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忆黄鳝：从稻田祸害到水中黄金，我们遗失的不止是乡愁

春耕时节话黄鳝：从“稻田祸害”到“水中黄金”，我们到底失去了什么？

01、南方又到春耕了

。

前两天回了趟老家，站在田埂上往里一望，几台插秧机正在水田里来回穿梭，突突突的机器声隔老远都听得见。承包户雇的几个工人，穿着雨靴站在田边指挥，一板一眼，效率极高。

说实话，这场景搁二十年前，想都不敢想。

那时候种田，哪来的机器？全靠一把力气。我爸天不亮就牵着那头老水牛下田，牛在前面慢吞吞地走，犁头翻开黑乎乎的泥巴，我跟在后面光着脚丫子踩泥巴。

你要问我最期待什么？

不是放学，不是过年，而是跟在犁后面捡黄鳝。

那会儿的黄鳝多到什么程度呢？犁头一过，泥巴翻开，一条条滑溜溜的黄鳝在泥面上扭来扭去，反应慢的根本跑不掉，伸手一抓就是一条。一个下午捡个七八斤，跟玩儿似的。

到了晚上，那更是“黄鳝收割机”的黄金时间。

拿个手电筒，一把竹夹子，拎个塑料桶，沿着田埂慢慢走。手电光往水边一扫，好家伙——那些黄鳝跟不怕人似的，趴在浅水区一动不动，像是在乘凉。一夹一个准，有时候夹子都不用，直接上手都能按住。

一晚上十来斤？我跟你讲，这真不夸张。村里那几个抓黄鳝的高手，一晚上二十斤都搂过。

可就是这么个泛滥成灾的东西，在当年的农民眼里，那是恨到骨头里的“稻田祸害”。

02、你可能会问，黄鳝又不吃秧苗，凭啥叫它祸害

？

这个问题问得好。

黄鳝确实不吃素，它吃的是水里的虫子、蝌蚪、小鱼小虾，对水稻本身没什么直接伤害。但问题出在它的生活习惯上——这玩意儿喜欢打洞。

打过田埂洞的老铁应该知道，黄鳝打起洞来那是真不含糊。一个晚上能给你在田埂上掏好几个洞，深的有半米多，弯弯绕绕跟地道战似的。

一条田埂，几百米长，要是黄鳝多了，那真是千疮百孔。

后果是啥？

水全漏了。

农民种水稻，最怕的就是田里保不住水。秧苗刚插下去那几天，水位必须稳住，水一跑，秧苗的根扎不稳，太阳一晒就枯死了。你辛辛苦苦把田里的水灌满，睡一觉起来，水位降了一大截，低头一看，田埂上正咕嘟咕嘟往外冒水呢。

我妈那时候最烦的就是堵洞。扛着铁锹满田埂找漏水点，找到了用泥巴塞紧踩实，有时候一天要补好几个。一边补一边骂：“这挨千刀的黄鳝，逮着了扔到路上晒成干！”

我小时候还干过一件事——跟着我爸往田里撒茶麸。

茶麸是榨茶油剩下的渣滓，泡水之后能杀虫。往田里一撒，水面冒白沫，不到半天，泥里面的黄鳝、泥鳅全翻白肚子漂上来。那时候没人心疼，捡回去喂鸭子喂猫，觉得这是“为民除害”。

现在想想，那时候是真没把黄鳝当回事。

03、但说句公道话，黄鳝这玩意儿，确实有点本事

。

我跟你讲个冷知识——黄鳝是雌雄同体的。

什么意思呢？就是它这辈子要先当“女的”，再生孩子，然后慢慢变成“男的”。

刚孵化出来的小黄鳝，清一色全是雌性。等长到一定个头，产过一次卵之后，体内的卵巢开始退化，精巢开始发育，从“姑娘”慢慢变成“爷们”。所以你在野外抓到的那些特别粗、特别大的老黄鳝，百分之百是变完性的雄性。

这种独特的性别转换，在水产里相当罕见。按理说繁殖能力应该很强，以前田里密密麻麻全是，可后来为啥就没了呢？

04、从“害虫”到“水中黄金”，黄鳝的身价暴涨，也就短短二十来年的事。

现在你去菜市场，问卖鱼的有没有野生黄鳝，人家要么说没有，要么从水缸底下捞出几条细的，张嘴就要一百多一斤。

一百多一斤啊，什么概念？比牛肉还贵。

而且你还别嫌贵，去晚了还真买不到。那些专门收野生黄鳝的贩子，天不亮就在各个村口转悠，谁家抓到了直接现钱收走，根本不愁卖。

从遍地都是到一价难求，到底发生了什么？

仔细想想，原因其实就三条。

第一，

生存环境被毁了

。

现在种田，哪有不打农药不用化肥的？除草剂一喷，田里干干净净，连根草都不长。黄鳝这玩意儿看着皮实，其实对环境变化特别敏感。农药残留一多，水质一变差，它第一个扛不住。

再加上这些年农村搞农田改造，原来的土沟土渠全修成了水泥护堤。黄鳝在水泥缝里怎么打洞？没地方做窝，没地方产卵，种群数量自然断崖式往下掉。

第二，

捕捞太狠了

。

以前抓黄鳝，那是小孩子搞着玩，抓大放小，就算抓到小的也扔回去了。现在黄鳝值钱了，有些人那是真下死手。

电鱼机背着，晚上去田里一扫，电压一开，不管大小全部电翻漂上来。更缺德的是用“地笼”，那种带倒刺的绝户网，小黄鳝苗子钻进去就出不来。最狠的是用药，往水口一倒，整条水渠的活物全翻白。

这么个抓法，黄鳝就是一天变三次性别，它也生不过来啊。

第三，

市场需求太大了

。

生活水平提高了，大家都想吃点好的。野生的东西，在很多人心里就两个字——“滋补”。

老一辈人都说黄鳝补血、祛湿、强筋骨，特别是野生的，那更是好东西。加上现在信息传播快，短视频里一炒，大家都知道了野生黄鳝的好，都去抢那点有限的资源。

养殖的黄鳝虽然多，但喂饲料长大的，肉质松垮垮的，味道寡淡，跟野生的完全没法比。老饕们嘴巴刁，只认野生的，价格自然越推越高。

05、前几天晚上，我拿着手电筒去村里转了一圈。

想找找当年的感觉。

田埂还是那些田埂，水还是那些水，可手电光照过去，水面上安安静静的，半天也看不到一条黄鳝的影子。

走了一大圈，好不容易在一条小水沟里看到两条，细得像筷子，估计刚出生没多久。我蹲下看了看，没动手，就那么盯着它们在水底慢慢蠕动。

说实话，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我儿子今年八岁，从小在城市长大。他见过黄鳝，在菜市场的水盆里，在水族馆的展示缸里。但他永远没法体会，光着脚丫踩在春天的泥巴里，手一伸就从泥里拽出一条滑溜溜大黄鳝的那种快乐。

那种快乐，属于一个回不去的时代。

06、写到这儿，突然想问大家一个问题。

你老家的田里，现在还能看到野黄鳝吗？

如果你也是农村长大的，你小时候是不是也抓过黄鳝、捡过田螺、摸过泥鳅？

你有多久，没再见过那种“一晚上抓十来斤”的热闹场面了？

评论区里聊聊吧。

顺便问问，你们那边野生黄鳝现在卖多少钱一斤？我这边已经一百二了，听说有些地方一百五都有人抢。

这价格，当年谁能想得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