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婚:(一)一辈子干这个

发布时间:2026-05-02 16:02  浏览量:3

1、正月末,夏秋雪分配了,去凤凰岭当老师。

早晨,夏父说去镇上赶集。刚过完年,家里啥都不缺。其实,他是去中心校。头年夏天,夏秋雪中师毕业,一直没分配,他就成了中心校的常客。

夏父琢磨,眼瞅着开学了,该分配了。要是还不分配,就去村小学代课,反正不能白上一回学。

事实证明,夏父不仅能挣钱,还有先见之明。他一进中心校,校长黄士人笑着说:“妥了!姑娘有工作了!”夏父接过报到单,手有些抖。

这半年,中心校的老师都认识他了。管档案的孟宝福开玩笑:“姑娘工作有了,该找对象了。”夏父没笑。他四十出头,不想当老丈人。

黄士人说:“咱这疙瘩,女教师配政府的、银行的、铁路的……就是别找同行。”说完,他的喉咙里跳出一串笑声。屋里人都笑,风韵犹存的于少华说:“姑娘漂亮不?镇长儿子还没对象!”夏父说:“高攀不起……”于少华笑得花枝乱颤。

2、夏父一到家,就把秋雪叫进东屋。夏家三间房,中间厨房兼饭厅。东屋隔了两小间,夏父和夏母一枝花住里间,外间会客,火墙跟前有一张单人床,儿子夏冬雷住。

单人床白天当沙发用。夏父坐床上,秋雪站着。他说:“明天去报到,这就走向社会了,得长心眼了。”

秋雪腰里扎着老蓝布围裙,手上拿着猪食瓢,愣怔怔瞅着父亲。夏父说:“哪像个当老师的!也不打扮打扮。”

一枝花也坐床上,斜着眼打量姑娘,说:“跟你一般大的都细溜,穿的也好看,你可倒好!”

秋雪头垂得更低,短发扑到脸上。过年的时候,她懒得去镇上剪头,夏父给剪的。一剪子下去,短到了耳根上面。秋雪本就不是小脸,这下腮帮子全露出来。刘海也剪短了,吊在眉毛上面,扫帚眉全露出来了。

一枝花个子高,不胖不瘦,白皙的皮肤,鹅蛋形的脸,大眼睛小嘴巴。从嫁来那天,村里人就叫她一枝花。她知道了并不生气,更加爱打扮。

一枝花要强,穷的时候也做两套好衣服。平时不穿,赶集或者谁家结婚,她就穿上,在人堆里抢眼。

秋雪小时候,谁见谁夸她好看。大眼睛双眼皮,眼珠像黑葡萄,脸白嫩。不知啥时候胖了,说脸像银盆也不为过。

家里谁惹一枝花不高兴了,屋里就秋雪时,她就骂:“跟个猪似的,身子像个媳妇,有人要你吗?”

一枝花骂着秋雪,还拿眼睛剜她。秋雪不敢看母亲眼,她觉得那眼里有刀子。她常想:“这是我亲妈吗?”

秋雪坚信一枝花不是她亲妈。亲妈能骂她这么难听吗?她一想到还有个亲妈,心里的难过就模糊了。

一枝花骂一阵才算完。这之间,秋雪一声不吭,不敢挪动一步。在泪水模糊里:她看到一个低贱的自己,肥胖、蠢笨、丑陋。

她愈发相信,亲妈在另一个地方等着她。总有一天,亲妈会来接她。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一枝花,也许舍不得父亲。冬雷是一枝花的眼珠子,从不叫她姐姐,也没啥舍不得。

一枝花看秋雪哪都不顺眼。腰粗得像水桶,后背像面板,两条腿像柱子。也就脸白嫩,可是看这一身肉!

3、秋雪拿着报到单回了西屋,鼻子发酸,她终于能养活自己了。

西屋很大,就一铺大炕,唯一的家具是八仙桌,就放在墙角。

她从师范校带回来的书,摞在那八仙桌上。没用完的黑水和水彩,藏在抽屉里。

每次一枝花骂完她,她就在西屋呆着,信心一点点回来了。她觉得自己不是猪,只是白胖可爱,看人有些羞涩,笑起来只是抿嘴,说话声又细又小。

西屋白天不烧炉子。进去之后,就像被一层寒气裹着。待不了一会儿,鼻尖、手脚全都是凉的。炕上有点温乎,秋雪就趴在炕上。

炕能住四个人。可是,就秋雪一个人住,前后窗户很大,没挂窗帘,她真有些害怕。即使这样,她也愿意自己住。

地板没铺,用水泥浇的小石子。秋雪每天掸点水,再扫两遍。小时候的屋地都是土的,也是每天掸点水,再扫两遍。秋雪扫地的时候,好像又回到十岁之前。那时,一枝花不骂她。

天黑了,秋雪烧了炉子和炕,又洗了脸和脚,就关严西屋门。这是她最放松的时候,西屋就是她的王国,大炕和八仙桌是她的财富,书和墨水是她的翅膀,她脸上的表情活泛了。

她脱了棉袄棉裤,在被子里捂了一会儿,身上全热了。她打开《简.爱》,她的魂很快就进了简的身体,她忘了周围一切的不快乐。

4、秋雪从小爱看书,就容易走神。她去烧火,柴禾都着到了灶外,她舀凉水泼上去,屋里有生烟味。

一枝花干净,见不得屋里有点灰星,何况有烟,立刻开了门骂:“就你这样的,将来嫁人欠揍!烧火都不中用,还这么胖!”

秋雪从不跟母亲犟嘴,棍子还是打到她身上。一枝花骂她的时候,她没了笑模样。一枝花火了:“挂着脸给谁看?翅膀还没硬呢!”

秋雪越不出声,一枝花越生气,捞起棍子就照着她的后背打。她忍着疼不出声,一枝花越发打她,直到出了气。

秋雪洗的衣服,一枝花也说不干净。冬天在大锅里温水,在大盆里洗全家人的衣服。木头刻的搓衣板,灰黑的水儿,有腥味的肥皂,很多年后,她一想起来就恶心。

哔叽的中山装,粘了泥巴的裤子,粉色的线衣线裤,硬巴巴的臭袜子……洗完这些,秋雪手指上的皮泡软了,她吃不下饭。

一枝花说:“就长这个样还尖馋,看将来能过啥日子!”

秋雪不出声,她不少吃饭。这顿吃的少,下顿吃的多了。家里包饺子,想吃多少吃多少,她就吃得很饱。

秋雪做饭不中用。一枝花让她揉面,她揉一会儿就打哈欠。一枝花喊:“全家跟你吃口水!”

她用手巾擦嘴,一枝花又说:“快去洗手!”

秋雪洗了手再来揉面,按一枝花说的揉了一遍又一遍。蒸出的馒头,鼓得很大。一枝花说:“趴趴着,像坨牛屎。”为此,秋雪吃热馒头也恶心。可是,她饿了啃凉馒头就咸菜,又吃得挺香。

秋雪躺在被窝里,想明天就要去报到了,穿哪件衣服?

小的时候,她挺爱美的,一枝花常给她买新衣服。自从胖了,她就只穿做的衣服了。一枝花就骂她:“人家姑娘越大越好看,咱家养了头猪吗?”

在城里读中师那三年,一枝花给她钱,让她自己去买衣服。秋雪见了人不敢抬头,哪敢去买衣服。在班里,别人一说胖,她立时红了脸;别人一说猪,她心跳得厉害。

过年的时候,一枝花给买了羊毛衫,从镇上百货商店买的,说三百多块钱。夏父半开玩笑:“发了头个月工资还你妈。”

羊毛衫是紫红色的,襟上绣了一朵一朵大花,还都镶着亮钻。秋雪说不上喜欢,反正是件新衣服,身边没第二个人穿。

一枝花说:“我都没舍得买,就给你穿了,别不涨脸。”

白天,夏父出了中心校,就去给秋雪买了件小羊毛衫。一枝花说:“浪费啥,羊毛衫当饭吃!”夏父说:“我看见一个大姑娘穿着,挺洋气的。”

衣服有了。可是夏秋雪更愁了一一她并不想当老师。人前说话,她张不开嘴,声音像小蚊子。难道一辈子就干这个?