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黄金之丘:六千件金器与一位无名王妃
发布时间:2026-04-25 19:30 浏览量:3
你
蹲在阿富汗北部希巴尔甘城附近的一片土丘前。风从兴都库什山的方向灌过来,带着沙砾,吹得脚下的碎石沙沙作响。
这里叫蒂拉丘地,当地语的意思是“黄金之丘”。土丘直径约一百米,高出地面约三米,看起来和周围那些被风蚀的荒丘没什么两样。
1978年,希腊裔苏联考古学家维克托·萨瑞阿尼迪在这里主持发掘。七座墓葬,清理了六座。出土古代黄金制品两万一千六百一十八件。轰动世界。
而你眼睛停在那件东西上——一顶可拆卸的步摇金冠。
它出土于六号墓。由上百枚锤砧而成的花朵、树叶、圆形和三角形小金片组成,五棵生命树立于花环之上。整个头冠用纤细金丝将各部分组合在一起,戴在头上,摇曳生辉。展厅中有人走过带来的气流,都会使它轻轻摇曳。
六号墓埋葬着一位约二十五至三十岁的女性。她头戴五树金冠,下枕银钵,耳悬丘比特型金耳环,手持权杖,颈佩金珠链和二神骑兽金扣饰,胸前平放一面西汉铜镜。
她的名字无人知晓。
两千年前,她戴着这顶金冠入土。两千年后,这顶金冠替她走遍了世界。
一、黄金之丘:六座墓葬与一个被遗忘的王朝
萨瑞阿尼迪挖出的六座墓葬,是一男五女。
学界主流观点认为,墓主是大月氏的某位翕侯及其眷属。有学者推测,唯一的男性墓主可能是贵霜帝国建立者丘就却之父赫拉欧斯。墓葬年代为公元前一世纪至公元一世纪,属于大夏灭亡后、贵霜帝国建立前的“黑暗时期”。
黄金之丘出土的金器,将多种文化传统和艺术风格融合在一起,表现了独特的跨文化特征。这是丝绸之路上迄今最伟大的考古发现之一。
墓中出土的东西,来源杂得惊人。安息银币、罗马金币、希腊神灵、中国西汉铜镜与丝绸、叙利亚或埃及的玻璃器、印度象牙雕件、草原风格黄金饰品。公元前后的阿富汗作为文明十字路口,它的国际性、创造性和多样性,全藏在这批金器里了。
而那顶步摇金冠,是其中最珍贵的一件。
金冠的基座,是一圈装饰着六瓣形花朵的黄金带状环。连接的主体是五个树形金饰。除中间那棵树,其余四棵树造型一模一样,且都站着两只张开翅膀的大鸟。
阿富汗国家博物馆副馆长穆罕默德·叶海亚·穆希布扎达介绍,金冠出土时就戴在六号墓女性墓主的头顶。五棵树代表郁郁长青的生命之树。
这种用纤细金丝将各部分组合在一起、戴在头上摇曳生辉的头冠,类似唐代妇女流行的发饰步摇,在游牧民族间多有发现。它可拆卸,方便携带。典型的草原文明产物。
你猜怎么着?墓中还出土了中国西汉晚期的连弧纹铜镜。铜镜镜面向下放置——在中国古代,铜镜用在墓葬中,通常被赋予映照宇宙、沟通天地的功能。
一面汉朝的铜镜,一顶草原的金冠,被埋进同一座墓里。
她是谁?没有人知道。
二、提比略金币与西汉铜镜:文明十字路口的物证
蒂拉丘地最迷人的地方,不只在于它出土了多少黄金。更在于这些黄金来自哪里。
三号墓出土了一枚罗马皇帝提比略金币。提比略于公元十四至三十七年在位,这枚金币铸造于公元十六至二十一年间的吕格杜努姆,即今天的法国里昂。它是墓葬年代上限的关键锚点,也是罗马帝国与中亚草原贸易往来的直接物证。
同一座墓里,还出土了帕提亚帝国米特里达梯二世的银币、希腊神话题材的海豚纹金对扣、印度的象牙梳、中国汉朝的连弧纹“清白”铭铜镜。
六号墓中,与步摇金冠一同出土的,还有帕提亚戈塔尔泽斯一世的金币,以及西汉铜镜和罗马玻璃小瓶。
你蹲在那批文物的展柜前,试着拼凑出一幅图景。
一枚罗马金币,从里昂出发,经地中海、西亚、中亚,穿越帕米尔高原,抵达阿富汗北部。
一面西汉铜镜,从长安出发,沿丝绸之路,经河西走廊、西域,最终埋进了黄金之丘。
一顶步摇金冠,带着草原文明的基因,在这位无名女性的头顶上,见证了一场跨越东西方的盛大相遇。
阿富汗位于欧亚大陆的中心地带,四方文化的交融交汇之地。草原文明、希腊至罗马文明、汉文明和印度文明都曾在这里交织碰撞。
黄金之丘的墓主们,用他们的金器,替那个时代留下了一部无声的文明交流史。
罗马的金币、汉朝的铜镜、草原的金冠,埋进了同一片土地里。
三、流亡的珍宝:黄金之丘的劫后余生
黄金之丘的珍宝,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了。
自1979年苏军进入阿富汗以来,这个国家一直动荡不断。1990年代,博物馆多次遭火箭袭击和军阀洗劫。1996年塔利班进入喀布尔后,博物馆文物遭系统性破坏。2001年,塔利班不顾国际社会反对,炸毁了巴米扬大佛。阿富汗国家博物馆七成馆藏被毁坏、盗窃和流失。
但黄金之丘的珍宝活了下来。
早在1989年,阿富汗局势恶化之际,文化部门人士说服了时任总统纳吉布拉,将阿富汗国家博物馆最为珍贵的宝藏秘密转移到了喀布尔中央银行大楼地下金库的保险柜里。
馆长奥马拉汗·马苏迪与同事铸造了七把钥匙,分别由七人保管。约定“若守护者去世,就将秘密传给长子”。
这批珍宝,被装进总统府地下的国家银行金库七个保险箱内。
塔利班后来多次拷问博物馆工作人员,追问宝藏下落。这些守护者有人曾遭受拷打和监禁,但至死没有吐露秘密。保险箱和文物一直安然无恙。
2003年,塔利班政权倒台后,阿富汗新政府宣布打开保险库。马苏迪和同事们回到喀布尔,来到曾经封藏宝藏的地下金库。他们用圆锯割开了上锁的保险柜,装着文物的塑料袋子从里面涌出来。精美的大夏金器、蒂拉丘地的黄金宝藏,完好无损。
他们在黑暗中守了十几年。这批金器终于重见天日。
四、青金之路:比丝绸之路更古老的文明纽带
黄金之丘金器最让人惊叹的细节,不是黄金本身。是镶嵌其上的青金石。
这批金器大量镶嵌青金石。步摇金冠上、金手镯上、金项链上、二神骑兽金扣饰上,随处可见那种深邃的蓝色。
这种蓝色,来自阿富汗巴达赫尚地区科克查河上游。那里是古代世界最优质、几乎唯一的青金石来源。
早在约公元前四千年,青金石就从阿富汗经伊朗高原运至两河流域,再转至埃及。全程超过五千公里。这条道路,比张骞“凿空”西域还早三千年。学者称之为“青金之路”。
约四千五百年前的乌尔王陵“扶树公羊”,埃及法老图坦卡蒙面具上的青金石,均源自阿富汗巴达赫尚。
青金石蓝了四千年。那位王妃的名字只存续了约二十五年。
但她的金冠,把那条比丝绸之路更古老的文明纽带,带到了我们眼前。
五、金冠记得
如今,黄金之丘的珍宝仍在全球巡展。
2006年起,由阿富汗国家博物馆和法国吉美博物馆联合挑选的二百三十一件珍贵藏品,先后在法国、意大利、荷兰、德国、美国、澳大利亚、日本等二十多个城市展出。
2017年,它们首次踏上中国领土。先后在北京、敦煌、郑州、成都、深圳、长沙、南京等地展出,持续约三年。2020年巡展结束后返回阿富汗。
湖南省博物馆是阿富汗展在全球的第二十四站。策展人喻燕姣女士说:“阿富汗曾是古代丝绸之路的中点站,四方文明的汇集之地。通过本次展览,我们将向观众展示对古代世界文明产生重要影响的阿富汗文化,认识丝绸之路的文化意义。”
你蹲在展柜前。风从兴都库什山的方向灌过来,和两千年前一模一样。
那位头戴五树金冠的王妃不在了。那些铸造金器的工匠不在了。那位把铜镜镜面向下放入墓中的汉人不在了。那些在黑暗中守护金库的博物馆人,有的也已不在了。
但金冠记得。被纤细金丝组合在一起的那五棵生命之树,替他们把那段历史留了下来。
从巴达赫尚的青金石矿到乌尔王陵,从蒂拉丘地的无名王妃到图坦卡蒙的黄金面具,从战火中的秘密金库到全球巡展的聚光灯下。这顶步摇金冠的故事,就是阿富汗作为文明十字路口的故事。
青金石蓝了四千年,她的名字无人知晓。
但那五棵生命之树,还在风中摇曳。
换作是你,如果你是那位无名王妃,你会选择把什么带进墓里?
是故乡的青金石,还是远方的西汉铜镜?
评论区聊聊。
附:本文据苏联考古学家萨瑞阿尼迪蒂拉丘地发掘报告、阿富汗国家博物馆相关展览资料、穆罕默德·叶海亚·穆希布扎达副馆长相关介绍、刘昌玉《“青金之路”开拓亚洲西段古代贸易》等文献写成。文中关于墓主心理活动及历史场景的描写,系基于考古发现的合理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