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牌褪色之后：柳州锌品厂的黄金年代与寂静

1951年4月17日，广西省工商厅的一纸批文，在柳州白沙的荒地上划下了233亩厂址。彼时没有人能预料，这片紧邻柳江的土地，将在未来半个多世纪里，成为中国锌品工业的一面旗帜。广西省铅锌矿筹备处的工作人员从长沙精益厂、衡阳国泰厂请来两位老师傅，靠着最简陋的设备，在1952年建成了第一座焙烧炉和两座锌白炉。当年产出氧化锌272吨，产值230万元，实现利税13万元。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开端，开创了广西现代锌冶炼加工工业的历史。

1953年6月，筹备处撤销，冶炼基地正式定名为柳州锌品厂。从此，“柳州锌品”四个字开始在中国有色金属工业的版图上刻下自己的印记。

建厂初期的日子并不好过。1956年，氧化锌国内市场疲软，产品滞销。厂里的职工们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埋头改进设备、加强管理、强化技术培训。那一年，他们的氧化锌产品开始直接出口苏联，得到鄂木斯克橡胶轮胎厂、红三角厂的高度赞誉，全年出口900吨，占全厂产量的87%。1957年3月1日，一个注定被载入史册的日子——柳州锌品厂的氧化锌开始使用“芭蕉牌”注册商标。这个充满南国风情的名字，从此成为中国氧化锌出口的一面旗帜。

此后的岁月里，“芭蕉牌”一路高歌猛进。1979年，它被评为广西优质产品和广西名牌产品；1980年又获国家冶金工业部优质产品和广西著名商标称号。1985年，更是登顶国家质量银质奖。产品远销欧亚二十几个国家和地区，成为国际市场上一张响当当的“中国名片”。到1990年代，柳州锌品厂已经形成年产2.7万吨低度氧化锌、8.3万吨等级氧化锌的生产规模，拥有年处理锌金属15万吨的生产能力。其系列氧化锌产量居亚洲首位、世界第一，立德粉产量位列世界第二。

这是一家真正站上过世界之巅的企业。

但巅峰之后，往往是漫长的下坡路。进入21世纪，环保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开始悬在柳州锌品厂的头顶。作为重化工企业，锌冶炼过程中产生的二氧化硫废气、重金属废水，一直是难以回避的环境代价。柳州曾是著名的“酸雨之都”，而重工业排放正是酸雨的主要元凶。2006年6月，柳州市政府依法关闭了污染无法控制的锌品厂老厂区。白沙的老厂房，那个开创了广西锌冶炼历史的地方，就此沉寂。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2007年12月，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阵痛中，承载着数代工人青春与汗水的柳州锌品厂，因种种原因被政策性破产。这个消息在柳州引起巨大震动。那些曾在炉前挥汗如雨的工人，那些把青春献给“芭蕉牌”的技术员，那些看着氧化锌一袋袋装车出口的老职工，一时间不知所措。一个叱咤风云半个多世纪的工业巨人，轰然倒下。

转机出现在2008年。那一年7月，中国有色矿业集团与柳州市政府达成合作协议，由中色集团控股84%、柳州市国资委出资16%，注资1.8亿元，在原柳州锌品厂基础上成立柳州中色锌品有限责任公司。10月28日，走过57年风雨的旧厂“脱胎换骨”，新的公司正式揭牌。自治区副主席陈武、中国有色集团总经理罗涛亲临现场，足见各方对此事的重视程度。改制后的柳州中色，生产基地从白沙迁至鹧鸪江路5号，产能得以延续，“芭蕉牌”也在2009年和2010年连续获得“广西名牌产品”称号。

然而，重生并不意味着永续。2012年1月，龙江河发生镉污染事件，重金属超标的水体顺流而下，直逼柳州。这场震惊全国的污染事件，成为压垮柳州许多涉重企业的最后一根稻草。河池市及柳州市的多家有色金属企业被责令停产。柳州市政府随即决定，全面整治涉重金属排放企业，并对问题严重的企业密切监控废水、废气排放口。在“治堵疏”相结合的环保政策下，柳州中色虽投资近千万元升级改造环保系统，努力维持生产，但已经被列为“半停产”状态。此后几年，环保门槛越来越高，这家老牌国企的生存空间越来越窄。

“芭蕉牌”最终还是褪色了。柳州中色锌品有限责任公司逐步减产直至全面关停。曾经昼夜轰鸣的厂房归于寂静，曾经车水马龙的厂区大门紧闭。

但故事并没有彻底画上句号。在柳州锌品厂的老厂区原址——白沙那片233亩的土地上，城市的更新浪潮汹涌而至。推土机开进了老厂区，厂房被拆除，烟囱被推倒。取而代之的，是拔地而起的商业综合体。大型超市、电影院、品牌服饰店、餐饮街区，在曾经堆放氧化锌成品的土地上重新生长。每到周末，这里人流如织，年轻人举着奶茶自拍，孩子们在广场上追逐嬉闹。很少有人会想起，脚下这片土地曾经产出过亚洲第一的氧化锌，曾经为国家换取过宝贵的外汇。

而在鹧鸪江路的旧址上，厂房依旧静默地矗立着，锈迹斑斑的设备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偶尔有老工人回到这里，隔着围墙往里看一眼，然后默默转身离开。他们能做的，只是在记忆里反复擦拭那些炉火通明的夜晚，那些“芭蕉牌”远渡重洋的荣光，和那个再也回不去的黄金年代。

从1951年到2012年，六十余年的风雨，“芭蕉牌”从诞生到辉煌，从改制到沉寂，它的轨迹几乎是中国老牌国企命运的完整标本。环保压力下的重工业退出，是时代的选择，也是城市转型的必然。只是，当我们在万达广场的霓虹灯下推杯换盏时，或许应该记得：这里曾经有一群人，用最简陋的设备，烧出了世界第一的氧化锌；这里的“芭蕉牌”，曾经是柳州骄傲地站在世界舞台中央的证明。

“芭蕉”虽已褪色，但它涂抹过的那个年代，依然鲜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