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看国师被骂飞的这部电影,有些新感受

发布时间:2026-04-15 20:40  浏览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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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城尽带黄金甲》是张艺谋古装三部曲的最后一部,也许是前两部作品剧本方面遭受的负评意见过多,张艺谋这一次借用了《雷雨》的文本。

《满城尽带黄金甲》(2006)

但事与愿违,影片上映后依然遭遇了几乎可以说是压倒性的负面评价。如今回头来看,这些负面评价与当年制片人张伟平操盘的霸权营销模式自然脱不了干系。贾樟柯当年甚至故意将自己刚获得金狮奖的影片《三峡好人》放在和《黄金甲》同一天上映,并且说出了略显自我悲情化的一番话语,「我就想看看,在这样一个崇拜『黄金』的时代,有谁还关心『好人』?」

《三峡好人》(2006)

贾樟柯还说,「我们希望让观众多看到反映现实生活的电影,而不是那些穿金戴银、飞来飞去的人。中国这种高投入、高产出的大片运作模式,已经逐渐丧失了中国人的想象力,这种流失思考的做法非常可悲。当下中国电影充斥着娱乐气味,金钱崇拜。投资非常大的影片,其思想水准非常落后,还停留在权力崇拜的层面。」

简单总结,在贾樟柯看来,《黄金甲》是一部崇拜黄金、崇拜权力、思考流失的电影。

影片上映后的炮轰影评,以清华大学尹鸿的观点最具代表性,在他看来,「张艺谋的三部片子,一部部在倒退。《黄金甲》拍得太俗艳,全世界没有一个商业大导演像他这样,为换眼球不惜代价。一般来说导演只是利用商业模式来表达电影内涵」。

尹鸿教授的批判关键词是「俗艳」。这一观点,有点经不起反驳。《黄金甲》的色彩确实奢华到俗艳,可最简单的逻辑是,有俗艳的影像,并不代表影像作者是认同、肯定、宣扬俗艳,作者是媚俗。

事过境迁,如今重看这部争议之作,已完全可以抛开当年影片上映前后舆论导向的干扰,专注于感知、阅读影像自身的表达。《黄金甲》非但不是认同俗艳,不是崇拜黄金、崇拜权力,反而是对权力与人性之间的张力做了最极致的张艺谋式表达。

开启新世纪华语古装大片热潮的人是张艺谋,而主流意见认为,真正的始作俑者是李安的《卧虎藏龙》,至少《卧虎藏龙》打开了古装动作片的海外市场。李安创作的早期,父权议题也是他表达的重中之重。

《卧虎藏龙》(2000)

但以父亲三部曲为例,李安关注的要么是抽象的、概念式的文化冲突,要么是以戏谑的方式展开冲突继而想象性的解决冲突。但在张艺谋的九十年代前期三部作品中,一切都是撕裂的、挣扎的、你死我活的,黑暗扭曲至变态的。

《大红灯笼高高挂》(1991)

诟病张艺谋的批评意见,是认为张艺谋没法与李安一样拍出具有文化中国味道的作品,只是一味宣扬血腥、暴力。但人都不是空我,都是生长在具体的历史背景中。与共和国同龄人的张艺谋、陈凯歌、周晓文等第五代导演,一次又一次的拍刺秦故事,绝对不是因为眼光、视野问题,秦始皇所具有的极端重要的符号意义、象征价值,完全算得上是第五代的意识形态情意结。

《黄金甲》的主角不是秦始皇,但涉及的依然是皇权问题、体制问题、政治问题、意识形态问题。影片的表达回到了张艺谋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极端激烈的状态。

《菊豆》《大红灯笼高高挂》《秋菊打官司》中,张艺谋用了各种不同的叙事系统、影像质地,对传统中国的父权-儒家系统的吃人暴力作出了最激烈的批判。色彩、声音、造型都成为了揭露、批判这套扭曲、畸形的父权系统的重型武器,绝对的女主角巩俐在这些电影中都扮演了父权系统的受害者、反抗者。

《黄金甲》回归了张艺谋早年的表达,虽然影片有一些外在化的商业包装(明星、动作、营销)。因为《雷雨》的关系,《黄金甲》的剧情比较的纠结戏剧化,有必要稍微理顺一下。《雷雨》处理的是家庭内部的人伦冲突,《黄金甲》将冲突强化后平移到宫廷内部,这是传统中国社会家国不分的写照。

影片的冲突起源即黑暗之极、一统天下的权力欲望。王(周润发)早年不过是一个小都尉,但为了获得皇权,抛却情人蒋氏(陈瑾),与梁国公主(巩俐)结合。因为权欲产生的此次联姻引发了一连串隐而未爆的问题。

王有三子,二太子元杰(周杰伦)与三太子元成都是与王后所生,大太子元祥(刘烨)却是与蒋氏所生。王后与王并无感情,但却与元祥产生了母子意义上的不伦之情。

元祥也许爱的只是王后的身体,真正心有所属的却是宫女小婵,作为太子,这也是违背皇家体统的犯禁之举。不止于此,宫女小婵的亲身母亲不仅即是王的情人蒋氏,还是元祥的亲身母亲,元祥和小婵是亲兄妹关系。

影片情节的核心动力是,王知晓了王后的私情,但囿于王后家族的巨大势力,无法直接清除王后,只能以慢性毒药的方式加害王后。王后忍无可忍,联合元杰在重阳日发动军事政变,不想这一切都在王的控制之中,最终功败垂成。

在高潮决斗中,三太子元成为了王位丧心病狂地杀死了元祥,王含泪抽打死了元成。元杰不忍继续串通父亲加害母亲,以自刎终结性命。小婵一家三口因为知道太多,亦被灭口。

在影片中,所有角色都是封建皇权制度、权力欲望的牺牲品。除了元杰之外,其他角色都是人格扭曲至变态,这包括了王自己。

王一方面为了获得一统天下的皇权可以不择手段,另一方面却几十年来一直在屋内挂着昔日情人的画像。剧情高潮处王甚至可以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但这也是别无选择的选择。政权转移过程中的接班人问题永远是封建专制政权最棘手的问题,元成绝不可能继承王位,他又杀死元祥,他只能死。

王后与元祥发生私情。元祥同时与王后、宫女产生私情,但又懦弱,无法承担大业。元成年幼,但居然也觊觎王位,可以亲手杀死长兄。蒋太医一家都是谋害王后的毒药的熬制者。蒋亦儒(倪大红)甚至鼓励女儿小婵私通元祥。

父子相残,兄弟相残,母子乱伦,兄妹乱伦,《黄金甲》挑战体制的激进性可见一斑。

影片「俗艳」的视觉风格正是建立在这些扭曲之极、黑暗之极的人物关系、人物内心之上。王经常穿的黄金甲,既是王权的化身,又是恐惧权力丧失的象征。皇宫极端奢华之糜烂、之炫目的色彩,是王极端认同、珍惜、不惜一切代价渴求的至高无上皇权的物质化结果。宫女凸起的圆润胸部在影片整体的戏剧架构中同样可以视作父权-儒家系统扭曲欲望的展现。

在影片的开场部分,觐见大王的场面,是用反复开门、具有极端纵深空间的方式表现。所谓皇权的浩荡、威严、不可一世。而维系这套皇权合法性的就是所谓天地君亲师垂直整合系统支撑的儒家道德,用王的话说,便是「君臣父子,忠孝节义,规矩不能乱」。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用王的话说,便是「天地万物,朕给你的才是你的,朕不给,你不能抢」。王后正是破坏了这套伦理规矩,动摇了统治的伦理根基,所以王必须除之。

与早年的三部曲一样,《黄金甲》的结尾也是悲剧性的,孱弱女性个体抵抗强大父权系统的宿命失败。菊花台成了祭台。血流成河,瞬间又清场。历史成了虚影。

张艺谋虽然多次表示一直想拍武侠片,甚至说自己在十年特殊时期就读武侠小说,但一旦拍起古装片,从《英雄》、《黄金甲》到《影》,他都没有像李安那样去构建一个虚无缥缈的想象的江湖世界。

影院的观众,在当年的圣诞贺岁档期看到这样一部事先被大肆炒作宣传,真实内容实则挑战人伦的黑暗电影,肯定有怨言。但是评论界,如果仅仅因为一些影片外部的纷争,而轻率地人云亦云地作出一些完全不着边际的判断,就有失公允了。

张艺谋最关注的,始终是纠结于心的权力问题。《黄金甲》是一部严肃、深沉、黑暗并且毫无娱乐性可言的政治电影,这才是它的真实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