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第一悬案二十余年侦破纪实（上）：是谁开的枪？

1972年，他出生在浙江临海，浙东沿海一座不起眼的小城。由于家里兄弟姐妹众多，父亲去世后，全家彻底失去了经济来源，仅靠母亲打零工维持生计，家境困窘。

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市场经济开始起步，浙江民营经济悄然发芽，台州、温州前店后厂模式兴起，不少人借着时代东风脱贫致富，这让初中毕业后辗转于水泥厂、纺织厂的他愈发失衡。

他本就好吃懒做，又嫌弃车间辛苦、收入微薄，彻底摒弃了踏实谋生的念头，只想走捷径发横财。

1989年，临海百货大厦作为当地为数不多的大型商场，里面的皮衣、录音机等物品在当时属于“稀罕物”，价格不菲。他窜到临海百货大厦，盗取了柜台里的皮衣和录音机，当场被警方抓获。

1990年，临海市人民法院依法审理此案，判处他有期徒刑三年。

他在监服刑期间，因感染患上了脑膜炎，获准保外就医，转入台州人民医院。

上世纪90年代初，医院的收费、结算均以现金交易为主，尤其是住院部收费处，每日留存大量患者的住院费、医药费，夜间安防仅靠几名保安轮流巡逻。

住院的一个多月，他留心观察，摸清了医院各科室的分布位置、值班人员的作息规律，甚至知晓了收费处保险柜的位置和换班时间。

1993年9月6日晚上，趁着夜色，他携带事先准备的假手枪、麻绳，潜入台州人民医院。医院夜间急诊开放，他窃得一件白大褂披在身上，伪装成夜班值班医生，没有引起医护人员和患者家属的怀疑。

次日凌晨1时许，医院陷入沉寂，大部分医护人员和患者熟睡，他溜进住院部一楼的挂号收费室，此时值班人员毫无防备。他上前，一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一手用假手枪抵在对方的额头，厉声威逼，接着用麻绳将对方捆住。

在对方惊恐中，他快速在抽屉和保险柜中翻出8000余元现金，趁着夜色逃离医院。

警方迅速赶赴现场，却因案犯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现场除了捆绑用的麻绳痕迹，未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一时无法锁定目标。

他用抢得的部分赃款，交了长兴卫校的学费，试图给自己寻觅个出路，他本性难移，频频旷课，沉迷于玩乐，入学仅两个月后，他便因长期旷课被学校警告，1994年6月被正式劝退。

他不仅没有反省自身问题，还觉得“读书无用”，再次萌生了抢劫的念头。

1994年7月22日凌晨，夜色浓重，他携带锋利的刀具和撬棍，趁着值班人员的警惕性最低，潜入临海市城南信用社。信用社夜间仅有一人值班，安保设施简陋。

一楼营业厅内，值班人员沈刚正熟睡，毫无防备。

他掏出凶器靠近沈刚，沈刚来不及反抗，便倒在血泊中，当场身亡。

他没有慌乱，直奔金库，举起撬棒，砸向铁门，金库铁门异常坚固，多次尝试无果后，悻悻离去。

警方赶到现场后，除了从金库门上提取到了撬棒痕迹并无其他线索，警方只能依靠挨家挨户人力排查，耗时耗力收效甚微，这起抢劫案成为悬案。

仅仅四个月后，他再次出手，制造了另一起血案。

1994年11月6日凌晨，他潜入长兴龙达股份有限公司——这家公司是长兴当地颇具规模的商贸企业，主营百货、黄金饰品，安保薄弱，夜间一人值班，成为他眼中的“肥肉”。

他多次踩点，趁着夜色，从换气扇入口爬入公司一楼。值班人员何鹏正在床上熟睡，丝毫没有察觉危险降临。

他悄悄靠近，用撬棒袭击了何鹏，何鹏来不及出声便当场倒下，没了生命迹象。

他没有停留，转身直奔金库，使用撬棒、老虎钳，撬开了金库大门和里面的铁皮柜，将柜内的黄金饰品、珠宝玉器洗劫一空。此次劫得的财物，价值超过70万元。

回到临海后，他清楚黄金饰品目标太大，便找了一个地方，把劫来的黄金饰品熔化成金块，通过黑市分批销赃，得款十几万元，那些不便出手的玉器、手表，他用一个瓦罐装好，埋在老宅子的院子里。有了钱以后，他毫无节制，吃喝嫖赌样样俱全。

1995年夏，他看着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钱，萌生了干“大事”的念头。他听说中缅边境枪支走私猖獗，辗转多地，到达中缅边境。

他在当地停留了一个多月，四处打听门路，避开边境巡逻人员，通过当地中间人，买了两支手枪和二十余发子弹。

回到浙江后，他将目标定在宁波，锁定了中山东路上的绿洲珠宝行——中山东路是宁波最繁华的商业街区，绿洲珠宝行颇具名气，店内存放黄金、珠宝。

他多次前往中山东路，观察绿洲珠宝行，发现珠宝行保安执勤松懈，仅有两名导购服务员，安防存在漏洞。但是他没有贸然行动，又花了将近一个月反复踩点，摸清了珠宝行的营业时间、保安换班规律，规划了逃跑路线。

1995年12月6日0点刚过，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他戴上头套，腰间别上手枪、撬棒和尖刀，来到绿洲珠宝行外墙。他借着外墙的电缆线和空调外挂机，爬上六楼顶层的机房。

进入机房后割断了电话线，切断了珠宝行对外联系。

凌晨1时，他顺着六楼的电梯井，滑到一楼营业大厅。一楼大厅内的两名保安徐政良和郑祥荣正在看电视，丝毫没有察觉危险降临。

他趁二人不备，用钝器猛击徐政良的头部。郑祥荣起身想要反抗，他掏出枪，死死抵住对方的胸口，示意不许乱动。

他用电线将二人反绑，用毛巾堵住他们的嘴。

确认两名保安无力挣脱后，他转身走向黄金柜台，拿出撬棒，逐个撬开四只保险箱，里面装满了金项链、金戒指和各式珠宝玉器。

他来不及细看，一股脑扫进随身携带的尼龙袋里。这批珠宝价值超过160万元，单黄金就达11公斤。

就在收拾好财物准备离开时，他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刚才撬保险箱时，出了很多汗，下意识摘下头套透气，捆绑在一旁的两名保安，恰好清清楚楚看到了他的脸。

他因贪婪与自私而丧失了人性，明白一旦保安获救，自己就会暴露。他站在两名保安面前，停顿了几秒钟，随后拿出手枪，扣下了扳机。两名保安应声倒地，当场失去了生命迹象。

尼龙袋过于沉重，携带不便，他不得已将一副自制消声器、一节撬棍、一把匕首、一捆军用背包绳和一副橡胶绝缘手套，遗留在现场，随后迅速逃离现场。

清晨6：30，住在珠宝行六楼的保安杨师傅，下楼交接班，发现一楼的卷帘门没有拉到底，顿时警觉。他喊着两名同事的名字，跑进大厅，眼前的一幕让他大惊失色——两位同事早已倒在血泊之中。他飞奔到附近的灵塔派出所（现宁波鄞州区明楼派出所）报案。

警情迅速上报。海曙公安分局和宁波市公安局刑侦骨干赶赴现场，封锁珠宝行出入口及周边百米，保护现场原貌。宁波市公安局局长到场指挥，指示将此案列为“一号案件”，抽调多警种骨干组建专案组，全力侦破。

上午10点，海曙、江东、江北、北仑、镇海、鄞县六区公安局长全部赶到现场，共同成立侦查指挥部，明确分工：一方面组织警力对车站、码头、高速路口等交通枢纽24小时布控，严防案犯逃离；另一方面发动民警、网格员、志愿者，对珠宝行周边3公里内居民区、出租屋、旅馆等拉网式排查。

这起案件是建国以来宁波市首例涉枪杀人抢劫案，性质恶劣、影响极大，迅速引起公安部领导、浙江省相关领导的高度关注，多次作出批示要求尽快破案、严惩凶手。刑侦专家邬国庆专程赶到宁波，深入现场指导勘查工作，结合自身丰富的刑侦经验，为案件侦破提供了关键思路和技术指导。

尽管案犯作案时全程戴着手套，现场未留下指纹；凌晨作案无任何目击证人，且逃跑路线经过精心谋划，成功避开了警方所有布控卡点，导致前期布控未能发挥预期效果；加之当时国内监控探头仅安装在少数重要路口、银行，珠宝行周边完全没有覆盖，DNA技术也刚刚起步，仅能用于血型鉴定，诸多客观条件的限制，让案件侦破一度陷入绝境，但宁波警方从未有过丝毫松懈。

此后数年，绿洲珠宝行案成了宁波乃至浙江公安的心病，却从未被搁置。宁波警方牵头的专案组，始终坚守岗位、锲而不舍，民警们的足迹遍布除西藏、台湾之外的全国省市，行程数十万公里，足迹踏遍偏远山区、边境口岸，只为排查一条可疑线索。

案卷材料从最初的几卷积累到400多卷，整整摆满了两个房间。期间，宁波警方多次调整侦破思路，随着刑侦技术的发展，不断对原有痕迹物证进行重新检验、分析，还多次面向社会发布悬赏通告，将悬赏金额从20万元提升至50万元，广泛动员群众提供线索，先后排查重点人员上万人，为后续案件并案侦查、最终锁定案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