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勇鸿散文~何以解忧

发布时间:2026-04-23 15:30  浏览量:1

暮春午后,阳光正好。我依旧出了小区去散步,走着走着,还是在那座石桥上停下了脚。倚着石栏,望一河清水缓缓地流,也望那个男人静静地站在河边,守着他那根鱼竿。多少个日子了,我走过桥头总要向他张望几眼;他也是整日这般风雨无阻地坐在河边,像一尊被岁月忘了搬走的雕像。有时候,黄昏里见他提起桶,把钓到的小鱼哗啦啦倒回河里;有时候,又见他捉起半尺来长的鱼,轻轻往空中一抛,那鱼划一道亮闪闪的弧,扑通落进水里,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偶尔,我们在桥头遇见,我心里想问:老兄,你这般痴迷钓鱼,到底图个什么?他却一脸微笑地从我身旁走过,身上带着阳光的味道、河水的味道,还有钓鱼独有的那种沉静的味道。

我在行政机关工作几十年,一眨眼就到了退休的年纪。家里人怕我冷不丁闲下来不习惯,特意买来笔墨纸砚,说写写画画好消磨时光。亲戚朋友也热心,太极拳、合唱团、健步走,一样一样地推荐过来。可我是个没长性的人——书法练了几天,笔就搁下了;太极打了几套,那身宽松的衣裳也再没穿过。末了,还是每天沿着小城这条河走来走去。走着走着,从前的日子就跟着脚步一起涌上来了。

说起来,我从小就喜欢读书。那时候住在农村,家里穷,村子里也寻不出几本书来。只记得有个外地的村医,住在卫生室里,他手头有一本《水浒传》,纸都发黄了,边角也卷了。我死缠硬磨终于借了来,晚上凑在煤油灯下看,灯芯一跳一跳的,映得书页忽明忽暗;放学了钻进麦草垛里看,草屑粘了一头一身也顾不上。书里头好些字当时都不认得,就囫囵吞枣地读过去,倒也把那梁山好汉的豪气与义气,读得气吞山河,热血沸腾。

1978年春天,我跟着父亲进了县城读书。小城里有了像样的书店,有了图书馆,我像一头闯进了菜园的牛犊,恨不得把能啃的都啃一遍。读得书多了,手也痒了,有一回写的作文,竟在校园里传着看。那点小小的得意,像一粒火种,把读书的念想烧得更旺了。

后来参加工作了,第一站是电影院。小县城人口少,每晚一场电影,放完了,不过两个钟头的事,一天的工作就结束了。别的同事下了班,打牌的打牌,喝酒的喝酒。我呢,一个人窝在二楼放映室旁边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那二楼是真安静啊,整个天地好像都是我一个人的。读书,看窗外的风景,对着墙发呆——那些夜晚,现在想起来,还是那么充实,那么饱满。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试着把平常的日子写成文字,寄到小县城以外的远方去。等了很久,盼了很久,终于有一两篇稿子登在了报刊上,看似简单的生活变成铅字也闪着亮光,有了温度。可那点稿费,不过几块钱,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跟朋友得意过,跟家人欢喜过,转身就送进了书店,换成一摞新书,抱回来接着读。

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读了好多书却未曾遇到什么黄金屋和颜如玉。倒是一天比一天痴迷书籍,家里人看我像个书呆子,没少埋怨:书能给你吃还是能给你穿?整天抱着个书,能当饭吃吗?我笑笑,也不辩解。说来也怪,我这辈子虽然命运中有一点坎坎坷坷,但也总体顺风顺水,平平安安。回头想想,桩桩件件都跟读书连着筋、扯着肉。90年代初,我的文章多次在报刊上发表,也成了小县城有点小名气的人物。有一天,党政机关要挑几个写材料的人,其中,天上一块馅饼竟然也落到了我的头上。就这样,我进了机关,开始了和文字打交道的工作。

那些年,政府召唤机关干部外出创业。恰逢省城一家报社招聘记者,我报了名,竟考上了。在大城市里,白天采访写新闻,晚上还是放不下文学的书。慢慢品出来了——只要文字底子在,不管是写公文还是写新闻,都像顺水推舟,不费太大力气。几年后回归机关,又干起了新闻宣传工作,正是自己坚持不懈地读书写作,才没有被时代的风浪拍倒在沙滩上,从此,在为家乡鼓与呼的岗位上,虽谈不上有声有色,也算岁月静好。

如今退休了,不打牌,不喝酒,也没有其他爱好。每日除了读书写作、就是喝茶散步。有人问我:这般日子,不嫌寡淡?我只笑笑。其实那些书里头,藏着一味顶好的药。

前些日子,为一点小事心里不痛快,闷了两天。夜里翻出一本旧书,是几十年前用第一笔稿费买的那本。纸已经发黄了,翻开还有当年煤油灯的气味。读着读着,那点烦闷竟像冰块见了太阳,悄悄地化了。昨日,老同事打电话来诉苦,说儿女不听话,老伴不省心,活着没意思。我放下电话,正好读到东坡一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心里忽然亮堂了。打电话告诉他,他在那头沉默半晌,说了一句:“还是你活得明白。”

其实,不是活得明白,是书读得多了,就看得清楚了。读书能让人看见昨天——翻开《史记》,两千年前的人和事,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他们的得意、失意、欢喜、悲伤,和你今天经历的,竟没什么两样。读书也能让人看见明天——那些先贤哲人的话,像一盏盏灯,照着前面的路,让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值得在乎,什么根本不值一提。读书还能让人安住今天——外面再吵,关上书房的门,世界就安静了。心浮了,读几页唐诗宋词,仿佛夏天喝了一碗凉茶;气躁了,读几篇古文,又像被一只温厚的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人生中的所有烦恼、忧愁,到了书跟前,都成了小事。读书世界就在眼前,不读书眼前就是世界。读书不但可以丰富知识,更可以滋养灵魂。一本好书,就是一剂清凉散。

昨夜翻书,又读到曹孟德那几句诗:“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我合上书,忍不住笑了笑。

杜康哪里解得忧?酒是越喝越糊涂,书才可越读越明白。不由想起那个钓鱼人,他守着鱼竿,我守着书。守来守去,守的都是同一个心静。

又是午后,风轻云淡。我合上书,出了门,又往那座石桥走去。钓鱼人专注着水面,我却想着自己的感悟:何以解忧,唯有读书。

这时,他的鱼竿猛地一下拉起,一条鱼飞上半空,我们目光相遇的瞬间,全是各自阳光般的微笑。

作者简介

李勇鸿,机关退休干部。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摄影家协会会员,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会员,曾任咸阳市作家协会理事,淳化县作家协会副主席。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先后在《秦都》《知音》《咸阳日报》《西安晚报》《陕西日报》《中国妇女报》《教师报》《精神文明报》《民主协商报》等全国各地近百家报刊杂志上发表文学作品150余万字。出版散文集《心随思绪一起飞》《月光下的村庄》《北望》三部,传记文学《黄土赤子——李文斗》一部,其中有许多作品被人民网、今日头条等多家网络平台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