金坠冷笑:“好啊,既然我夫君之事是一场误会,这些百姓都是与他一道被抓来的,又有何罪?”

徐县令支支吾吾。金坠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幽幽道:

“县令既有疑虑,不妨将此案上报州府,请示裁夺——州里管刑名的胡通判巧是家父门生,我们夫妇就在贵衙门的大牢里等候,想必自会有个公允的答复。”

徐县令鼠眼一转,讪笑道:“底下的人办事糊涂,今日收监时辰已晚,未及详察。在下亦觉此案颇有疑点,本待明日升堂审理。如今金令人亲临,误会既消,请恕鄙县失察之罪……”

金坠微笑:“外子平素爱好医理,得空便以行医义诊为副业。怠慢了他倒好说,若是怠慢了他的病人,恐就不好说了。”

徐县令扭头一挥手:“都放出来!”

衙役得令,不情不愿地去开隔间牢门的锁。遭关押的百姓们一阵欢呼,鱼贯而出。徐县令恨恨地皱着眉,旋即向君迁躬身赔笑道:

“官人仁心仁术,还请不计前嫌……”

君迁强忍厌恶,敛容道:“临淮下游近遭水患,疫病蔓及多地,许多村庄缺医少药,濠梁村的势态尤为严峻,请县令即刻调派医官药饵前去赈济。”

徐县令长叹一声,负手而立,徐徐说道:

“鄙县的情形官人也看到了,连衙门都只占这点儿地,公库供应临淮县里尚且不足,别处实是有心无力呀!实不相瞒,前回为赈桃花汛水灾,县衙本月的俸禄到现在还没发呢,这又闹起瘟疫,下月的饷更不知在哪儿呢!州郡里比咱们大的县虽有诸多,毕竟家家有经难念,谁也帮不上谁——官人你既是金宰执的爱婿,何不请他老人家上道劄子,求朝廷拨些济灾的款项下来救救急?”

言毕,意味深长地瞥了君迁一眼。君迁面色一沉,眸光似要烧起来一般。金坠知道多说无益,忙拉着他走出县牢。

获释的百姓们齐候在衙门外,见了救命恩人出来,一股脑围上前,向他们夫妇道谢不已,拽着君迁哀求道:

“沈神医,你明日可一定要来啊!我家小女病得快不成了……”

“是啊是啊,咱们濠梁全村可都指着神医你了!”

君迁尽力掩住眼底的哀愁,一一应允,神色十分温柔。金坠走到道旁的树下牵过那匹骑来的小马,轻抚着马儿柔软的鬓毛,对着漫天疏星叹息。

待灾民们散去,二人彼此相望,一时无言。金坠牵着马儿向君迁走去,撇撇嘴道:

“说好三日回来,谁知你这般不守信。若我不来寻你,你是打算下半辈子都在这县牢里过了?”

君迁低低道:“抱歉,出了些意外……”

金坠盯着他:“所谓意外,是指意外下凡,去当了回救苦渡难的药师如来么?”

君迁有些赧然,柔声道:“多谢你救我出来。”

“路见不平一声吼,应当的。”金坠微微抿唇,“其实你只消同他们说一句你是谁,便不会遭这牢狱之灾了。”

“我谁也不是,除了我自己。”

“你谁也不是,还不是靠这一道赫赫有名的金书铁券救命。”

金坠有些讥诮地叹了口气,斜睨君迁:

“你这人也真拧巴,既羞于做本朝头号奸臣的东床快婿,当初何必给我送聘礼来?既已给人做了女婿,便堂堂正正利用好这名号,何必遭了冤屈只往肚里咽?”

君迁冷冷道:“他们关我一夜,明日升堂鞫审,若无罪证实据,依律便不得再羁我。”

金坠觉得他此言天真得可笑,揶揄道:

“你这是头一遭出京,以为处处都有三法司么?还升堂鞫审呢!我今日若不亮出这身份来,他们连衙门口的鸣冤鼓都不让我敲,你还指望正大光明地为你这个‘江湖游医’升堂?”

君迁敛眉不语,半晌望向她:“你方才那样说,若他们当真去查……”

“查什么,查我究竟有几分嫁妆,是不是金宰执的亲女儿?一个乡下县衙,你当是皇城司查祖宗十八代么?就算他们晓得我实有几斤几两,也万不敢怠慢的,我毕竟姓金。其实都不必抬出我叔父,只消告诉他们你是帝京来的,他们就不敢生事了。这些蠹虫都是这般德行。”

金坠冷笑一声,昂首端量着君迁,正色道:

“看你此行鬼鬼祟祟,倒有些微服寻访的意思,还是由我出面替你挡挡吧——我还是头一回尝到这‘金令人’的好处呢!怎么样,夫凭妻贵的感觉不错吧?”

君迁微微苦笑,向她点一点头:“劳你大驾。”

金坠扬眉一哂,回身挠了挠小马的下巴,牵起辔绳。二人并肩漫步回馆驿,君迁忽道:

“我答应了濠梁的乡民们,明日要前去巡诊。请你在馆驿多等我一日。”

金坠驻足:“为何要撇下我?”

君迁沉声道:“你不会想去那里的。”

金坠目光灼灼:“你怎知我不想?”

“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君迁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你觉得我该去哪里?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还是干脆乘轿子回帝京去?”金坠上前几步,挡在他面前,“你想独自去救苦救难占尽美名,留我躲在后头自私自利作壁上观,世上岂有这样不公之事?”

君迁垂首不言。金坠轻叹一声,认真地说道: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我平日虽蛮不讲理了些,却也晓得分个轻重缓急。你去治病救人是天大的事,我绝不会添乱的。”

君迁倏然望向她:“我不是怕你添乱……”

金坠回望着他:“那你怕什么?”

君迁欲语还休,移目不言。四下阒静,天上几点疏星将清凛凛的银光笼在他们身上,亦将前方的道路映得明明灭灭。金坠见他不做声,冷哼一声,牵着马儿走到前头,回首冲他粲然一笑:

“我不怕,你也别怕!”

濠梁在临淮县西南七里,是座千年古村。殆因三面环水,屡遭洪患,瘟疫肆虐,至今已人烟凋敝。昔日庄子与惠子梁上观鱼的胜迹无处可寻,举目唯见衰草枯物,断井残垣,萧条冷落不可胜言。

君迁此行本想着避人耳目,昨日意外进了趟临淮县衙,金坠为救他不得已亮明身份,暂将那徐县令蒙了过去。二人不愿再生事端,天没亮便动身前往濠梁。这是方圆十里著名的鬼乡,车夫都不愿来。君迁重金加价才拦下辆骡车,远远将他们搁在村外便消失无踪。

下车后,君迁让金坠用纱布掩住口鼻,再三告诫她进村后不可随意触摸,尤需远离不洁水源。二人做足防护,徒步进村,刚到村口,便见一幅地狱变相图。

水涝褪去后的污地上遍布横尸,人畜交杂,恶气盈天,尽是不知病死还是饿死的灾民。就在那满地尸骸旁,数条饿犬正与蝇蛆一同寄生于此,大口啃食着黑血腐肉。

盛世春光不曾朗照之处,竟是如此图景。有生之年,金坠从未目睹如此骇人场景,一时天旋地震,几欲作呕。

君迁走在前面,觉察到她的异样,回首望向她。金坠不待他问话,敛神道了句无妨。正欲跟上前,土墙后蓦地蹿出一团黑影,抱住她的双腿连声哀嚎。

金坠魂飞魄散,才辨出跪在面前的是个枯骨般的老翁,口中喁喁悲鸣,似在乞讨。她连忙取出些钱币递去,那乞者接过一看,竟随手丢在地上,兀自哀嚎不绝。

金坠十分惶惑,却听君迁低声道:“他想要的是药,并非钱财。”

金坠紧盯着他:“你身上就有药,为何不救他?”

“他已活不过今日了。药量有限,需尽其用。”君迁上前拽过她的衣袂,“离远些。此疫凶险……”

“那这些人就该死么?”

金坠打断他,指着道路两旁一息尚存的病人们。君迁面不改色,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医者并非神佛,无法普渡众生。与其问我,不妨去问问那些本应渡人者,问他们何以视人命如草芥。”

金坠一怔,语带讥讽:“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许是这些人命中无缘,才没人肯渡吧!”

她叹息一声,垂眸望着那些苦苦挣扎的人们,喃喃轻语:“可我若是他们中的一员,将死之际,即使有人肯给我一包土,骗我说这是救命药,我亦会觉得好受许多,觉得自己尚未被尘世抛弃……”

君迁冷声道:“我说过,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金坠亦冷声道:“我也说过,这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来的地方。”

君迁叹息一声,终是打开药匣,从中取出一包药粉俯身递给那匍匐在地的老人。宽慰片言,又向前方一座躺着病人的石桥而去。

金坠没想到他会这么做,正要跟上,忽闻身后有人唤道:“金檀越!”

金坠闻声回首,见一个豆蔻年岁的小尼姑立在矮墙边望着她,惊喜道:“净月……?”

在这荒芜之地竟与寂照寺的那位小师父不期而遇,真叫人感叹机缘巧合。净月见了金坠更是激动,糯声道:

“金檀越怎会来这里?”

“外子来此出公差,我随他来的。小师父呢?”

“我本就是濠梁人,六岁那年出家后便没再回来过。月前听说这里遭了水患瘟疫,以前住在我家隔壁的婆婆家里人都去世了。师父准我回乡探亲替大家做场法事,我便来了……”

净月伤感地说着,又好奇问金坠:

“金檀越,你夫君是做什么的,怎会到这里来出公差?”

“他……他算是药师佛座下的。”金坠指着正在远处石桥上给人看病的沈君迁,“瞧,他在那儿。”

“阿弥陀佛,是那日赶来伽蓝殿戒坛抢走你的那位檀越呀!”净月认出了君迁,笑道,“好在他是药师琉璃光如来的弟子,救死除疾功德巍巍,神佛不会怨他抢了你的!”

金坠回想起那日在佛前的种种,竟觉恍如隔世。赧然一笑,与净月一同向前方那座古桥走去,一路听她介绍濠梁村的情形。

石桥横跨于流经村子正中的濠梁河上,常遭水涝冲蚀,青苔丛生,看起来摇摇欲坠。上面横七竖八躺了几个病人,君迁正跪地替他们看诊。净月忙上前向他合十行礼。君迁没认出她,金坠介绍道:

“净月小师父是我在寂照寺的旧识,专程来此超度亡灵。小师父有一位相熟的婆婆,家住村南,我们可以过去借宿。那儿还有许多病重之人,正需你的帮助。”

君迁颔首应道:“稍等,此处还有几位病人,我看完便过去。”

濠梁古村三面临河,唯村南有一处土坡,乃全城地势至高之处。每遭水患,此地便成了避难的不二去处。二人随净月来到此处,远见一株百年槐树矗立坡上,迎风招展,亭亭如盖。树下有茅屋星点,不见炊烟,不闻鸡犬。每家每户前都散乱堆着几个土馒头,走近了看,尘土未干,皆是刚挖的新坟。

正值晌午,四下无人,唯见树荫底下有个枯瘦的老妪,正跪在一座土坟前祭拜。雪白的槐花随风零落,将坟头和白头皆染得霜打一般。

净月见状,眼圈一红:“余婆婆!”

那老妪闻声回首,颤巍巍起身:“阿囡……是出家去了的阿囡么?”

“是我!婆婆,阿囡回来看你了!”

净月扑上前去,一老一少在坟前抱头痛哭。余婆婆一手拥着小尼姑,一手指着面前那土馒头,泪声俱下:

“这是你小哥哥的墓——昨夜里还剩一口气,今早就不行了。祈求神佛慈悲,总得留他一个在我身边,哪知还是随他爹娘和阿姊去了……早知如此,当年你爹要把你送到寺院去,我就是死也不该不让你走!如今要是你还在这,娘儿们还能有个倚靠!可当年家里若再多一张嘴,又怎生吃得饱饭啊……”

净月啜泣:“婆婆莫难过,我会好好替他们超度的……”

老妪哭道:“阿囡,你是出家人,你去向菩萨佛祖求求情,请他们开恩让瘟疫早些退去,给咱们一条活路吧……”

净月悲叹一声,指着身后的金坠和君迁道:“这位金檀越是我的朋友,她夫君是个帝京来的神医,特来这里为百姓们治病的。婆婆放心,沈神医妙手回春,定会让濠梁好起来的!”

老妪望向君迁:“帝京?这位郎君莫非是宫里的御医?”

“我只是个普通医人。”君迁柔声道,“请问老人家,此次疫病大约何时而起?官府可曾派药赈救?”

“派药!怎么没派?一个月前水涝淹了这里几十座村子,闹起瘟疫,县衙里便来了好些兵丁,前后把手不让人出去求医,只说会给百姓们发药。大家都以为得救了,谁知喝了他们的药,原本还有气的人立时便死了,连没病的都得了病!”

老妪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黄纸包递给君迁:

“喏,这便是官府挨家挨户送的药——郎君倒是给看看,这究竟是救命药还是毒药!”

君迁接过那药包拆开,但见其中乌黑一坨,皆是枯草烂叶泥沙碎屑。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一把将药掷在地上,切齿道:“这药从何而来?”

余婆婆哭诉:“派药的说这是官府从大药商那里采买来赈济的好药,临淮县下面几个受灾的村子都一样在吃!大家晓得这东西吃不得,几个村的父老乡亲连夜闯出去鸣冤,听说统统被扣在了县衙……可怜我们只好在这里等死!”

金坠在一旁听着,不禁怒火中烧,低骂了声禽兽,问道:“阿婆可知那药商是何来头,竟敢这般目无王法?”

“不瞒娘子,本地最大的生药铺正是那姓扈的开的——就是雍阳驸马大将军家的人!堂堂皇亲国戚,见了官府都横着走,平民百姓又奈他何?”

淮扬扈氏人尽皆知,正是雍阳大长公主的夫家。驸马虽已过世,扈家旧势不减,沾亲带故鸡犬升天者数不胜数。

如今先帝龙驭上宾,新天子年少,大长公主自诩今上姑母,于宫闱内外极尽能事,远在京外的扈家子弟自也要借青云之力捞些本钱。几个受灾村落所需药饵本花不了多少钱,就算全用烂叶泥沙以次充好,对他们不过只是塞牙缝的生意。压在百姓头上,却是山一般的重量。

“二位贵人是从帝京来的,定也认识些头面人物。还求你们救人救到底,将大家的冤屈报上去,派个青天下来为百姓做主吧……”

余婆婆老泪纵横,倏然跪倒。君迁忙扶她起来,柔声道:“老人家勿忧。我会如实将此间灾情陈诉外界,尽力为你们纾难。”

此言刚落,周围响起一片感激之声。金坠四下环顾,见适才寂静无人的古树下已围满了村民,听说有神医前来救死扶伤,都前来瞻仰。君迁安抚人群道:

“诸位稍安勿躁,有病重者的人家请先上前,待我逐一前去诊疗。此行亦带了些防治药物,可阻止疫病扩散,稍后请每户派出一名身强力壮者,协助我在城中各处派发。”

君迁言至此,回身指着树下的一口水井道:

“此处的水源已遭污染,切勿再生饮了。我有一些净水之法,稍后会当众演示,烦请诸位乡亲都出门来观看。”

乡民们闻言,无不感激涕零,念佛之声不绝。净月更是如同见了药师如来本尊,寸步不离跟在君迁身后端药侍水,仰慕之情溢于言表。

金坠稍不留神,已被独自撇在树下。远远望去,见君迁被前呼后拥着离开,须臾消失在视野。她忽有些怅然若失,回过神来,紧随他而去。

他们在梁濠村中忙了终日,自南向北,从西往东,挨家挨户问诊派药。每至河边井前,君迁便耐心向乡民们演示净水方法,教大家以生绢制作漉水囊,并投放草石等滤出杂质,自己却顾不得饮上滴水。

遭水患之地,净水尤为珍稀。他们随身带来的水早在一路出诊时便给病人喝了,好在余婆婆临行前亦为他们备了水囊。金坠将它递给君迁,他才觉得渴,却只呷了一口便还给她。金坠以为他嫌水不洁,便道:

“你放心,这水是按你教的法子滤过煮沸的,干净得很,你宽饮便是。”

“我知道。”君迁望着她,“你不喝么?”

金坠一愣,才意识到自己亦是滴水未进。跟着他在村中逡巡整日,不觉已过饭点。此时不仅嗓中冒烟,腹中也空得发慌。君迁柔声道:

“你先回去吧,余婆婆应已备了饭食。”

“你不回么?”

“东面还有几户人家有病人待诊,我去看过便来。”

君迁语毕,见替他去远处派药的净月回来了,便请她先同金坠回余婆婆家。金坠不愿落了下乘,奈何君迁执意坚持,净月亦百般相劝,她只得答应先回。

天色已晚,夜枭凄啼。家家门户紧闭,放眼仅见暮色下缟素翻飞,更衬得此间犹如鬼城。好在有几个热肠的青年主动护送她们回去,一路平安到了那大槐树下,远见余婆婆的茅屋中灯明烛暖,终于安下心来。

善良的老妪早已备好一桌热饭菜,招呼她们吃夕食。金坠平素虽吃得简单,却也从未用过这些涩茶糙米,一时难以下咽。又想到这些已是精心待客所备,粒粒辛苦,强逼自己吃得一干二净。

余婆婆一家老小皆死于瘟疫,形影相吊,乐见饭桌前又有了生气,拉着她们说个不停。说起净月幼时往事,娘儿们欢声笑语,如在旧日;言及伤心处,复又无语凝噎。金坠在一旁听着这对苦命童嫂叙旧,只觉心如刀绞,暗自悲叹。

“阿弥陀佛,上苍福佑,为我们送来个活医仙……若不是今日见到了沈神医,老婆子还不知世间竟有这样好的人!”

余婆婆喟然叹息,向着金坠欣慰一笑:

“金娘子不知积了多少善缘,才嫁了这前世修来的好郎君哩!”

净月亦道:“是呢,今日大家随沈檀越在村里巡诊派药,女娘们见了,都说他性子温柔长得又好看,没一个不羡慕他娘子呢!”

金坠不知该说什么,只道:“世上还有许多性子温柔长得好看的人,不只他一个。”

净月正色:“可沈檀越沈神医就只这么一个呢!”

金坠苦笑:“是呢,幸而就这一个,再多几个,各路神佛可都没活干了!”

净月咯咯笑:“那正好!神佛没活干,我也不必在寺里念经伺候他们,同你们一道行走江湖治病救人才好呢!”

她们围坐闲聊,不觉已是亥时彦夜,君迁终于巡诊归来。余婆婆见了医仙凯旋,好不激动,忙招呼他用茶吃饭。君迁劳碌整日,饥累交加,细细地将粗茶淡饭吃得一点不剩。金坠知他疲乏,也不说话扰他,单手支颐闲坐案边看着他吃饭。

须臾饭毕,到了就寝的时辰。农家狭小,只两间屋子,余婆婆便让净月睡在自己屋里。还有一间本是她儿子儿媳的寝房,斯人已逝,正好让给神医夫妇过夜。金坠想到先前那句“万一只剩一间房”的谶语,只得暗自苦笑。

二人进入屋中,但见此间十分逼仄,家徒四壁,只一张草塌。金坠想到那对病亡的夫妇及他们的两个孩子生前便是挤在这样一间陋室中过活,不禁深感凄然;侧目见塌上落着只蒙尘的布偶,许是那去世不久的孩童落下的。

她心中难过,正欲去拾,忽听君迁在身后道:“别碰它。”

金坠缩回手,见君迁走上前来,冷声道:“他们病死于此,这里的东西或染了疫毒,不可触碰。”

“既如此,是不是该放把火烧了?”

“保险起见,确应如此。”

“人家好心留我们过夜,你却想烧了她的屋子,沈学士可好生无情。”

“瘟病比我更为无情。”

君迁语毕,从药匣中取出一柄银火剪,将案上烛台中微弱的火焰拨得更旺。

金坠惊道:“你不会真打算烧了别人家吧?”

君迁不言,待烛火渐亮,从匣中取出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丸香药,散着艾叶丁香的苦味。他将那香丸点燃,置于案前,待袅袅苦香弥散屋室,驱逐疫气;又取出一枚赭黄色的石块,以火剪钳于烛焰上熏烧,回身对金坠道:

“将手给我。”

金坠一凛:“做什么?”

君迁正色道:“雄黄烧烟,熏于袖间,可杀毒驱疫。”

金坠松了口气,撇撇嘴角:“我还以为你要连我一起烧了呢。”

君迁一哂:“我还不至如此无情。”

他将烧得焦红生烟的雄黄石夹出来,迅速裹于一块生绢中,示意她伸手。金坠将左腕上的那只翡翠镯取下暂搁在案上,乖乖将手伸给他。君迁轻轻捏过,将那火热的雄黄绢贴于她腕间。

金坠腕上一灼,触火般缩回手去,轻嗔道:“……烫。”

“忍一忍便好了。”沈君迁以不容辩驳的口吻对她道,“或者你自己来——拿手里更烫。”

金坠咬咬牙,重又将手伸给他。雄黄石在袖中辣辣地冒着热焰,好似要在他掌中融化了。沈君迁敛眉垂目,认真替她熏袖驱疫,全然不觉自己握着火石的手是何等灼痛。

半晌事毕,金坠长吁一声,伸回手道:“法事做完了,这下瘟神总该退散了吧?”

“但愿如此。”

君迁复又将那火石静置于自己袖间。屋中寂静,弥漫着雄黄及艾草的苦香,令盘踞已久的瘴气无所遁形。

金坠步至塌前,望着那只孤零零的布偶,戚然道:“你若早来几日……它的小主人或许便不会弃之而去了。”

沈君迁黯然不语,只叹息了一声。一时无话,金坠待他行完驱疫仪式,轻声道:“不早了,睡吧,明日还得忙活呢。”

君迁道:“你先睡吧,我还有几份处方要写。”

金坠盯着他:“那你一会儿睡哪里?”

君迁尚未做声,屋外忽响起笃笃叩门声。金坠忙去应门,却见净月仓皇而至,焦灼探头道:

“金檀越,你们睡了么?实在不巧,河边李货郎的女娃不小心被刀子割伤了,血流不止,她爹爹急得不行,听说帝京来的神医会看病,求沈神医过去救命呢!”

金坠闻言心急,正要扭头去唤君迁,他已疾步上前道:“我就来。”

说着匆匆收拾了医匣,将那丸驱疫艾香置于塌前,对金坠道:

“你先歇息吧,切记待香焚尽了再上塌。”

言毕,提着医匣随净月而去。金坠望着他在夜色中匆匆远去的身影,心中无来由地一颤,倚门唤道:“君迁……!”

相识以来,她还是初次这般唤他。君迁刚走到院中,蓦然回首,神情错愕,疑心听错了。金坠亦未料到自己竟会脱口而出他的名字,不愿让他察觉异样,忙侧过身去,垂眸低语:

“外面天黑,你……你路上小心。”

君迁驻足望了望她,莞尔道:“好。”

他走时已近子时。四下阒然,唯闻茅屋外风吹槐叶簌簌,间有凄清夜虫声。金坠被独自留在这陌生的农家小屋中,想到屋主此刻正埋于窗外那棵槐树底下,一时心有戚戚,深感迷惶。

她走到草塌前,俯身深吸一口燃着的艾香,好令自己平静下来,心中却隐隐有些空落。起身在屋中踱步,四顾徘徊,忽见案上清光如月,惊觉忘了将适才熏袖时取下的那只翡翠镯戴回去。

金坠获救一般奔去,拾起故人留下的遗物。掌心温热,玉身冰冷,似万年不化的寒冰。她将镯子转过来,轻抚内侧刻着的那两个小字。

“阿儡,阿儡……”

梦呓似的,她喃喃轻唤着那个曾属于自己的名,试图将内心的空落填满。元祈恩生前同她说过,苗疆的女子若有所思,不去唤心上人,而是仿照恋人的口吻呼唤自己的名,便会获得露水女神央阿沙赐福。

往日,每当她深陷困顿之际,只消捧起这只镯子立时便可安心。仿佛她的“桑望”从不曾离她而去,只是在某个遥远之地静静守望她,于冥冥之中赐予她隐秘的抚慰与陪伴。

可是今夜,他在何处呢?

许是日间见多了灾疫场景,这晚金坠睡得极不安稳。整夜梦中光怪陆离,逼仄得很。浑噩转醒时,拂晓方至。借宿的小农舍中空空落落,满目萧条。

昨夜君迁临走前在塌边点燃的那支艾香早已燃尽。烟灭烬寒,药香犹在。金坠四下环顾,不见他人影,忙起身小跑出去。到了昏暗的堂屋,远见一人伏案而眠,正是她那寅夜出诊去的夫君。不知他昨夜几时回来,也没回房,直接睡在了外屋。

金坠蹑步到君迁身边,见他侧首枕臂,睡颜疲倦,眉心微蹙。茅屋漏风,冷风穿堂,冻得人直哆嗦。金坠出门时忘了披衣,正要回去,瞥见地下落着件粗布外衫。许是屋主余婆婆恐君迁着凉,取来自己的衣物为他披上,在翻身时滑落了。她轻叹一声,俯身拾起那件旧衫,轻轻盖回他肩上。

已是日出之时,梁濠村中仍一片冷寂,不时有两三声鬼哭似的鸡鸣鸦啼。金坠回屋洗漱毕,来到村舍外的那座小坡上。小尼姑净月正跪在老槐树下的一座座土坟前,喃喃诵着超度经文。晨风拂动树冠,抖落一片春寒。四下寂静,唯闻枝叶簌簌轻摇,梵呗如槐花雪散。

净月念完了经,向坟前一拜,回首见金坠悄然而至,忙施礼道:“金檀越这么早便起了?”

金坠莞尔还礼:“不如小师父早。”

“我昨夜随沈檀越出诊回来就睡不着了,便来这里为大家诵经。小时候,我家就住在这边上。余婆婆家的阿哥阿姊们待我最好,什么好吃的都留给我。每年秋天,村里的孩子们都会来这棵大槐树下捡果子。可一转眼,大家都埋在这里了,留我一个人在外头……”

净月仰望着土坟后那株高大的槐木,两个眼圈黑黑的,又染了一层红。抹了把泪,合十向金坠一礼:

“阿弥陀佛,好在金檀越为我们带来一位药师如来,大家可算有救了!”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是他感知到人世疾苦,自己下凡来了。”金坠柔声道,“昨夜那个被刀子割伤的小女娃怎么样了?要紧么?”

“皮开肉绽,流了好些血,看着可吓人了!万幸沈神医去得及时,及时清了创再将伤处缝合好了。那小女娃才六七岁大,哭得厉害。沈神医医术高超脾气又好,一面替她疗伤,一面安慰她,温柔又耐心,三两下功夫便不见血了。她家里人高兴得什么似的,直唤他是医仙呢!”

净月满面崇敬,踌躇片刻,小声对金坠道:

“对了金檀越,还记得先前你在寂照寺布施给我的那支金钗么?昨夜沈神医要替那小女娃缝合伤处,不巧没带医针,四处都寻不到合适的。正好我随身带着那支钗子,便交给他做缝针用了。毕竟是宫里的东西,我也不知这样是否合适,想与你说一声……”

金坠一怔,想起前回去寂照寺剃发未果,信手将宫里赐她的那支金蝶聘钗布施给了净月,未料竟在此地派上了用处。见净月有些忐忑,莞尔道:

“那其实是我的定亲礼,你交给他倒也好。”

“定亲礼?”净月一惊,“难怪我昨夜告诉沈神医这钗子是你给我的,他盯着瞧了好久呢!早知那般贵重……”

“再是贵重,有人命要紧么?”金坠微笑,“你们佛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支钗子而已,能救人便是它的造化。你的沈神医定也是这么想的。”

“阿弥陀佛,造化造化!幸好金檀越那会儿没把头发绞了。”净月拨着念珠,忽低低问金坠,“金檀越,你是不是……不喜欢你夫君呀?”

金坠一怔:“何以见得?”

净月严肃道:“那日在寂照寺,我见你死活不愿随家人回去,还以为他们要逼你嫁个癞蛤蟆呢。后来见沈檀越亲自来寺里抢你,又以为他是个没规矩的妄人。昨日见他不舍昼夜给大家看病,才晓得他竟那样好,简直做梦都盼不来。都说新婚夫妇如鱼得水,可我见你闷闷不乐的,都不怎么与他说话……”

金坠一哂,幽幽道:“子非鱼,安之鱼不乐?”

“奇怪,你俩怎么说了一样的话?”净月惊道,“昨夜我随沈神医出诊回来,也问了他同样的问题。刚好我们走在濠梁桥上,他便望着河水这样说什么鱼不鱼的……”

金坠笑道:“这话不是他说的,也不是我说的——你出生在这里,莫非不知濠梁桥便是庄子与惠子观鱼的胜地?身临其境,引经据典,人之常情。”

“阿弥陀佛,我是佛门弟子,看不得道家的书呢!”净月合十一笑,“不过濠梁桥确实颇有名呢。小时候,我与朋友们在桥上玩,常看见许多恋人慕名前来。传说男女两人各从桥的两端走到中间,不被水沾湿衣衫鞋袜,便可白头偕老,恩爱不离。后来,河水越来越浑,常将桥身淹没,很少有人再来这里了……”

金坠听着净月忆旧,想起昨日在桥边所见惨景,不禁深感戚然。小尼姑又道:

“昨夜我们走在桥上,沈神医让我告诉孩子们这水很不干净,让他们以后别再这里玩了,若掉下去他也救不了。我便同他开玩笑,问他假如金檀越从桥上掉进河里,他救不救你?”

金坠道:“他怎么说?”

净月道:“他让先我来问姊姊你,说他的答案和你一样。”

“我就知道他盼着我淹死!”金坠冷笑,“可惜他失算了,我会救他的——不把他这尊菩萨从苦海里捞出来,如何普度众生?”

净月忙道:“也许他知道你会救他才这么说呢!沈神医对别人都那么好,自家娘子若有危险,他定愿为了你豁出性命呢!”

金坠道:“那倒不必了。他的命比我值钱,需留着救更多人才是。”

净月笑道:“他人那么好,长得又好看,金檀越为什么不喜欢他呀?”

“他是很好,可并不是好的就是适合自己的。”金坠正色道,“再说我可不觉得他有多好看。是你自己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净月小脸一红:“我是出家人,金檀越莫取笑我!沈神医本是你夫君,是你情人才对!”

金坠苦笑:“可惜,我和他目前只能算敌人。彼此眼里不出西施,只出东施!”

净月撇撇嘴,望着金坠澄澈无波的面庞,蓦地小声问道:“金檀越,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你切莫生气。先前我随师父进城做法事,听见有人嚼舌,说你与嘉陵王殿下是……”

金坠一怔,淡淡道:“是什么?”

净月摇摇头:“我晓得都是他们胡说!住持师父告诉我,当年殿下连夜将那尊为容嫔娘娘请的翡翠观音送来我们寺的时候,身边还有一位女檀越……那个人就是金檀越吧?”

金坠不置可否,凄然一笑:“那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难怪那日金檀越一来便盯着那座水月菩萨出神。”净月叹了口气,柔声道,“逝水难追,世事无常,金檀越莫太悲伤!我觉得,沈神医和嘉陵王殿下其实是很像的人。他们都有颗菩提心啊……”

“不,你不了解。他们一点儿也不一样。”

金坠冷冷打断。净月见她脸色不好,连忙缄口。金坠掩了异色,向这思凡的小尼姑打趣道:

“小师父那么喜欢那位沈神医,不如等你还了俗,我把他送你可好?”

“金檀越莫说笑,我不能还俗的!”

净月低头掩住颊边飞红,抬头望着亭亭如盖的老槐树,黯然道:

“当初爹爹养不起我,不得已才把我送去了佛门。我若离开寂照寺,也没地方可去了。我打小在这棵大树下长大,七岁那年离开,很多年没有回来了。如今树还是当年的模样,家乡却和记忆中完全不同了……”

金坠闻言心酸,伸手摸了摸净月冰凉的小脸,替她拭去了泪。净月一怔,扑进她怀里啜泣不已。半晌缓过神来,携着金坠的手道:

“金檀越莫担心,寺里很好,虽有些无聊却很清净。你和沈神医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我会一直在佛前为你们诵经祈福,愿神佛保佑你们二位福泽绵长,无灾无病。还有嘉陵王殿下,我回去就在那尊观音像前为他念一千遍经,祝福殿下来生广承善因,不溺幽冥……”

金坠微笑着,心中一颤,不知不觉亦落下几滴泪。

回到余婆婆家,君迁已醒了,正在案前埋首撰写医方。老妪热心为他端上朝食,见金坠和净月来了,忙招呼她们来吃。净月问君迁昨晚可休息得好,君迁还没说话,余婆婆满脸心疼道:

“就这么伏在桌边,怎睡得好?沈神医忙着治病救人,也需注意自己的身子呵!”

“昨夜我们出诊回来已很迟了,沈檀越恐回屋吵到,特意睡在外头的。”净月说着看向金坠,“瞧你夫君多心疼你呀,金檀越也该心疼心疼他才是!”

金坠故道:“你怎知我不心疼他?”

余婆婆笑道:“金娘子人美心又善,有这么个贤内助,沈神医大可放心出去济世哩!”

“夫妇同心,互尊互助,不分内外。”君迁柔声道,“有娘子同在,我便很感激了。”

语毕温煦一哂,目光越过桌案望向金坠。金坠只看他一眼便垂下眼睛,只顾用汤匙搅动粥碗,搅得糙米粥里泛起层层涟漪。

用完朝食,君迁带上医匣,复又出门巡诊。昨日他挨家挨户看病派药,俨然成了濠梁尊神,所过之处人潮涌动,欢呼鹊起。君迁早已处变不惊,耐心为大家视诊开方,答疑解难。金坠和净月亦随他沿村逡巡,确保每一户人家都得到了帮助,直忙到日落时分才结束。

余婆婆见天色渐晚,欲留他们再过一夜。二人赶着君迁赴任的行程,便要辞行。乡民们颇为不舍,都问道:

“二位贵人今天就要走了么?是回帝京去,还是……”

金坠道:“外子身负调命,我们需继续南下。我们走后,临淮县衙的人许会来寻麻烦。请大家暂且忍耐,切莫给他们抓人的把柄。我们会将这里的灾情如实上陈,尽早还大家清白。”

“临淮下游的疫情仍很严重,我会尽快寄些良药回来,烦请分派给周边村落。”君迁说着,取出一封密封的手书交给余婆婆,“我们走后,万一官府再来为难,便将此信交给他们,许能助大家渡过难关。”

乡民们如获至宝,纷纷下拜。净月更是红了眼圈,拉着金坠依依惜别,又对君迁百般留恋,叮嘱他们一路小心,到了杭州记得来信报平安。君迁先前已在临淮渡预约好了南下的夜船,被他治好了刀伤的那个女娃的父亲主动拉了家中驴车在村口等候,亲自送他们去渡口搭船。二人千拦万拦才没让全村一起送他们,再三辞别,沿着来路离开濠梁。

夕阳西下,染红河面,整座村庄映于粼粼闪闪的蔷薇色波影中,颇有古画中的意境。经过濠梁古桥时,金坠心中动容,步上桥头,信目眺望着这片落日氤氲的乡景。

君迁见她管自己过了桥,唤道:“你走错了,村口在这边。”

金坠径自走到桥对岸,向他招了招手:“你先过来。我有事同你说。”

君迁闻言上桥,向她走去。濠梁三面环水,桃花汛虽已褪去,水势仍在高位。晚风徐来,水波漫过桥桩,深浅不一地拍打在青苔苍翠的桥身上。

金坠目不转睛地盯着君迁,见他从桥那头走来,不疾不徐,滴水未沾;快到岸边时,终是被一股急流沾湿了衣角。她想到净月说的那个濠梁桥恋人的传说,当下松了口气,心中却又有些怅然若失。

君迁浑然未觉,到了对岸便问她:“何事?”

金坠原只想作弄他一番,见他当真过来了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改口道:“我……我忘了。回头再说吧。”

语毕匆忙转身,刚要过桥回去,忽觉腕上一热,竟被君迁紧紧攥住了。她一惊,正要质问,却听他正色道:“不要。”

金坠一愣:“什么?”

“不要跳下去。”沈君迁深望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会救你的。”

他神色严肃,紧攥着她的手不放,好像唯恐她被水卷走。金坠一头雾水,半天才想明白他的意思——许是净月昨夜同他在此处开了那不合时宜的玩笑,问她若落水他可会出手相救,竟被这仁心的良医当了真,以为她又要佯疯作癫来作弄他,先发制人将她扣下了。

金坠哑然失笑,嗔道:“谁说我要跳河?我再无知,也知这水里很脏,除非不想活了才会跳下去。你若救我,只怕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君迁一怔,松开她的手,背过身去:“那不正合你意么?”

“子非我,安知我意?”金坠眨眨眼,跑到他面前,主动将手摊在他面前,“你不放心,手给你。你抓着我过河,总不怕我跳下去了吧?”

君迁看着她伸来的手,并不去碰。金坠不做不休,不等他回神,反手攥住他的衣袖飞奔过落霞如火的石桥,须臾已回到对岸。

“苦海有涯,多谢你渡我到彼岸,药师如来!”

古桥夕照,流水金沙。金坠松开他,逆着斜阳向他笑了笑。君迁冷不防被她拽过了桥,好像在那如梦似幻的霞影中失了神。半天才回过神来,抿了抿唇,柔声道:“彼此。”

离开濠梁,二人返回临淮渡乘夜船继续南下。这次的船上并无别的旅客,难得清净。沈君迁点了一盏小灯,独自在船舱中伏案疾书,记录此行见闻。金坠也不多话,静静在一边做着绣活。不久有了困意,便熄了蜡烛,听着水声桨音睡下。

浮舟曳曳,一夜好眠。再睁眼已是翌日,朝霞洒进船舱,令人困乏皆消。金坠来到船舷上,见沈君迁正凭栏独立,望着东方水面上初升的红轮出神。

她不去扰他,兀自到船边俯下身去,鞠了一捧清水洗面。水凉沁心,她惬意地叹息一声,放下长发,以水为镜梳起头来。侧过头时,瞥见沈君迁正回首望着她。旭日在他身后水天相接处升起,令他周身笼于绯红的霞影中,显得分外缥缈。

四目相对,金坠一时不知说什么,只向他颔首道:“……早。”

“早。”君迁亦向她点了点头。

二人都不说话,气氛一时颇有些窘迫。金坠一面临水梳头,一面自嘲道:“日日舟车劳顿,蓬头垢面的,可得好生打理打理。”

船身颠簸,她费劲拢了半天头发还不见好,转头见君迁仍在一旁看着自己,便使唤他道:“你与其作壁上观,不如过来搭把手呢。”

沈君迁顺从地走到舷边,在她身边俯下。金坠如释重负,将辛苦盘好的一侧发髻递到他手中,叮嘱道:“替我抓着就行。抓紧些,千万别松手。”

君迁僵硬地接过她盘好的发髻,屏息凝神,不动如山,手却微微有些发颤。金坠不禁笑道:

“你紧张什么,我的头发是蛇变作的不成?——我记得你也不怕蛇呀!”

君迁无奈道:“劳驾快些,我的手很酸。”

金坠也不折磨他,腾出手来麻利盘好了余下的发丝,示意他将搁在甲板边的发簪递给她。君迁正要去取,船身一阵摇晃,那簪子竟滑落水中,沉了下去。君迁一怔,忙探身去拾,手里紧攥的刚盘好的发丝也散开了。

金坠白忙活一阵,好不生气,冷冷道:“算了,由它去吧。”

君迁问道:“你还有别的发簪么?”

金坠努努嘴:“原本带了三五支,在濠梁看村里的女孩们喜欢,都送掉了。只剩那一支,也被你送给河伯了!”

君迁面露愧色:“是我不慎。待上岸后,我赔你一支。”

金坠将散落的长发重新拢起,嗔道:“那你可得赔我支贵的。让我就这么捧着头发,怪累人的!”

君迁忽道:“你等一等。”

他起身回了船舱,片刻后取来一只锦囊递给她。金坠拆开一瞧,竟是那枚镶着金凤蝶的发钗。她并不意外,问道:“这是净月给你的吧?”

君迁有些意外:“你都知道了?”

金坠一哂:“听说前夜你去为那个受伤的小姑娘缝针,可多亏了它呢。”

“迫不得已,沾了些血污。我已用酒淬过,你若不嫌……”

“既救过人命,也算开过光了,我倒恐自己配不上它了。”

金坠一笑,将那失而复得的金钗举在手里端详。君迁望着她道:

“蒙净月师父告知,才知这是你的聘钗。昨日离开时她执意归还,请我转交给你,我只得收下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怪我擅自将这定亲礼送人吧?”

君迁微哂:“我倒要感谢你,若非你将这发钗送给净月师父,我真不知该如何替那个孩子缝合创口了。”

“想来是那日在寂照寺发誓皈依感动了神佛,才让我无心种下这善因吧。”

金坠忆起此物来龙去脉,无奈一笑,拈起那金灿灿的钗子细细端量。长公主随手赐下的一支金针,不知值多少人命。她轻叹一声,自语道:

“濠梁村也没个当铺,等到了下一站我当了它去买药,再寄回给净月小师父。”

语毕,临水挽了个简约的垂髻,将那发钗递给君迁:

“物尽其用,我也不能就这样披头散发的。你这双手开过光,劳你也替我缝一缝吧。”

君迁莞尔一笑,接过钗子,在她身边俯下。细缕密缝,绾过青丝,细细将那只鎏金凤蝶镶在她的发上。

金坠垂眸望着水面。舟楫惹得水波荡漾,万物倒影碎裂,唯有那钗头上的蝶羽映着日光,璀璨灼目,将他们重叠在水中的影子镀上一层金辉。她伸手抚着那振翅欲飞的凤蝶,不禁悦声道:

“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好一对临水鸳鸯,好生羡慕人哩!”

一个妇人蓦地接过话去。二人赶忙分开,回头见是船家的妻子恰巧来到甲板上。那妇人目睹他们不甚腼腆,遂笑道:

“我就来汲个水,你们不必管我,继续便是!”

说着提着桶到船边去了。君迁上前问道:

“请问此处距鹤山还有多远?”

“不远,再半个时辰便到了。”妇人边打水边道,“我看二位新婚不久,此行是去鹤山踏春赏山樱的吧?”

金坠好奇道:“莫非那儿的山樱开得很好么?”

“小娘子竟不知么?若论这一带的赏樱胜地,非鹤山莫属!每年这时节,都有好些人慕名而去哩!”妇人忽转了话锋,“只是二位这会儿去,恐不是时候……”

金坠蹙眉:“为何?”

“听说那里正闹时疫!往年也有,今岁不知怎地尤为厉害,二位还是避一避吧……”

妇人话音未落,却听君迁问道:“是‘樱疮’么?”

“郎君晓得呀!正是那病,染上则浑身瘙痒,红肿溃烂,就像那儿的山樱花似的。莫瞧这名字好听,不好可是要死人哩!”

金坠幽幽道:“放心罢,这位可是药师如来下凡,法力无边,瘟神见了他都退避三尺呢。”

妇人又劝了几句,见他们去意已决,只得作罢。待她走后,金坠叹了口气,盯着君迁道:

“我还以为你忽然有了闲情逸致,要带我去踏春赏樱呢。原来不是赏山上的樱,却是人身上的。”

“鹤山杜县令是我的同门师兄,调任此地不久,致力防治时疫,常与我通信探讨。正好我研制了一种新方,约定此行顺路前往拜会。”君迁望着她,“你就待在船上吧,我去去便回……”

“你当我是瘟神么,去哪儿都避着我?”金坠冷冷道,“在临淮县不声不响晾了我三天,这次又要故技重施?”

君迁欲言又止,伫立舷边,默默凝望着水面。金坠走到他身旁,坚定地说道:“我与你一同去。”

半个时辰后,客船如期停在了鹤山渡。这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小城,碧波翠嶂,修竹娉婷,颇有武陵桃源之风。渡口水岸边遍植山樱,花开正盛,落英缤纷,遥看如绯云红霓。四下却并无游人赏花,显得十分寂寥。

二人甫一下船,岸边便有几个胥吏亟亟跑来,自称奉杜县令之命前来迎接沈学士夫妇。君迁道了谢,便随他们乘车去往县衙。胥吏们一路上谈起那名为“樱疮”的本地时疫,词意恳切,无不对这位翰林医学士的到来颇感欣慰。

百姓都在家避疫,城内行人稀少,车马一路畅行,片刻便到了县衙。一个面目清朗的青年县官已候在衙门前,正是君迁的师兄杜县令。见了来客,忙迎上前来,亲切地唤道:

“见微!别来无恙?”

君迁款款回礼:“师兄一切安好?”

“好,好!”杜峥拍了拍君迁的肩,无限感慨,“自我调任离京,你我已有三年未见了吧?”

“确是三年不曾与师兄相会了。”

“你还是那样,一点没变……本该亲自去渡口迎你,不巧今早刚到了一批药材,我得去盯着,只好怠慢了。”

杜县令殷殷说着,见金坠正从车上下来,忙行礼道:

“听闻师弟新婚之喜,这位便是令正吧?在下杜峥,见过金娘子。二位舟车劳顿,不妨先至馆驿稍作休沐。”

金坠回了礼,微笑道:“在船上已休息了一夜,不妨的。正事要紧,还请杜县令告知本地时疫现况。”

杜峥叹道:“二位新婚燕尔,本不该叨扰。奈何樱疮疫疾甚流,若无尊夫相助,真不知如何是好……”

金坠道:“此疫究竟从何而起?”

杜峥道:“这樱疮可谓是鹤山的宿疾,每春山樱盛开时节必要流传,今岁不知何故尤甚。百姓之中已有四成染疫,死者近百,若再不得防治,只恐愈演愈烈……”

君迁道:“此疫本为疥疾的一种,然流速迅于寻常疹疮,重则致高热惊厥,心肺衰竭而亡。初发多以肢体痈疽为主,仅用膏药外敷不足以治本,需辅以清毒汤药内服,方可阻切疹毒入体——具体药方此前我已寄来,不知可否备全?”

杜峥忙道:“就是今早刚到的那批药材,皆是按你上回寄来的方子抓的,我这就带你去库房清点!”

说着便引他们进了县衙。正要去看药材,外间忽喧哗起来,只听守门的衙役呵道:“县令正会客呢,别去添乱!”

杜峥回头道:“让他进来吧!”

话音方落,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猫儿似的蹿了进来。杜峥笑着介绍道:

“这孩子是个孤儿,算是我的半个徒儿。我见他聪慧,又对本草感兴趣,闲时便常教他读些医书药典,指望他日后能成这鹤山的一代名医呢——阿洛,过来!”

说着便向那男孩招招手。孩子却只怯怯地立在墙角,并不上前来。杜峥皱眉道:“怎么了今天?”

说着便伸手去拽他,男孩却触火似的缩回胳膊。杜峥正要嗔怪,一旁的君迁眼疾手快,上前抓住阿洛的右臂,替他将衣袖卷起——男孩细柴似的臂上竟露出了粉红的疮疹,星星点点,宛如成片山樱花蕾。

阿洛挣扎着想要缩回手去。君迁并不松手,柔声安抚道:“别怕。疼么?”

杜峥见他竟直接上手触碰病人,大惊失色:“见微,你别……”

“没事的。”

君迁从医匣中取出一只小药瓶揭开,另取一纱布蘸取瓶中膏药,轻轻抹在男孩臂上。阿洛渐渐安静下来,盯着自己手上的樱疮,低低问杜峥道:

“师父,我是不是要死了……”

杜峥指着君迁对他道:“傻小子,胡说什么!这位便是我与你提过的沈学士沈神医,有他在,谁都死不了!”

男孩将信将疑地望向君迁。君迁埋首施药,抹完了手臂,又拉起男孩的衣物细细检查,确定并无蔓延,方起身道:

“无妨,只是初发。这是我新研制的川石膏,与草乌、硇砂、麝香等配伍,一日两回外敷于患处,可消止溃疡,祛腐生肌——疮口很快便会结痂,届时会有些痒,切记不得抓破,待痂皮脱落便可痊愈。”

杜峥惊喜道:“原来你还带了神药来!”

君迁道:“新研不久,我也不可保证疗效,姑且试试吧。此药外敷配合祛毒汤饮内服,如若对症,七日之内便可见效。”

“但凡出自你手的药方,就没有不见效的。看来鹤山人身上的这场山樱是开到头了!”杜峥说着转向男孩,“阿洛,你好好学医,日后定能像这位沈学士一般,生死人、肉白骨!”

君迁苦笑道:“师兄谬赞了,我何曾有这等本事。”

金坠一哂:“你就别谦虚了,要不这一路上怎么都当你是药师琉璃光如来下凡呢?”

“药师如来?也像上回来的那位观世音菩萨一样么?”阿洛突然问道。

金坠如遭芒刺,讷讷道:“什么观世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