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海岸的比基尼背影:她弯腰时,沙滩包里的“东部棕蛇”昂起头
发布时间:2026-04-23 06:06 浏览量:3
电话是在下午两点响的。
斯图尔特·麦肯齐正在车里喝咖啡。阳光海岸的二月,空气热得像蒸笼。他的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电信息——紧急呼叫。
“Sunshine Coast Snake Catchers,我是斯图尔特。”
对面是个女人。声音发抖,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她说她在海滩上。她和朋友刚游完泳回来。她的朋友弯腰去拿沙滩包里的太阳镜。就在手指碰到包口的那一刻——
一条蛇从里面探出了头。
“什么蛇?”斯图尔特问。
“我不知道。”女人在电话那头哭了,“但我拍了照片。”
照片传过来。斯图尔特看了三秒钟。东部棕蛇。澳大利亚因它而死的人最多。它的毒性位列世界前茅,仅次于内陆太攀蛇。
“离那个包至少十米远。”他说,“我二十分钟到。”
挂掉电话,他发动了车。后视镜里,昆士兰的天空蓝得不讲道理。阳光打在沙滩上,一片金黄。他踩下油门,心想——在澳大利亚,最危险的地方从来不是荒野。
是你家的床底下。是你孩子的枕头下面。是你以为最安全的那个沙滩包。
蛇类活动频率在气温回升后大幅增加,与人类相遇的概率也随之上升。资深捕蛇人格拉瑟说,他最高纪录一天接到六起任务。而东部棕蛇的出没次数,已经超过了往常最常见的地毯蟒。
斯图尔特在路上想起了几周前的一个电话。一位70岁的女士在自家后院看到了一条蛇。她以为那是无害的棕色树蛇。她弯腰去抓。她不知道,东部棕蛇和棕色树蛇在外观上有多容易被混淆。那条蛇咬了她。送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呼吸困难。
“我们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有人受伤。”斯图尔特的同事Dan Rumsey在那次事件后对媒体说。而这次,受伤的人没有出现——差几秒钟,她可能就成了另一个救护车上的名字。
那件事发生后的第三天,我去拜访了斯图尔特。
那天他一共出了十二趟活。十二次。从日出到天黑。一个捕蛇团队每天可能接到多达30个求救信号。在旺季,一天抓10到20条蛇根本不稀奇。斯图尔特的公司现在有超过25名捕蛇员,但他的手机永远是第一个响的。
他的“办公室”在昆州阳光海岸一个不起眼的工业区仓库里。外面停着几辆贴着“Snake Catcher”标志的车。里面到处都是收纳箱——蛇用的。一面墙上挂满了照片:他和蟒蛇的合影,他和东部棕蛇的合影,他手里捏着一条红腹黑蛇的尾巴,笑得像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
他今年三十多岁。穿一件深蓝色的工装T恤,胸口绣着公司Logo。手臂上有抓痕,旧伤,蛇牙留下的。但他告诉我,他从来不怕蛇。
“我是从养蜥蜴开始的。”他说。童年时期,当别的孩子要狗和猫的时候,他要蜥蜴。有一只松果蜥养到现在,“快28岁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一个很短的笑容。
后来他去了澳洲动物园,在爬行动物区工作,一待就是七年。“真正爱上蛇,是在那里。”
但他没想到捕蛇能成为一份职业。在动物园工作的时候,有同事告诉他,政府可以给你发许可证,让你去普通人家里抓蛇。“一开始就是个副业,”他说,“我弄了个Facebook主页,接一单算一单。”
但很快,电话开始响个不停。他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市场——没有人愿意和毒蛇睡在同一间卧室里。于是他辞了职。再也没有回头。
“那你的家人呢?”我问,“他们担心吗?”
他沉默了两秒钟。
“我妈到现在都不看我的社交媒体。”
说完这句话他笑了。但那种笑不是轻松的。你仔细看他的眼睛,里面有东西在闪。我没问他被咬过多少次。有些问题你不需要问答案。
东部棕蛇到底有多毒?
我问斯图尔特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它的毒液以凝血毒素为主,同时含有神经毒素,”他说,“若不及时治疗,严重情况下可能在数十分钟至数小时内危及生命。”
他翻出一张照片。一条一米八左右的东部棕蛇,身体有他手腕那么粗。“这算小的。”他说。
澳大利亚拥有超过100种陆生毒蛇,其中许多毒性位列世界前茅。东部棕蛇是澳洲蛇咬致死率最高的蛇种之一。它的毒液会导致凝血功能障碍和神经系统损伤。被咬后,你可能会觉得只是被针扎了一下。然后头晕。然后恶心。然后你的身体开始失控。
这就是为什么每一次捕蛇都是赌命。
在昆州,处理蛇类需要持有急救证书、公共责任险,并通过相应实践考核。一个合格的捕蛇人必须接受毒蛇处理课程的严格培训。但普通人不理解这一点。他们经常把致命的东部棕蛇误认为无毒的树蛇。他们觉得“我可以自己来”。
“我们每天都在救人。”斯图尔特说,“不是从蛇嘴里——从他们自己手里。”
他告诉我一件让他至今后怕的事。有一次接到一个电话,一个女人说她家浴室里有条蛇。她已经在网上查过了,她觉得是树蛇。她打算自己把它弄走。斯图尔特赶到的时候,那条蛇已经被她逼到了角落里。东部棕蛇。
“如果我没及时赶到,”他说,“现在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妻子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放电影——如果。如果晚到五分钟。如果那个女人再多弯一下腰。
回到海滩的那个下午。
斯图尔特赶到的时候,两个女人还站在原地。太阳已经偏西了,但阳光还是很烈。她们裹着浴巾,站在沙滩边的阴凉处,踮着脚来回换重心。离那个沙滩包大概十五米远。
那个弯腰去拿太阳镜的女人——我们叫她艾米莉(化名)——蹲在远处,两只手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她的朋友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她全程都没有哭,”斯图尔特后来告诉我,“但她全身都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冷。是身体自己控制不住的。”
他慢慢靠近那个沙滩包。一条东部棕蛇,大概一米二长,已经从包里探出了小半截身子。它昂着头,吐着信子,在探测空气里的危险信号。东部棕蛇通常不太有攻击性,但如果感到威胁,它的反击速度之快,人类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斯图尔特掏出捕蛇钩,那是一根末端带钩的金属长杆,专门用来控制蛇头。他把钩子轻轻伸过去,蛇立刻警觉了。它整个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你能做的,”斯图尔特说,“就是慢。非常非常慢。”
蛇似乎也犹豫了。双方僵持了几分钟。斯图尔特找准时机,用钩子压住蛇头,另一只手迅速捏住蛇颈。他把蛇从包里提出来的时候,蛇身剧烈扭动,尾巴抽打在他的护腕上。
真正危险的时刻出现在最后——当他把蛇放进收纳箱的时候,蛇突然回头,毒牙擦过他的
手套
。
“差一厘米,”他说,“一厘米。”
那天晚上,艾米莉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只有一句话:“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不敢想。”
斯图尔特把这条信息截了图。他没有回复。他说他有时候不知道该回什么。说什么呢?说“没关系”?但那不是“没关系”。那是她的命。
在澳大利亚,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你不选择和它们生活在一起。是它们选择了和你生活在一起。
随着城市不断扩张,蛇类的自然栖息地被不断蚕食。它们被迫进入人类居住区寻找食物和庇护所。斯图尔特在烤箱里抓过蛇。在冰箱后面抓过蛇。在枕头下、床底、衣柜里都抓到过。有一次,一条蛇就蜷缩在床垫正下方的地板上,和那个人的头只隔了一层木板。
“有一次一个女人打电话给我,说她卧室里有一条蛇。她不敢回房间。已经在客厅沙发上睡了三晚。我到了以后发现,那条蛇就在她的衣柜里。她所有的衣服都带着一股蛇的腥味。”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描述一份普通的办公室工作。但我注意到他说完总会停下来,等一会儿,好像在等对方说一句“天哪”。
然后他会补一句:“但大部分人都很感激。真的很感激。”
去年他接到一个紧急电话。一个男人说他后院的车棚里有蛇。斯图尔特赶到的时候,那个男人站在门口,脸色惨白。他说那条蛇已经在那里两天了。他不敢去开车。不敢去取工具。他每天的出门路线都要绕一个大圈,从后院绕到侧门,再绕到前门。
斯图尔特花了不到十五分钟把蛇抓走。那个男人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斯图尔特至今记得的话。
“你让我重新拥有了我的家。”
斯图尔特说,很多人以为捕蛇人的工作就是“抓蛇放生”。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每一通电话的背后都是一个可能已经发生悲剧的家庭。
每年,澳大利亚有数百至上千宗蛇咬伤报案。有些是宠物。有些是人。
最让他难受的一次,是一位母亲打电话给他。她的孩子在院子里玩耍时被蛇咬了。等斯图尔特赶到的时候,孩子已经被送往医院。他不知道孩子后来怎么样了。他也没有去问。
“问了你就会睡不着觉。”他说。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想知道。他每天都会查看本地新闻。看到蛇咬伤的报道,他会停下来。看是不是他曾经抓过的那条蛇。看是不是他曾经去过的那个街区。
这种心理负担,他和他的团队每天都在背着。他们不是超人。他们是普通人,做着不普通的事。国家地理频道的纪录片《澳大利亚捕蛇人》真实记录了他们的日常。镜头前面的斯图尔特总是笑着的。但镜头之外,他自己开车回家的路上,会关掉收音机,在沉默中坐很久。
我想写一个结尾。
但不是那种“从此以后一切安好”的结尾。因为这种职业没有“安好”可言。
和斯图尔特聊完的第二天,我去见了他的一位同事,Summer Woolston。她是阳光海岸捕蛇团队里为数不多的女性捕蛇人之一。她告诉我一个故事。
有一次她半夜接到一个电话。一个女人在Bribie Island的家里准备上床睡觉,手伸到被子里的时候,摸到了一条蛇的尾巴。那是一条地毯蟒。那个女人没有尖叫。她冷静地把手收回来,起身,把狗关到另一个房间,然后打了电话。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Summer说,“她没有碰那条蛇,没有惊慌,没有试图把它弄死。她只是退到安全的地方,然后等我来。”
我问Summer:你怕不怕?
她想了很久。“怕,”她说,“但当你意识到,有人比你更怕的时候,你的怕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那天晚上,她赶到那个女人的家,花了二十分钟找到那条蟒蛇。它已经钻进了墙洞里。她把蛇弄出来的时候,那个女人站在客厅的角落,两只手捂着嘴,眼泪一直往下掉。
Summer把蛇放进收纳箱。转身。对那个女人说了一句话。
“你今晚可以安心睡觉了。”
那个女人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捂着脸,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也许这就是斯图尔特·麦肯齐和他的团队存在的全部意义。他们无法阻止蛇进入你的房子。无法阻止东部棕蛇在你拿起太阳镜的那一刻昂起头。但他们会赶来。他们会在你最恐惧的那一刻站在你和那条蛇之间。
他们会把蛇带走。然后回到车里。等待下一个电话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