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欧猪”到日不落：西班牙的黄金、狂热与逆袭之路

现在的西班牙，江湖人称“欧猪四国”之一（葡萄牙、意大利、希腊、西班牙，首字母连起来就是PIGS）。这四个货有啥共同点呢？懒得出奇，国家快破产了，旅游业是命根子，好吃的多，美女也多，主要搞点包啊衣服啊这类轻工业。你很难把西班牙、葡萄牙这俩跟“列强”扯上关系。可事实上，正是西班牙开启了欧洲的列强模式——在这之前几百年，欧洲一直被揍得抬不起头；在这之后，西欧才开始对全世界开挂碾压。

以前打游戏，科技树上有个节点叫“宗教狂热”，我当时还纳闷这是啥玩意儿。后来了解了西班牙历史才明白，这玩意儿基本就是为西班牙量身定做的。

当初穆斯林绕道非洲，从背后包抄欧洲，结果在西班牙被一帮狂热的基督徒给堵住了。双方厮杀了八百年，最后穆斯林被赶了出去。在世界历史上，这简直是独一份——因为一个地方一旦被穆斯林吞了，基本就别想再收回来。

下图绿色区域是现在穆斯林的势力范围，六七百年前差不多就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唯一不同的就是红圈里的西班牙，当年也被绿化过，后来硬是把绿色给清了出去。下面那个箭头，就是穆斯林绕道非洲从西边包抄西欧的路线。

中间那段历史其实也挺精彩的，但太啰嗦了，不是今天重点，咱就不细说了。只提一句：1469年，相当于咱们明朝中期，西班牙那个小半岛上，两个王国——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联姻合并了。这事儿在中国人看来有点懵，但在欧洲太常见了，后来的奥匈帝国就是靠联姻把地盘越搞越大。

合并之后，西班牙本土势力大涨，二十年后对岛上的阿拉伯势力发动最后一击，彻底把穆斯林赶出了半岛，西班牙这才真正独立。

好，这条线先放下，咱补点经济史，不然你理解不了西班牙为啥要去搞大航海，也理解不了他们凭啥能搞。

要知道，欧洲在大航海之前，经历了令人窒息又绝望的中世纪。那一千多年，欧洲跟地狱差不多。贵族大字不识一个，街上污水横流，人畜粪便直接往街上倒。随便找个城堡，里头都蹲着一堆衣衫褴褛的公主王子。上到国王下到老百姓，一辈子只洗两次澡——欧洲人那会儿觉得洗澡会得病。那味道实在顶不住，就使劲喷香水，嗯，香水就是这么来的。

再说基督教，把最丑的一面全亮出来了。女医生、懂草药的女性全被当女巫烧了，猎巫运动前后干掉上百万无辜女性。教会还热衷于小男孩、卖赎罪券什么的。最逗的是，教会觉得猫这种生物很邪恶，把猫也给灭了。结果呢？老鼠没了天敌，鼠疫疯狂传播，欧洲死了一大片人。

这些还不算最狠的，最狠的是欧洲被“双绞索锁死”了。啥意思呢？

欧洲那时候的货币是金子。金子这玩意儿产量有限，天生有升值趋势。大家有了金子第一反应是存起来，等升值了再拿出来。所有人都这么想，市场上流通的钱就少了，金子果然升值了。升值后大家觉得预期对了，那就继续窖藏，流通货币继续减少，金子继续升值——正反馈，欧洲就这么掉坑里了。

看着眼熟不？对，就跟咱们现在的房价一个德性。

一个东西供应有限、持有成本低、流通性又好，就会引发囤积潮，价格越推越高，循环下去。唯一的破法就是增加持有成本（比如房产税），或者增加供应，总之得把持续上涨的预期打掉。

最后欧洲市面上没钱了，陷入了“通货紧缩”——这玩意儿比通货膨胀要命多了。这种状态下啥也干不了，商品价格倒是不高，但你就是没钱。这种死局只能靠外部来救。这还只是欧洲的其中一个问题。

欧洲还有一个问题，叫“内卷化”。

生育率高，跟中国历朝历代末期一样，人口爆炸，人均土地少得可怜。

人口供应量大，工人工资就低，工资低就没钱消费——这叫“需求不足”。

需求不足，就没人买东西，没人买东西就没法生产，生产出来也卖不掉。

就这样，欧洲彻底被锁死了。

只有一个办法能救欧洲：天上哗啦啦掉下来一大堆金子。有了金子，就能买东西；别人拿到钱，就能扩大再生产；扩大再生产就得雇工人；工人有了钱，就能继续消费；工厂再扩大再生产……社会就这么转起来了，后面才会有科学革命、工业革命、技术进步，以及后来的一切。

所以欧洲人，尤其是西班牙人，在得了“宗教狂热”之后，又添了个新病——“黄金狂热”，急吼吼地要去找金子。后来亚当·斯密把大航海形容为“神圣化的黄金渴望”。那金子在哪呢？这时候咱们的老朋友马可波罗登场了。他说东方有，还声情并茂地描述他在东方（也就是中国）看到的景象：遍地是黄金，蒙古大汗的宫殿都用金子做瓦片。欧洲人听完心态崩了——卧 槽，那得赶紧去东方啊！

多说一嘴，马可波罗到底是不是骗子，至今没个定论。不过大多数学者倾向于认为他没来过中国，是在别处听说了中国的事儿，回去添油加醋编给大家听。说得有鼻子有眼，但漏洞百出，非常符合二手信息的特点。要么就是蒙古大汗用金瓦把他脑子给拍坏了。

反正欧洲人基本都信了马可波罗的鬼话。但你看刚才那张图就知道，去中国的路已经被穆斯林堵死了，怎么去？这时候就得提另一个观念——“地球是圆的”。欧洲那会儿有人觉得地球是一个叠一个的乌龟，有人觉得是三叶草，但也有一部分人认为地球是圆的。比如咱们接下来要介绍的这位老兄，他就同时相信马可波罗和“地球是圆的”——这人就是哥伦布。

哥伦布这哥们儿现在那是各种赞誉：航海家、冒险家、美洲发现者。但回到他活着的那个年代，哥伦布同志就是个不折不扣的loser，而且还有病。现在很多学者认为，他就是第一个把梅毒带到美洲的人。哥伦布从二十岁开始就疯狂地向各国推销他那套理论：既然地球是圆的，往西走也能到中国。

这个想法在当时太大胆、太不切实际了，大家根本接受不了。有多难以接受呢？相当于现在有人要集资研究水变油。所以哥伦布一直混到四十岁，基本一事无成。他是意大利人，却先后跑去游说法國、英国、葡萄牙、西班牙。当时欧洲平均寿命也就四十岁，到了1492年，哥伦布同志已经41岁了，眼看这辈子就要交代了。结果真让他碰上了天使投资人。

谁呢？就是刚打败穆斯林的西班牙人。西班牙为啥投资哥伦布？主要是绝望了。西班牙和葡萄牙当时在海上竞赛，到1492年，西班牙已经全面落后，所有办法都试过了，就是找不到出路。这时候才想起早就扔进垃圾堆的“哥伦布方案”，准备死马当活马医，来个激进疗法。那感觉就像清廷试遍了所有办法给皇子玄烨治不好天花，最后求助于传教士，居然给救活了一样。

就这样，西班牙七拼八凑给哥伦布弄了三条舢板，又找了几百个死囚，封他当海军上将。哥伦布就气势汹汹地出发了。

后来他找到了古巴，然后得意洋洋地觉得自己到了印度，中国就在眼前。这个“执念”一直持续到他死。真是个幸运的糊涂蛋。要是死之前知道自己去的地方离中国、印度还有一万公里，会不会死不瞑目？有个关键问题：他当初忽悠西班牙王室说要去找黄金，那他找到黄金了没？他连草泥马都没找到（羊驼在秘鲁高原上呢），古巴那地方除了鹦鹉啥也没有。所以哥伦布就带着几只逮到的鹦鹉和抓到的“印度人”回了欧洲。

黄金没找到，但意外发现了两项跟黄金差不多赚钱的业务：奴隶和烟草贸易。奴隶好理解，美洲的印第安土著，哪是打了八百年仗、又猛又二、穿着铁甲拿着重剑的西班牙人的对手？没怎么反抗就被圈起来了。另外，船员们发现印第安人玩的烟草能止疼。他们哪儿疼呢？对，梅毒。欧洲人当时梅毒的普及率比你想象的要高。可以说，西班牙前期靠奴隶和烟草，后期靠美洲发现的黄金，才撑起了列强的地位。

有了利润，就有了转起来的动力，跨大西洋的贸易机器就这么发动了。这里得强调一句：当时印第安人的三大文明——玛雅、阿斯特克和印加，全都在南美。前俩在现在的墨西哥那一片，印加在秘鲁一带，反正都在南美。所以以打劫为生的西班牙人基本就在南美折腾，北美也就是现在美国那块地，当时屁用没有。后来这片没啥卵用的土地，归了殖民美洲比较晚的英国，英国殖民者在那儿发展了起来，成了现在的美国。

现在你明白为啥南美那么多国家都说西班牙语了吧？那南美为啥没有西班牙人了呢？因为西班牙人跟黑人、印第安人什么的混到一起了，变成了现在墨西哥人那种——既有白人特点又有黑人特点的中间人种。

后来日本一度人口压力大，也把本国人往南美送。现在智利那边有很多日本人和当地人杂交的后代，比如那个球星内马尔，很可能就有日本血统。美国就不一样了，种族隔离比较严重，到现在还是黑白分明。如今的南美已经看不到西班牙人了，但西班牙人的一些恶习却留了下来。比如宗教狂热——现在巴西的里约还立着个大耶稣。再比如热爱乱搞男女关系、懒、没有经商头脑、及时行乐、热爱喝酒……完美继承了西班牙人。

一般来说吧，每个民族都得点自己的科技树。比如英国人，技能点主要加在“坑队友”上。我在微博上常说的那句话：“印度人、澳大利亚人、加拿大人等殖民地人民没有死光之前，大英帝国绝不投降。”以后大家慢慢就明白了——英国人特别擅长用别人的命去实现自己的目标，各种合纵连横、拉帮结派，结果全特么完蛋了，现在还在到处坑人。

德国是由普鲁士军事贵族发展过来的，擅长打劫，也擅长生产打劫的工具。现在那几个造车的公司——宝马、奔驰、保时捷什么的，以前都是造坦克的。现在卖电梯的克虏伯，以前是造大炮的。至于西班牙嘛，大航海之前的八百年就没干别的，光打仗了。锤子眼里满世界都是钉子，西班牙人眼里满世界都欠砍一刀。再说美洲土著，科技点基本都加在了文身、石器、天文、祭祀这些没啥卵用的东西上。最牛的是，他们连“轮子”这个最基础的科技点都没点……说点啥好。

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后，整个西班牙的坏逼们在利益驱使下涌向美洲。坚固的铁甲、刻着十字的盾牌、锋利的重剑，偶尔还操起火铳——对于新大陆上还处于旧石器时代的土著来说，简直就是变形金刚降临。经常出现几百个西班牙人追着几万美洲土著砍的场面。对了，土著还在用石头做的武器……那场面，一言难尽。通过这种血腥的屠杀，西班牙人打下了一块比本土大十倍的地盘。至于那块地盘上的印第安人嘛——落后就是原罪，没被砍死的，也被西班牙人带过去的天花给搞死了。

上图红色的那块，就是西班牙的地盘。看出来没？西班牙人的势力正好绕开了后来的美国。这么大的版图，让西班牙成了“日不落帝国”——没错，西班牙才是原版的“日不落”。

打下这么多殖民地，还在秘鲁挖出了大把金矿，土著也差不多被杀光了。那怎么经营呢？这难不倒西班牙人。对他们来说，只要能抢，就绝不愿意花钱买。他们跑去非洲抓黑奴，让黑奴种烟草、种可可、挖矿、种甘蔗和橡胶。西班牙人一方面人少，另一方面也不会干这些活儿——他们会干啥，你们都懂的。

有了钱之后的西班牙人继续风骚走位。黄金拉回本土，他们主要干了两件事：第一，买奢侈品。16世纪，什么东西最酷最炫最有排面、最配得上土豪西班牙的品味？当然是大明的丝绸和瓷器啊。乖乖，现在知道为啥晚明中国南方工商业那么火爆了吧？全世界一大半的金银跑来中国消费，搞得大明一度被通货膨胀折腾得够呛。

那第二件呢？还能干啥，继续打劫呗。为了维持打劫的力度，也防止被别人打劫，西班牙跟现在的美国似的，一直维持着同时和第二、第三强国干一仗的标准。造最大的炮，喝最烈的酒，去最好的医院——这就是西班牙人那些年的日常。

此时的西班牙，英国在给他到处抓奴隶，荷兰是他的海上马车夫（没错，荷兰一开始就是给西班牙开车的），葡萄牙把东方的丝绸运回欧洲卖给西班牙。西班牙海军的当量相当于其他列强加起来的总和。这时候的西班牙看着就是无敌的存在，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会一直强盛下去。谁能想到，巅峰状态的西班牙很快就滑下来了。而它滑落的背后，藏着一个几百年来反复应验的规律——几乎所有的列强，都是被这个规律从世界之巅拽下来的。这个规律是啥？我们下篇接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