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亲历记(1037)开二茬花的香果树和黄金24小时

发布时间:2026-04-18 20:53  浏览量:4

五十年前的7.28,我正在辽宁大连参加一个地震地质研讨会。当时,我在国家地震局地质研究所工作。

7月28日凌晨,我被一阵晃动摇醒,外面有人高喊“地震了,地震了!”

我拉开窗帘,来到阳台上。东边的天空已露出一丝微微曙光,大街上东一拨西一拨聚集起不少人。

显然人们都在议论,到底是哪里发生了地震,多大震级。

当天下午,有消息传来,震中在唐山。我心里咯噔一声,岳父家在唐山,我五岁的女儿就在那里。

第二天一早,会议提前结束,所有京津唐的人归心似箭。

先是去了火车站,结果说因震情影响,路过唐山的火车统统停运。

又匆匆忙忙赶飞机,谢天谢地,终于买到了票。

飞机抵达北京上空,我透过舷窗向下看去,地面上像蘑菇一样长满了各种颜色的防震棚。

看来,北京的震情也很严重。

当天下午,我接到单位通知:第二天一早去唐山。

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感激之情,这也算是组织上对我的照顾吧。

当晚,地质研究所副所长刘全中来到我家防震棚,告诉我一个好消息:

“永年,已经有确切消息,你岳父一家平安无事,包括你女儿,唯一的遗憾是家里房子倒了,老人家脚受了点轻伤。”

我很激动,脱口来了句:“真的么?”

刘全中笑了。

我马上感到这句话非常不合适。单位的领导专程来你家,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结果你却怀疑这个好消息的真实性。

我赶忙向刘全中解释:我原本心里焦急万分,这个消息实在超出了我的预期。

刘全中说,研究所第一批工作人员昨天一早就去了唐山,在震区架设地震监测台的同时,已将所内几位同志在唐山亲属的情况都打探清楚了。

工作队通过临时电台把消息报告给了刘全中。

我是7月31日到唐山灾区的,任务是和一个测量小分队在唐山陡河做地震地形监测。

陡河遭受的震害并不太严重,因为地基下岩石多,比较坚固。

刚去的那几天,吃喝都要自己解决。吃的是压缩饼干,喝的是河沟里的脏水。

顺道去了趟岳父家,了解到震发时的一些情况。

地震那晚,唐山热得出奇,岳父、岳母带着我女儿住在西厢房。

当晚十一点多,岳父嫌里面太热,一个人从西厢房搬到了东厢房。

地震时,西厢房的房梁掉下来,幸好没砸到人。

岳父从里面爬出来,奔向倒塌的西厢房,高喊:“孩子没事儿吧,没事吧?”

岳母带着我女儿睡西厢房,地震时房梁落下来,本来应该砸到她们身上。

幸运的是炕南头码了一摞被子,房梁一头砸在了被卷上。

不但房梁没砸到她们,还挡住了落下来的房顶。

房梁一头搭在被子上,另一头落在炕上,形成了一个三角空间。

听到岳父在外面喊话,岳母赶忙回应:

“没事儿,赶快把我们娘俩儿扒出去。”

岳父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救了出来。女儿身上全是土,可能是被当时的情况吓蒙了,十几分钟后,才哇哇大哭起来。

岳父随后救出两个小伙子。三人合力,滚雪球一样很快救出全院二十多人。

救人过程中,岳父右腿后脚跟被一块落下的砖头砸伤。

7月29日一早,研究所的几位同事就来到我岳父家。

见面第一句话,老人先问我去了哪里,在不在北京。

听说我去了大连,老人才放心下来。

知道几位同事震后从北京赶来,一天一夜就吃了两块压缩饼干,老两口都很着急。

家里也啥没吃的东西,唯一的一顿饭还是几户社员一起扒出来一口铁锅,熬了一锅玉米面粥。

后来,岳父猛地一拍脑门儿,拿着面口袋去了附近果园。

不一会就摘来整整一口袋青苹果,送给我那几位同事。

直到地震过去二三十年后,那几位同事还说当年那袋青苹果好吃,救了他们的命。

四天后,国家地震局局长刘英勇直接给我安排了个任务:

让我带一个小分队去河北张家口地区的怀来县搞调查观测,原因是当地上报了很多宏观异常。

当地地震办拿不准有没有地震,把情况逐级上报到国家地震局。

我带着几人很快赶到怀来县,如实记录了各种宏观异常。

比如,怀来当地有一种果树产一种水果叫香果,看起来是一种很小的苹果,却很脆很甜。

当时是八月初,本来已结了果,奇怪的是,香果树又开了第二茬花,当地百姓说,要发生大地震。

怀来县离唐山三百公里,破坏并不严重,老百姓怕地震也都住帐篷里。

我们在那里整整住了两个半月,都是住帐篷里。

唐山死了那么多人,所有人都怕了,再加上一些异常现象,所以人们都认为一定会发生比唐山还要严重的地震。

怀来地处坝上,海拔高,九月份就开始降温,很冷,老百姓宁可在帐篷里挨冻,也不搬到房子里。

当年年底,地震局总结唐山地震的经验教训,写出一份报告。

报告上说,唐山地震至少有50万受灾群众是靠自救互救从废墟里爬出来的。

为什么火车站、宾馆等地方被困的人存活率低,是因为人们彼此间不熟悉,外地人多,就算侥幸从里面逃出来,也都想办法回家,而不是先去救人。

我们常讲地震救援最佳时间是“黄金72小时”。

实际上真正留给被困人员的时间并没有这么长,很多人坚持不了这么久,可能超过24小时就很危险,存活比例就很低了。

所以,这个时间段应该改为“黄金24小时”。

就是要努力在这个时间段把被困的人救出来,所以,完全靠军队、警察等外部力量救人也不太现实,必须先做好自救互救……

(本文主人公何永年,男,1941年出生,浙江嘉兴人,研究生学历。曾任国家地震局副局长,中国地震局研究员、中国灾害防御协会科普委员会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