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地平线余凯苏箐:智驾没有黄金子弹,2030年公司就会非常赚钱
发布时间:2026-04-29 22:25 浏览量:2
车东西
作者 | Juice
编辑 | 志豪
地平线核心铁三角首次共同接受采访,把地平线的所有思考都说清楚了。
北京车展前夕,地平线在北京正式发布了首颗舱驾融合芯片——星空(Starry)。
星空系列芯片采用5nm制程,一共有两款,分别为Starry 6P和Starry 6H,前者算力为650TOPS,后者为500TOPS,可以满足车企的不同需求。
在发布会上,余凯还发布了一个有趣的产品,地平线车载OS KaKaClaw咖咖虾,可以理解用户的复杂模糊指令,并且执行,让车机也能养上龙虾。
发布会后,地平线创始人兼CEO余凯、地平线总裁朱威、地平线首席架构师苏箐也接受包括车东西在内的媒体采访,这也是朱威、苏箐加入地平线后的首次公开接受采访。
三人详细介绍了地平线目前的战略规划,产品落地情况,以及对行业热点的判断。
以下为此次采访的核心问题,车东西在不改变原意的基础上进行了编辑。
1、地平线目前是智能化的代表企业,未来的利润方面是否会有良好的表现?未来的利润亮点在哪里?L3、L4的发展,会在利润上有所体现吗?
余凯:
这是一个好问题。我们既要看到终局,也不要看太远的终局,比如说我们看到2030年的时候,我感觉那个时候自动驾驶会成为标配,地平线每辆车大概可以赚1000美金(约合人民币6833元)。现在我们最高端的芯片已经是几百美金了。
地平线创始人兼CEO余凯
2030年,芯片+软件每辆车挣1000美金(约合人民币6833元),如果有1000万辆车,差不多就是100亿美金(约合人民币683.3亿元)的收入,地平线的毛利水平在汽车零部件领域应该算是爱马仕级别了,已经是60%-70%了,对于地平线的盈利能力我一点都不怀疑。
我们现在的表现是典型的突破性科技公司的特征:高增长、高毛利、高投入。在这么一个百亿甚至千亿美金的市场面前,地平线要不惜代价成为行业第一名。
我们关注行业里面的领先性,这也体现在毛利方面,如果面临很多的竞争,尤其是同质化的竞争,将会导致没有毛利。地平线的策略是不断领先、不断超越,每年都要推出跨越式新技术、新产品。所以地平线一直强调要在没有竞争的地方竞争,我们一直是朝着行业领导者的方向发展的。
到2030年,地平线就会是一家非常赚钱的公司。
2、发布会上提到了PC和手机系统的演变,今年汽车行业也有非常多的系统、OS,技术流派百花齐放,您觉得未来会剩下几种方案?甚至会留下几家供应链企业?此前新造车企业流行的三强论、五强论,在无人车行业还成立吗?
余凯:
从历史上看,无论是PC还是移动终端,包括现在数据中心的人工智能计算,底层的硬件芯片平台跟软件平台的玩家都是最早收敛的,不会有很多玩家。这一方面是因为极高的研发投入,第二方面是因为非常长的研发周期。
比如地平线的每一代芯片,研发周期从项目启动到车型量产,基本都要三年以上的时间,这已经是世界上最快的了,但是仍需要这么长的周期,所以不会有很多玩家。
地平线过去几年的业务模式是芯片方案,但现在已经高度收敛了。比如说自动驾驶第三方独立芯片供应商,牌桌上已经没有几个玩家了,甚至说可能主要是我们,和一个全球国际巨头。
我觉得会很快收敛,一定比终端品牌要收敛得更快一些,就像现在是移动手机领域还有那么多玩家,但是底层的芯片标准和软件平台已经收敛到ARM+安卓,另外还有苹果的系统,我觉得汽车也是类似。
苏箐:
我基本同意这个观点。车其实跟手机市场非常像,是一个消费类市场,平均单价是手机的10倍,量可能也是手机的十分之一。我们看一下手机市场今天的竞争,80%是安卓生态,底座就是安卓,无论怎么魔改就是安卓。
地平线首席架构师苏箐
芯片主要也就是两家供应商,一家是高通,一家是联发科,然后再加上10-20%的苹果的份额。苹果选择了自研,拿了极高的利润。
从这里就能发现,安卓手机真正活下来的玩家,还不错的玩家已经不多。我也做了很多年手机,五年前、十年前并不是这样,那时候你如果去华强北转一圈,可能会发现几百家、几千家做手机的公司,现在只剩下几家了,整机和供应商都是这个格局。
这里面也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底层技术的收敛会比整机还快,原因是什么?坦白说,前端的研发投入比后端更大,但是赚取的利润总额没有整机那么高,这就导致需要用更大的量来分摊成本,而且停不下来。
在手机上,高通和联发科在历史上是交替领先过的,而且交替领先的周期可能就半年到一年,只要谁的投入停下来或者做错产品了,就会掉到第二名。然后明年就要努力赶回第一名,很多玩家都是在这个过程中被淘汰的,最后剩下很稳定的格局,可能就是2+1的格局,两个供应商,一个自研。
再看PC的话,也是如此,目前只有英特尔和AMD,但是如果大家往前看历史的话,当年做X86处理器的玩家可不止这两家,很多公司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了。
今年大家讨论说自动驾驶有没有护城河,其实只需要回头看看一两年前,当时是什么局面,现在是什么局面,我觉得答案非常清晰。
朱威:
从另外一个角度说一下,任何ToB的最终玩家都不多,为什么呢?因为有非常清晰的衡量标准,不像服装行业,每个人的衣服可以不一样,都有个性。但是ToB的要求是差不多的,一旦有更好的,大家就不愿意选择第二名了,大概就是这个逻辑。
地平线总裁朱威
3、昨天您也提到了2026年最贵的是存储芯片,现在存储芯片价格暴涨,供应吃紧,地平线发布的星空系列芯片,舱驾融合解决方案和操作系统,怎么真正解决成本和供应的问题?另外中央集成式的架构比域控制器的架构具体有哪些方面的提升?
苏箐:
这个问题背后的问题应该是:为什么要做星空这样一颗舱驾一体芯片,主要有两个因素驱动。
第一,从用户价值来讲,发布会上看到的很多全新应用,基本上都只是一个开始。计算机行业,尤其是芯片这种长期的投资,基本上都要三年的时间,你现在看到的产品已经是三年前开始做的东西了,是一个长周期的事情,不能等到它的价值在市场上完全明确的时候再去做。
而是要反过来想要怎么做这件事情,应该遵循一些物理规律。芯片是高度依赖物理规律的行业,每次都是卡着物理规律的边界做的。
第一个人类计算机有8000多个真空管,每运行几个小时就会坏一次,现在的单芯片复杂度提升了那么多倍,但是电脑基本上却不会坏。所以计算机本质是什么?就是集成、集成、再集成。不需要问需不需要,只需要问集成度够不够高,元件数有没有减少,这就是芯片行业的物理规律。
第二是,在能拿到的工艺情况和投资水平、技术能力下,能不能把它做出来?只要答案是能,就要贴着物理边界去做。18个月后,把这个事情干一遍,再干一遍,这就是应该做的事情,不能等别人做出来之后再去问为什么。这就是物理规律上必须要做的事情。
再回到用户价值来看这件事。计算机系统是什么东西?计算机本质上是对信息的处理,无论用规则、神经网络,还是其他,它都是对信息的压缩和处理的过程,这就是计算的本质。
这里面很关键的问题是什么?首先要能够获得信息的范围足够大,其次是频率够高,这样才能把计算做得更深,更复杂。简单来说,如果你只能看到今天的信息,那你能做别的决策范围就这么大;如果你能看到过去十年的信息,你能做的决策范围就更大;如果你能看到未来十年的信息,那你能做的决策范围是无限的,你能统治世界。
回到芯片和计算系统该怎么做的问题?就是应该把所有相关的系统信息压平在一个内存平面、缓存平面里面,同时可以有所有的全带宽去访问所有信息,这个时候你能得到的整个系统能力不是1+1>2,而是一个指数和平方的关系,这就是集成系统能够超过分布式和多节点系统的根源。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英伟达为什么在GPU上可以领先,不仅仅是CUDA架构。英伟达当年做过一个关键收购——Mellanox,这是一个极其关键的收购。
第二个要解决的问题是互联,全世界在解决芯片之间带宽互联上做得最好的就是英伟达,这就是英伟达能够成功的关键因素。
应对存储芯片涨价的方法很清楚。本质就是把芯片合在一起带来的附加效果,能够节省整个器件的BOM,不光是节省DDR,包括电源、阻容器件全部都能省。一个芯片用的是一份东西,两个芯片就是两份东西。
计算机的资源使用不能超过70%,超过就会引起雪崩效应,把计算系统硬件分割成两份的时候,就要预留一定的资源,切割得越多,就要预留更多的资源,用到的DDR就会更多。
我们做一个芯片,就能节省下来DDR,这是很客观的计算机的物理现实。
4、在大众之夜上,您也谈到今年像智能体AI、酷睿程的高级辅助驾驶系统也会大规模上车。请问在与大众的合作过程当中,德方会对我们提出哪些具体方面的要求?我们如何解决?供应链上是否会有磨合?
余凯:
整体来讲,其实双方还是非常合拍的,那天晚上我是唯一作为合作伙伴被邀请上台的。在台下的时候,我右手边是大众中国CEO贝瑞德,左手边坐的是大众集团全球CEO Oliver Blume,这说明两年来我们跟大众已经建立了信任关系。
这其实很难,大家也知道,大众在全球范围内也不只跟我们一家合作,还有其他公司的各类合作。其实不同公司之间,不同文化之间,合作总会有不顺畅的地方,但是我们的合作,我感觉越来越在一条船上面了。
另外一点,地平线本身非常有利他思维,在考虑“你的”、“我的”的时候,我们首先会设身处地考虑“你的”,然后反过来再来考虑什么东西是“我的”,所以好多事情都非常能谈得来。
基本上我感觉大众已经成为地平线的铁杆支持者了。大众品牌之夜主要传递的信息是什么?是大众杀回来了,今年是大众的产品大年,我印象里通过酷睿程交付的L2++的系统,今年应该有七到八款车。这是大众经过前面两到三年蛰伏的结果,我自己看大众要推出的产品对中国市场是极具竞争力的。
尤其是辅助驾驶这块,由于我们跟大众之间非常顺畅的合作,实际上在智能化这块性能一定是打满的。我觉得大众前面两到三年蛮不容易、蛮痛苦的,但是他们对于中国市场的投入承诺和重视程度,我认为全球车企找不到第二家。
因为我们经历过,过去三年,他们每年的全球董事会都在中国开。我自己观察,他们的整个研发体系跟能力已经不输于中国本土一线的整车厂,当然这里面有我们很大的贡献。
第二点,对于未来的看法,我在大众之夜和Oliver Blume都提到了智能体,第二天我们就发了咖咖虾,所以对于未来智能化整个推进的进程是高度合拍、同频的。
我们都认为智能体的OS会推动座舱、智驾的发展,是一个整体连贯的革命。因此,大众在智能化这件事上,已经从相比于中国自主品牌落后到同向而行了。未来三年,包括通过跟地平线的合作,甚至有可能会领先。
从地平线的角度来说,我认为这对于中国科技企业是好事。通过这种合作中国的科技也可能会具备全球影响力。所以我们非常重视跟大众达成这样的战略合作伙伴。我也跟媒体朋友们承诺,作为一个中国科技公司,言必行、行必果、重承诺、重信誉。我们作为中国科技公司,要成为全球车企底层技术的赋能者。
刚才苏箐讲,在智能手机时代,除了苹果,整个大生态就是安卓+Arm,Arm阵营主要是高通和联发科。在汽车产业,地平线为什么不能扮演这样的角色,我们想做全球智能汽车产业的计算平台标准的制定者。
标准制定者就两件事情——第一是芯片的架构标准,第二是操作系统、软件平台的标准。
5、现在汽车行业处于强内卷和强降本的过程,对于供应商的成本控制也特别严苛。怎么看待在技术迭代的时候,一方面是技术向上升级,另外一方面成本疯狂下压,二者间反向的张力?
余凯:
关于汽车内卷现状,什么是解决之道。我昨天说了,如果是顺着当前的现状去玩,车厂、供应商和用户是三输。车厂同质化竞争,价格压力传导给供应商,供应商为了生存降价,没有足够的利润就无法开发有竞争力的技术赋能车厂,最后消费者也无法享受到高性能的产品。
这就变成一潭死水,大家都输。地平线要跳出这个包围圈,要在外线作战,不要做内卷的企业,要做外卷型的企业,也就是不去讲这套逻辑。我们的发布会从头到尾只讲了一个逻辑:就是大道至简,回归本源,只有一个点是重要的,就是用户体验和用户价值。
以前16万的车,能不能因为智能化就卖19万,还能让客户开心掏钱?我们认为,必须做到,这样才能多方共赢。车厂卖更高价值的产品,利润提升。供应商有更多的利润,可以投入到更多下一代的技术和产品的研发。消费者也会因为认可价值而多掏钱。
关于定义权或者定价权,以及资本市场的影响,我们有我们的目标,但是我们没有那么强的目的性。我们的初心是做最好的技术和产品,让消费者认可的产品。
为了实现这个,我们要投入技术研发,关注产品的用户体验,同时也要关注行业效率,所以我们也跟合作伙伴一起做,坚持一个开放、共赢的合作生态。
过去汽车行业大家彼此都坐不到一桌吃饭,而我们跟大家谁都可以坐在一桌吃饭。在行业大家都叫我们是生态之王,我们还会坚持这个打法。这不是刻意为之,最终的目标还是用户价值,就是技术好、产品好。但也需要大家协同、合作、分工,才更有效率。
6、行业都在提一段式端到端,刚好地平线HSD也是这个技术,降低了感知的重要性,有一些公司会因为这个导致技术团队调整,地平线什么感受?另外更多企业造芯片,对地平线有没有压迫感?
余凯:
实话实说,我不是很理解因为技术的进展而导致对团队的影响。行业内确实有这样的一些情况,地平线是另一个景象,我们是一个外卷型企业。发布会上大家看到的产品是冰山一角,我们还有自己“革命百宝箱”,很多技术都在研发跟酝酿的过程中,大家都有活干。
如果有一些变动,可能是因为某些同学在面向未来技术发展中稍微掉队了。但只要你足够牛,在人工智能大势面前总能找到事情做。
感知也有无穷无尽的课题可以做,我觉得现在自动驾驶做的不够好的原因,其实感知是更需要突破的方向,不会说因为到了端到端之后感知就不重要了,恰恰不是这样。
现在无人驾驶还有很多事要做,太多的事情要做了,所以有的时候不是因为技术无聊,可能是因为你无聊。这不是我说的,而是以前我的博士生导师跟我讲的,他说“There is no boring research,but only boring people”。
关于同行造芯片,我们不会介意这件事情。如果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别人也一定会跟进,我们不能说“你不要做”,这个不对。我们真正在乎的是用户的反馈。
竞争的思维很多企业都有,地平线没有,我们从来不参加任何吵架,基本上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因为我们想把精力放在最重要的事情上,就是用户价值。
7、地平线推出AI OS,未来是否会拓展到更多方向?
余凯:
地平线专注于汽车,其他事情我们不会去考虑,因为我觉得把车这件事情做好已经非常难了,几乎要耗掉台上这几个兄弟的洪荒之力了,所以还是要有敬畏之心。
地平线无论有多少的带宽和资源,我们还是“饱和攻击”汽车这件事情。
另外,我们有开放合作的生态思维,我们不做,不代表我们不去涉及。比如地瓜,某种意义上就是在培养汽车之外更广泛的智能终端生态,现在各种各样的智能设备,都开始用地瓜芯片,这就是生态的力量。
很多产品不是我们做的,但是我们是背后的赋能者。比如北京的机器人展览会,很多展台背后其实都有我们的存在。
我觉得这样的“润物细无声”有可能更有意思一点,不是什么事情咱们都得冲到前台。有时候借用杠杆的力量,利用行业生态,我们只出一份力量,但能够撬动100份的力量推动智能化无处不在。
8、舱驾一体领域目前有越来越多的企业进来了,地平线怎么看待这个趋势?以及是否会影响我们跟车企的合作模式?
余凯:
舱驾一体这个事情已经谈了很久了,地平线从两个角度杀进来,某种意义上相当于我们干了很多苦活脏活累活。从舱杀到驾,或者是从驾杀到舱,相当于从两个坡爬上同一座山,但哪个坡更陡呢?显然是从舱杀到驾更难。
在自动驾驶这个领域,芯片+软件有极高的进入门槛。
地平线在芯片这个领域,包括舱和驾,有长达11年的积累,地平线有相对坚实的根据地,这样让我们未来有“问鼎中原”的可能性。
所以我认为,一个企业首先要在苦活、脏活、累活上面下足够多的功夫,吃足够多的苦,后面的日子可能会稍微好过一点。不过这也不一定,但是如果你不吃足够的苦,恐怕你的根基是不够稳固的。
跟车企的合作方面,我感觉不会有太大变化的地方,未来三到五年,我们还是一个ToB的企业,给车厂提供芯片以及整体的开放性解决方案,同时也给有的合作伙伴做定制化的开发包括集成。
三到五年之后可能会出现C端收费的模式。我觉得自动驾驶会走向L4,相当于有一个机器人司机给你开车,你为什么不给他付钱呢?而且可以按照公里数收费,自动驾驶开的里程付费,人自己开的里程不用付费。
我觉得最终用户是愿意为这件事情付钱的。人的天性就是爱自由和自在。如果按照小时开车付钱,最多也就是一瓶农夫山泉的钱,但换来的是自由,可以看微信、打游戏、刷抖音。
9、地平线的业务在变得越来越多元,如何看待地平线业务的拓展和一些合作伙伴关系的维护?
余凯:
我们跟一些合作伙伴比如轻舟的合作是互相成就,轻舟在地平线生态上做的非常棒,目前成长也很好。去年开始他们的交付量已经非常大了,今年会有一个暴涨,主要是在地平线J6M的平台上。
J6M的卡位上是没有竞争对手的,没有任何一款智驾芯片是在这个档位上跟J6M竞争的,所以出货量非常大,轻舟是这个平台最大的受益者,反过来讲我们也是受益者,是互相成就。
地平线的技术越来越走向全栈的核心是开放的生态。这是强者的游戏,只有你在芯片、供应链、行业生态、资源、软件各个方面都能够赋能别人,别人才会跟着你。
地平线的战略始终是两个维度,一个维度是技术不断捅破天,另外一个维度是我们的利他思维。利他、合作、共赢、长期主义,保持一种谦逊的商业心态,我觉得也是地平线的特质。
目前有些中国企业每天都是打打杀杀,搞竞争,技术要斗、产品要斗、客户关系要斗、媒体、水军也要斗,没完没了,对不对?我们尽量躲这些事情躲得远一点。
10、朱总之前主要是在宁德时代电池行业,您在加入地平线之后主要能给公司带来什么样的价值?在您的规划中,地平线会成长为什么样的公司?
朱威:
我加入宁德时代是在八年多前,当时宁德时代还没有上市,上市后市值也跟今天的地平线非常像。我现在总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八年前,有一种穿越的感觉,这种感觉我觉得特别好。
对于未来,我其实没有刻意想过地平线未来要怎么样,但是有一个目标是一定的,那就是要创造价值。
回到刚刚说的生态,我稍微补充一下,我觉得生态并不是刻意追求的结果,而是自然形成的状态,形成这种状态首先就是可以创造更多价值。比如“果链”,苹果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不少“果链”企业活得还不错,这就是因为他们创造的整体价值足够大。地平线未来也会继续坚定不移地创造价值。
我现在每天一睁眼,世界上最热闹的那些事跟自己都有关系,这种感觉非常好。
11、您之前讲过两句名言,一个是“在没有竞争的地方竞争”,一个是“不在悬崖边上跳舞”,现在地平线的业务越来越多了,初心是否还在?你说科技是理性的,我们觉得科技是浪漫的,商业是残酷的,所以凯哥究竟是浪漫的科学家,还是一个冒险的超级商人?
余凯:
这个问题直击灵魂了。地平线的全称是Horizon Robotics,从创立的第一天起就叫这个名字了,我们的初心就是为世界上所有的机器人去打造计算平台。
什么叫计算平台,我觉得这个答案非常清晰,就是芯片+操作系统。我们一直在思考机器人时代的芯片和操作系统到底是什么?之所以选择做汽车,是因为汽车和机器人是同一回事,这个看法现在也有很多人不断验证,包括埃隆·马斯克现在也是这么看的。
我们做机器人计算平台第一个落脚点在汽车,马斯克也是先做的汽车计算,后来发现可以拓展到机器人。
我们做舱驾一体是因为必须做。要做汽车的芯片和操作系统,不能把这些东西割裂开,不能说一个车两个大脑,或者是三四个大脑,这是过去的模式,未来一定是整车计算平台,整车统一的计算芯片。
这件事情本质上是战略驱动。地平线目前的战略定位、站位在中国没有什么竞争对手,我觉得没有竞争对手这件事情,并不容易得到。任何产业,不管挣钱不挣钱,只要能画个大饼,就会有100家公司冲进来干,然后同质化竞争。你看造车不就是这样吗?现在搞芯片也是这样,今天的芯片搞成跟卖大白菜一样。
对这些事情,我们有敬畏之心。地平线想的不是做一个商业,不是挣一份钱,是想推动整个科技文明的进程。
如果未来的趋势很明确了,我们就要把未来拉到现在。我们的初心没有变化,就是在没有竞争的地方竞争,我们是竞争厌恶型,我们是愿景驱动、战略驱动,只盯着用户价值,其他的事情我们都不会考虑。
中国的智驾芯片领域过去也卷过一阵子,但是现在没有那么拥挤的竞争了。座舱芯片领域,可以看到中国没有什么让大家能够非常瞩目的玩家。
朱威:
刚才你说的浪漫,我觉得这些东西很有意思。我觉得世界在发展变化,技术不断迭代,有变的也有不变的。什么不变,人性没有变化,比如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是几百年前一个英国人写的意大利的故事,现在还会有人跟着掉眼泪。无论是不是科技公司,都是为人服务,围绕着人性,这一点是不变的。
余凯:
用户价值是不变的,我们是挣着ToB的钱,操着ToC的心。
12、前段时间采访看到了您说J5 CPU算力不足的问题,你觉得当时CPU算力不足的原因是什么?我感觉您现在对于舱驾一体的技术判断非常乐观,您觉得这个技术对于我们公司的发展会有什么影响吗?
余凯:
J5当时规划的时候,我们预判自动驾驶会走向端到端,所以对于CPU的算力规划没有那么激进。那个时候,恰好我们账上也没有钱,拿不出几千万美金买IP。当时就像是游击队,又想打大仗。
后面端到端没有我们想象中来得那么快,技术没有那么成熟,所以J5有点超前了。但是幸好理想汽车给了我们信任,J5在理想汽车上面有巨大的出货量。
回过头来想,我不会为这些错误有任何的惋惜。我觉得我们本质上都是凡人,都会犯错,今天会犯错,明天还是会犯错。
你问我今天我们押注舱驾一体时机是对的吗?我感觉是对的,但是你说要怎么证明?我也证明不了。这就是创业好玩的地方,没人能给你答案,这个不确定性挺折磨人,但是也挺迷人。
企业管理风格这里,我们也学过了很多企业的管理,包括华为、阿里等,我们都很系统、很认真地学过了,从中吸取了很多的养分。但是学了这么多的管理体系之后,我感觉这些都是术,我反而越来越不在乎这些事情,我在乎的是道,道还在于一个企业的初心,企业的价值观。
回到我们想创造价值这个事情。地平线做外卷型企业,是因为不想做内卷。地平线坚持不在悬崖边跳舞,某种程度上我们要做一个长久活着,但是不一定打赢的企业。输赢对我们来讲是短期的,长久在牌桌上,才能有更多机会创造价值。所以在某些方面,我们表现的可能是一个比较无聊的企业。
对于产业的发展规模,我们意识到如果某个事情是真相的话,我们绝对是无条件地跪,在真相面前我们不要有任何自尊心,任何人都可以来批评我,我一定会认真的听。
我觉得本质上要有一颗平常心,把自己的ego(自我)放小一点,不要老觉得自己多厉害,产业规律比我们厉害,用户价值比我们厉害,世界浩浩荡荡的趋势比我们厉害。我们要尊重本质,尊重规律,一切从客观事实出发。
地平线的文化价值观就是8个字:“耐得寂寞,成就客户”。什么叫耐得住寂寞?就是长久地活着,不要当明星,不要求炫酷,不要求短期的输赢,自己犯了错误的话,骂自己两句,但也别太在意,因为日子还长着。只要初心、大方向和价值观是对的,总能还行。
任何事情不要太满,小满则赢。
朱威:
管理方面,我自己在很多企业干过,外企做过,民企做过,还在美国待了七年,我总的感觉,管理是手段,关键是要实现什么目的,最终目的是趋同的,无非是能够更好满足客户的需求,能够更快迭代产品。
还有一些是文化上的,让每一个跟我们合作过一次的人都心甘情愿地跟我们合作第二次;让最优秀的人才不管怎么样都愿意加入我们,这些都是我们所追求的目的,不管什么管理风格,只要能够实现这样的目的就好。
13、KaKaClaw背后的大模型能力从何而来?是不是能够看成地平线在多模态大模型已经取得了突破,迈出了物理AI的第一步?
余凯:
KaKaClaw是一个Agent框架,后面开放可以接各种大模型,这个让用户自己选择。但是我们会在意本地大模型,因为跟芯片本身的关系比较大。
14、有种观点认为:现在头部明星大模型玩家还没有完全发力物理AI技术模型,他们一旦转轨自动驾驶,智能汽车这条赛道就被消灭了,怎么看待这个观点?
苏箐:
这个特别有意思,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意识到,所有人都在追求一颗“黄金子弹”,已经不是“银子弹”了。我们发布的星空是“黄金子弹”吗?大模型就是“黄金子弹”吗?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不是。
对于普通用户来说,你可以给他讲很多大词,很多新技术,但实际使用这个产品的时候,他的要求是这个产品的方方面面不能有任何的坑和缺陷。
刚才余凯说,我们一直干脏活、苦活、累活,脏活我不愿意干,但苦活我是愿意干。如果你只是要发一个期刊论文,只需要去解决一个人类知识边界之外的问题,可靠不可靠,可不可用,后面还有人帮你填这个坑。
但如果你做产品,服务用户,想要把这个产品卖出去1000万套,1亿套的时候就要放弃这个思维,你要回到用户需求什么这个点上去,然后把坑一个一个填掉。后面什么技术可以更高效,那就去用,这只是一个效率项,不是决定项。
开个玩笑说,苹果手机未来会不会被某个技术淘汰掉?一定会,至于哪一年,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应该今天就把苹果公司消灭掉,显然不是。
英特尔现在不是当红炸子鸡了,但往前看,英特尔是对整个计算机工业甚至对世界改变最大的公司之一,我们当年应该把英特尔灭掉吗?绝对不是。如果你以世界末日的观点回头看,那今天所有技术和努力都是无意义的。
技术的发展是一步一步来的,是一个综合体。如果直接奔着一百年后的技术去干,企业可能死的最快。
真正的技术变化一定是用未来两到三年效率最大化的技术,结合已经完成了99%的基座,不要讲概念,而是把它变成产品推向市场。18个月后再来一次,然后18个月后再来一次,这种人才能改变世界。
当年的乔布斯和现在马斯克,他们都很能讲故事,他们是直接做他们讲的很性感的东西吗?不是的,他们都是最能干苦活,把系统做完善的。
马斯克用三十多个发动机做火箭,这显然不是终极技术,直接做个超大发动机,做个核能火箭或许更好。但如果今天就去做这个事情,连出生的机会都不会有。这就是工程,就是技术,就是产品。
你说是不是大模型公司统治一切,坦白讲,我不知道。我个人观点觉得肯定不是。大模型公司首先想讲的问题是自己跟别的大模型公司有没有同质化?其实同质化很严重。
其次是落到具体应用的时候。以前讲过互联网+的概念,翻来覆去都是一个本质,就是做赋能,但赋能真的要落地到产品上的时候,还有90%的工作要去做,这些工作要老老实实去干,不能讲故事。
余凯:
我补充一下。我们不会花太多的精力关注非常酷炫的科技名词,真正的价值还是来自日积月累,长久时间打磨的技术才会构成护城河。大模型领域,我没有看到怎么构建差异化。
对于搞车载计算这件事,我们有敬畏之心,是失之毫厘,谬之千里,关乎生命安全的事情。软件、硬件、可靠性、稳定性的打磨需要日积月累、下蹲马步的功夫,我们也看重这个事情。
刚刚有个例子,苹果手机有什么“银子弹”吗?没有。但是操作交互的流畅性,从第一代到现在,都很突出。这里面有“银子弹”吗?也没有,是人家在这里面下了功夫。
智驾追求的是人可以在车上睡觉,你想你周五下午,坐上你的车从北京出发,中间打游戏、看视频、睡觉,第二天早上在青岛的海边看日出,怎么做到这一点?如果简简单单搞一个大模型就能把这个事情搞定了,那我们就别混了。
15、KaKaClaw能做一些事情,也有一些事情不能做,如果有一个机会把汽车重新做设计,怎么样能够更大程度发挥出AI的能力?
苏箐:
我想到两个东西,第一个是大家一直在说特斯拉的车特别简陋,是毛坯房。我是中国第一批Model X的车主,后来那辆车我卖了。不是不好开,是三年后车机太慢了。
车的其他部分是机械的,它的体验从第一天到第十年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这个体验是定型的。而且机械行业的发展变化不会太快。
但是计算机不一样,现在用十年前的手机,根本受不了,软件是在不断被更新的。今天拿到车只是一个开始,设计者至少要为它保留三到五年升级和体验变化的空间。
换车很麻烦,大家也不会愿意每年换一辆车,这也是对资源的浪费。
马斯克为什么把车做的那么简陋?把内饰做豪华很简单,因为有成熟的供应链。马斯克把这个钱放到哪里去了?放到计算机上面去了,他的算力配置远远超出了当时国内车企的配置。
昨天也有车企老总跟我说,去年定型地平线的时候,觉得算力很大,但是后来觉得算力选小了,还应该再大一些。这说明车企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对于技术系统的考量一定不是今天够不够,而是未来三年或者五年够不够用。
16、看到地平线最近做了回购,是要做员工股权激励,现在科技公司抢人非常激烈,地平线怎么保住人?
余凯:
回购主要是趁着股价便宜就买一点股票回来,拿到手里总有用。
保住人才这件事,对我们来说不存在问题。地平线是一家长远考虑的公司,现在做的事情和产品,或者决策,都是三四年前做的决定。
我们喜欢人才,也尊重人才,未来有好的人才,我们也会继续吸引人才。
朱威:
我们的理念是不去高薪抢人、挖人。回归到人的基本需求,钱只是其中一部分,除了钱以外,一个人还需要充实感,成就感,被认可,被鼓励,还需要周围良好的人际关系,还需要安全感,需要很多东西,这些东西其实是更加不可复制的。
乔布斯之前也意识到这个事情,当团队形成黏性的时候,会有一种凝聚力。
17、最近行业内关于L3的讨论非常热烈,地平线怎么看?另外地平线的研发投入一直很高,您认为这种高投入的阶段还会持续多久?
余凯:
我们的研发高投入会是forever(永远),只要能干得起,就玩命砸研发,因为在人工智能改变汽车,改变无处不在的机器人这个愿景面前,我们不能有任何的侥幸心理,不能假设我们比别人聪明,比别人运气好,一定要超强度的研发投入。
另一方面,我们又是一个贪生怕死型的企业,永远不在悬崖边跳舞。在保证健康现金流的情况下,不会在意外界的看法,会一直玩命地砸研发。
保持这样的发展节奏,我们到2028年大概率就会是一个挣钱的公司了。
回到智驾这个问题,我觉得智驾的黄金标准是智驾里程占比,其他的L2/L3/L4都是打个标签而已。如果智驾里程占比百分之百,把标签打L0都行。
18、您说过,当人类驾驶和智能驾驶达到1:1的时候,HSD的收费就达到了触发条件,地平线今年的目标就是跨越50%这个拐点,是不是意味着我们有可能从明年就在HSD上有所营收?怎么考虑用户的接受程度?能否达到我们的预期目标?地平线未来营收增长核心靠什么业务?
余凯:
智驾里程占比超过50%,我认为是一个拐点,说明用户开始信任自动驾驶了,只有用户更信任自动驾驶,才有资格去讨论C端收费的问题。
智驾里程占比从50%到百分之百之间,到哪个点才会触动C端消费,这个没有人能够回答,我们也不能回答。不过如果达到了百分之百,是不是可以触动C端消费?相对来讲是确定的。
我们先把眼前一步一步做好,先突破50%再说。
未来收入增长这块,我也不知道主要靠什么?J6赚钱我开心,星空赚钱我也开心,反正目标是60%增长。
19、今天见到苏箐总完全没有之前的焦虑了,接下来您的下一个挑战是什么?或者您现在最头疼的事情是什么?
苏箐:
我刚才在想我这么多年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我发现做科技产品这一行,尤其是做比较前沿科技产品这一行会有一个状态。每次一个版本发出来都会觉得特别爽,任务完成了,第二天一觉醒过来又开始焦虑了。为什么呢?就是大家一直在试图寻找一颗“黄金子弹”。但其实没有这样的“黄金子弹”,只能思索,在市场能接受、资金能控制的情况下,可以往前探多少?
这就是做研发产品最难的一个东西,而这个周期在计算机行业非常不幸,可能两三个月就有一个循环,这个过程中是不能判断出错的,连续错两次就会出局。
现在大家觉得数据驱动端到端特别好,但是研发上就是噩梦,半夜都会把你吓醒的噩梦。这本身是一个统计学的东西,从大趋势上来讲,一定是快速上升的,这点不用怀疑。但是到了每个版本,一定会有随机波动不确定性,如果这个随机波动不确定性出现在关键的发布节点上麻烦就大了。
这就是数据驱动要做的事情,每一天无论你做不做,计算资源的钱都在往前走,像时间一样停不下来,如果大家去做这个事情,那么半年后你会开心还是会焦虑?
我们现在内部签字的标准是“确定性大于一切”,这比每个版本进步多少更重要。我现在心情好了一点的原因是因为我现在终于不用担心明天早上睡醒以后会给我一个大的“惊喜”了。
20、这两年自动驾驶出去创业做具身智能很火,包括地平线也有高管出去创业了,地平线也做了一些支持,未来车和机器人在您心中的占比或者是布局是怎样的规划?
余凯:
我其实意识到地平线在某个阶段对于某些人才不能给他们提供更好的成长环境,所以我甚至主动跟他们去聊,什么是一种更好的成长途径。
那个时间点,地平线恰好要建立生态,所以一批老员工出来创业,我们第一笔就投资了,甚至有一些我们躲在后面不说话,但是也会去支持。
对于地平线来说,我们就全力以赴干汽车这个垂直领域。
对于机器人赛道,地平线就是道法自然,不要有太多的刻意,要怎么样怎么样,尽量少做,帮助别人多做,这样会活得更舒展、更舒服一点。
你说到最后企业做多大是大呢?赚多少钱才是钱呢?你让我跟马云去比谁有钱,我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快吗?
我们其实很享受这个过程,人生就像一条河流,流到哪算哪,岸边都是风景,这样就足够好了,所以我觉得一切我们做的事情都是顺着这样的思维,没有什么太多的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